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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倒计时 可平地在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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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头初展就被压回,压得狠了,任帘外落雨与惊雷如何催都不为所动。
积攒的玉珠滚到一处,芭蕉叶不堪重负褪去远山的朦胧。马奔腾在蜿蜒曲折的小道上,突破重重云雾直冲密林深处。
落雷劈散阴云照进车厢的光,绕过两人,投射出一瞬的蛰伏的巨兽轮廓。车厢内,人影交叠,又瞬时分开,各立在头尾两端。
可车厢没有窗,有的是一布卷帘飘扬,裹走缝隙间漫开的湿寒,再带进驱马孩童的慌张。
如此一起一落,弃所有错乱和彷徨于身后。
尹朝随马车颠簸,从车厢右边滚到左又翻回正中。
护在身前炸毛的黑猫和对面手持剑鞘防备的白袍僵持着,空气中隐隐飘了香,甜腻异常的熟悉,恍若三个月前昙花一现的噩梦。她吃力地睁眼去看,长睫抖动,迷蒙的视野里唯有一道黑影飘忽。
缰绳脱了手,想抓住比登天还难。
孩童险些跌出车外,抱住脱缰的野马一寸寸地爬。车厢撞上树,再次发出惊人的惨叫,整片密林随即鬼嚎起来,笑声在林间回荡。千万只手扒住他,孩童贴紧马背,心中的害怕忍不住让他期望公子来救他。
刀剑出鞘的锋芒斩落树影的探入,猫压臂跃至颈后,匕首也派不上用场。白袍反手抓猫,猫尾缠肘,扯匕首一同飞出。伸出的手恰逢车厢撞树,连扑带滚,抓住了匕首同时也错失劈晕黑猫的良机。
黑猫在空中扑腾,身姿灵活,耐不住车厢忽然倾斜。利爪刚触及车板,四面围板顷刻崩裂,木板的湿寒恍若千万只手牵制住他的反弹,牢牢将他与马车剥离。
车顶与四面围护皆被掀飞,白袍以剑止乱稳跪地上,恍惚间听到一声凄厉的哀嚎。
目睹黑猫泥泞裹身消失在雨夜,一时心里百感交集,不忘起身往地上半昏半醒的尹朝走去。
对上那双惊似故人的眼睛,白袍放柔生硬的语气,哄道:“别怕,很快就结束了。”
颤抖的手悬在头顶,尹朝瞧不分明,下意识凑近了些距离。
聚焦的瞳孔再次溃散重现三个月来的情形,某一时段的记忆不断复刻加热了头疼,遍体生寒,恍若置身血海誓要杀出一条路的——清醒。
萤萤蓝光汇聚白袍掌心,尹朝瞄了眼,白袍眸光呆滞仍保持单膝跪地的姿势不知道什么时侯回神。
离家时消化的毒素残留不足以进行持续的大弧度的动作反击,周遭枝影密集,却不见丛枝。
借微弱蓝光打量四周,尹朝挪远上身,两眼一摸黑也只沾了一手泥泞。车马撞树,连拐了两道弯,一抹银光刺痛她的双目,尹朝顺势找去,看上了白袍腰间搁置的匕首,只能赌一把他的反应比死亡来得要迟。
冒尖的匕刃蓄力一抓,惯性使对方倒向自己,尹朝反手握住刀柄将匕刃送上。
匕刃戳破两层衣袍仅仅挂了表皮一点红。
该死!这刀有问题!
方才抓刀划破的伤渗进体内,痛得全身绷紧。好在对方依旧眸光呆滞,不知道是不是蓝光牵制的原因,尹朝不敢赌敲昏对方带来的后果,她咬牙拖拽对方。
未曾注意红珠串线动摇了白袍掌心蓝光的凝聚,一点蓝光挣脱掌控,融入她血中促进伤口愈合的同时恢复少量体力。尹朝忍痛踹白袍下车,靠在一边竖起的车板上大口喘气。
车板束瘦马,两边排扣钉得歪扭,像板车拉货原先由牛或驴拉着那种。
眨眼又撞了两次树,木板缝隙渐宽,尹朝跌坐时从缝隙里抠了一指灰土。和说好的不一样,她握紧夺来的匕首,手脚并用地蹭到本该有车夫的位置。
疯马还在乱闯,缰绳抽打着枝影,赶了这么久的路始终不见天光和云雨。
一把扯住缰绳,重心顿时失衡,尹朝借即将散架的车板蹬上马背。
谁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潜伏了这么一道无可奈何的危机。
抓刀划破的伤在靠近虎口处横插一线,蓝光的诡异与记忆中的画面重合。缰绳缠身,孩童背靠尹朝腰肢,尹朝双手揽住马脖割据着折磨彼此的不适宜的辕具。
各个衔接点薄脆,一击即碎,何况瘦马早有所察觉,磨出了缝隙,只需插入利器即可获得解脱。
两人摔进矮丛,身上缠绕的繁杂缰绳不解自散,尹朝与远处浑身是伤的瘦马对望,一时之间不知道究竟谁更惨。
车马不对货,吃食倒是一点儿没沾,肚里空空走两步都腿软。
难为一大一小身形错落,有一滴雨接一滴,卷叶入嘴再抿上一抿,沿途的鬼哭狼嚎逐渐没了斗志。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从喉头扒出干涸的声线,尹朝嘶哑的话语连说两遍才被孩童踮脚听见,不禁陷入沉默。
“没有。”凝神听了一会儿,孩童压低声音,摇头道。
他的情况比她好很多,只是口渴,小短腿快走一步就能跟上节奏。在靠近她以后,甚至离得不是太远,根本听不到鬼哭狼嚎。
留心着尹朝动向,当她面向无路的荆棘丛时,孩童还是迟疑了一下。
只见她双腿先后没入荆棘丛,下半身满是血雾,入目之处无一不是红前已经快脑子一步躲开了她来抱他的手。
啊,暴露了。
懊恼地埋首在尹朝肩头,他们连穿两丛荆棘,仍是没走出一条能看见希望的路。
路上不仅碰不到一个人,连影子也望不到归处,更别提公子平白无故的失踪。孩童无意识捏皱尹朝肩角的桑麻粗布,鼻尖萦绕的腥臭愈发浓重压在心头沉甸甸地直叫人喘不过气来,他真真切切地哑了声闹道:“放我下来!我不要你抱!”
边说边动上了手,没由来的委屈、难过”,推搡着她的头,揪拽掉她的发,小嘴一张叼住她的右耳就是扯……
“好了,没事了。”挣扎中落地,无处安放的情绪被轻轻放下,面对远处人来人往的集市反而更加茫然,只听比他还难过,快要哭出来的声音轻语道:“你瞧,我们出来了。”
我们出来了。
来来往往的人忙于钻营生活,无暇顾及两个外来人的出现。
头巾穿行在架起的篷帐与蓬顶流动的沙布交错,层层厚土堆积,漫上天地间的辽阔,随风烟,随云雾,随远山皑皑一点荣枯。
孩童牵上尹朝的手又缩得放开,她推了他一把,隔着彼此身上掉落的泥泞对望。
孩童张了张嘴,距离太远辨不清说了什么,也可能没说,迎面扑来的风沙迷了眼,转眼人已经融进集市不见影踪。
他也想活。
前尘旧梦重温,很多事情再去回想,一切有迹可循。尹朝闭上眼,顺藤摸瓜翻出许多忽视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