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 ...

  •   丹墀之风上

      大约在丹鹿二年这一年六分之五的地方,由于猎到珍稀的红色鹿而第四次更改年号的九五之尊驾崩了。所幸在此之前已将唯一的皇子立为太子,这位为臣僚带来无数麻烦的人君在这一点上,终于因为体贴而博得了私下的赞誉。
      新君即位后的一日,没有首辅之名、却以一己之力使内阁运转达一年之久的顾瓖进宫来见,请皇帝在数十个选项中挑出新的年号,并决定阁臣的人选。展开纸卷浏览时,新君忽然向老臣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白筠是个什么地方呢?”

      见老臣有些困惑,年轻的新君解释道,在讯问楚莲君余党时得到两条情报,一条是在今年春天时曾矫诏派遣五名心腹高手前往一个叫白筠的乡下地方,内情与此后行踪不明。
      另一条则是传说楚莲君并没被烧死,而是事先准备好尸体,再假借纵火自焚的名目伺机逃之夭夭了。由于遗体已经烧烤得面目全非,传言的真实性暂时无法确认。

      “如果他真的没有死,很有可能逃往绿竹。即便如此,也不过是丧家之犬而已,请陛下不必介怀。”顾瓖瞬间做出判断,在他看来毕竟更值得消耗注意力的事情如山如海,为人君者应当具备分辨轻重缓急的能力。

      新君点点头,接受了老臣的意见。然而在面对帝师时他却说道:“朕即位时曾在心中起誓,一定要将那个家伙抓了殉葬,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能够告慰先帝之灵。”
      帝师劝谏说,先帝之灵应当更乐意看到陛下励精图治、成为一代明君才对。
      “先生说这话恐怕连自己也不信吧?”年轻的皇帝露出坏心眼的笑容,“我当然会成为一代令主,不过先帝明知他利用宠幸兴风作浪却一句话也不说,想必是非常爱他。那么为了报答先帝对朕的恩情,朕只有将那个辜负了先帝同生共死之心的骗子送去陪他了。”
      听到这番训谕,帝师也无可奈何,只是说,如今百业待兴,此外楚莲君的生死尚无定论,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先生言下之意仍是不赞成啊。”将失望夸张了十倍表达后,年轻的皇帝翻开下一本奏折,“总之,先查明楚卿家是生是死。”

      皇帝的命令以手谕的形式下达到时任承天府府尹的梁太平面前。认真看了三遍之后,晚饭时分,梁大人找到目前站在全国官僚系统最高位的顾瓖。
      “学生不敢妄自揣测上意,还恳请老师多多指点。”
      顾瓖正忙得不可开交,被打断工作的他皱起花白的眉头:“陛下的意思很是清楚,责你查明火场尸体中是否有楚莲君。老朽不明白的倒是你的意思。”
      梁太平搓了搓手。“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下官瞒不了老师。当日我们是看着楚莲君站在楼上扔下火折点的火,事后从火场中扒出十一具焦尸,连皮肉都快烧尽了,我们承天府、刑部与大理寺实在分不出究竟哪个是那小子。只是随便指着一具说是楚莲君,陛下那里恐怕也交代不过吧?”
      “多半就是这个缘故,才有楚莲君诈死的流言传出。但是想想也知道是无稽之谈,那天御林军把楚府围得水泄不通,四周掘地三尺,楚莲君纵使不死,又岂能逃脱得了?”顾瓖揉了揉额角,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倦意,“陛下还是殿下时,楚莲君没少作恶,而今陛下还未脱少年心性,不放过楚莲君也在情理之中。只是……”
      顾瓖运用理性、常识和异常丰富的经验做出权衡,楚莲君已死,尸体就在十一具焦尸之中,而托先帝的洪福,朝堂体系正在以不到一半的满员率运作,正是至关重要的时点,相较之下,先帝一名不得人心的男宠的死生连癣疥之疾都算不上。
      梁太平认可了恩师的判断,此外,他认为楚莲君死亡符合新君的希望,那么快刀斩乱麻地,剪除后患,同时又给新君留下为君分忧的好印象,那么仕途上也许能比恩师所安排的更进一步。出于种种原因,他没有向恩师透露这个想法。

      在处理政务上,人称顾阁老的顾瓖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干才,然而毕竟并非洞察人心的异能人士,也非未卜先知的预言家。于是,根据到此为止的方针,梁太平命令手下主管刑狱的推官方励准备好十一具焦尸的尸格,并在奏章中指出其中下肢长占全身比例最大——通俗的说法就是腿最长——的那个人正是楚莲君,证据还有手指上戴着的先帝御赐的青莲玉扳指。
      在顾瓖组织新近入阁的几位同僚——包括新除礼部尚书的帝师大学士曲海平——召开第一次办公会议后,新君接受了梁太平的报告,并将楚莲君的遗体进一步烧成灰烬后和进御酒,亲手洒在先帝陵前。
      唯一值得一提的是,在楚莲君的遗体被从承天府搬到火场的当天清晨,一名仵作慌慌张张地跑来找方励。
      “方大人,不好了。尸首被人动了!”
      方励吓了货真价实的一跳。于是仵作向他说明,在搬运时,发觉烧焦的遗体面容似乎有所变化,再仔细一看,脖子上也多了一道缝合的痕迹。
      由于这种事发生在君主掌握生杀大权的封建社会,方励与上司梁太平几乎同样迅速地做出了判断。于是,可疑的楚莲君尸体就按照正常程序,在毫无争议的情况下被火化了。
      这是丹鹿二年最后一个月发生的事情。

      随后到来的会昌元年,明媚的春四月里,一份密奏被送进了新君的书房。
      虽是四月,由于北方冷空气来袭的缘故,京城不如往年那样温暖。
      一直以来,在宫人与臣僚眼中脾气相当不错的少年新君脸色瞬间变得苍白,随后掀翻了书案。名贵的瓷器与文具相继跌落地面,接连奏出清脆响亮的乐音。由于知道紫檀木相当沉重的缘故,在场的内侍与近臣充分体察到天子的暴怒,瞬间跪倒了一片。
      “陛下息怒!”
      陛下紧紧攥住拳头,一拳轰倒了龙椅后的屏风,点点鲜血飞溅开。由于所有人都配合地伏在地上瑟瑟发抖,所以几乎没有人注意到,除了听到巨响后冲进门来护驾的侍卫。
      “殿下!”年纪与皇帝相若的少年侍卫连忙抓起皇帝的手,确定只是皮肉之伤之后扭头喊道,“快传御医,陛下受伤了!”
      皇帝抽回手挥了挥。“朕没有事。”他弯腰在洒落一地的奏折中捡起一本交给侍卫,“即刻带了来见朕。”
      侍卫应了一声就要去,背后又传来皇帝的叫声。
      “等等!”
      侍卫停步,转过身来安静地等待下一道命令。果然,大约过了三分之一个刻之后,皇帝回到龙椅上,右手攥住扶手上精心雕刻的牡丹花苞。
      “明天再说。”他在室内扫视了一眼,“不要让先生同阁中知道。”
      微微一怔后,少年侍卫告退了,以伶俐的身法离开了御书房。

      次日,先前的少年侍卫带领一名抱着盒子的青年官员匆匆抵达时,书房内已恢复到太平无事的稳重。
      理应是初次踏足禁城和目睹天颜,青年官员却与常见的惶恐惊怯完全绝缘似的,从容不迫地向皇帝陛下行了正确的礼。
      “臣大理寺司直雒芳宾叩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与主管刑名的刑部与直接承接此事的承天府不同,大理寺通常担任疑难案件的复审工作。尽管如此,在这件能够以泼天修饰的大事中,一名大理寺司直插手的余地并不是很大。
      根据卷宗来看,名为雒芳宾的大理寺司直似乎长期不在京中,这更加重了
      书案后的皇帝紧紧盯着伏地跪拜的身影。仿佛对射向肩背的锋利视线毫无察觉,青年坦然地保持着恭敬的姿势。
      压迫性的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并没有得到退下命令的少年侍卫也感到有些吃不消时,皇帝犹带少年清亮的嗓音沉着地响了起来。
      “雒芳宾。”
      “臣在。”
      “如果你错了,知道朕会如何处置你吗?”
      “那么请以欺君之罪取走臣的性命。”
      皇帝双目中忽然闪烁起明亮而锋锐的光芒,少年侍卫不由略感担忧地望着他离开座椅,走到跪伏的青年身前。
      “抬起脸来。”
      依照命令,青年官员直起身体,体察上意的他毫不迟疑地正面迎接皇帝的视线。好个人物,皇帝也不由在心中暗暗赞叹。青年官员有着端正的相貌与锐利的目光,身材高大,与魁梧还有一段可喜距离,却令人有渊渟岳峙之感,虽然不是先帝最为喜好的腰若细柳面若芙蓉的那一款,这位绝对称得上美男子。
      幸好不太对先帝的口味,才得以躲到国都以外去。比所评价的对象还要年轻几岁的皇帝正直地思忖着。对方大胆到足以归入僭越的直视毕竟为他带来些微的不爽,然而身为君王应有的胸襟使他心生赞叹之余,暂时能够容忍。
      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尽管是第一次觐见,名为雒芳宾的青年官员却远比他的上司与同僚更了解他的皇帝。在突破许可之前他又低下头去,恰到好处地显示出身为王臣应有的顺从。
      皇帝向贴身内侍投去一眼,后者心领神会地带着多余的人迅速退出书房,少年侍卫也要跟着出去。
      “闻人留下。”这样吩咐后,皇帝令雒芳宾站起身靠近御案。于是,雒芳宾开始了他的报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