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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留有期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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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时常在梦里遇见一个人—刘盼。
为什么要叫刘盼,我曾在梦里问过他,他总是含糊其辞的解释道:“我也不太知晓。我妈取得吧。谁知道呢?”等等。他都以这样的缘由回答我。
而对于专属他的故事,其实我想了无数个日夜,也无数次起笔,遂又无数次废稿。大概是我的词不达意,言不形物,我平凡又素朴的文字,实在写不出他那坎坷多变的人生。至少在我的认知里,他的人生是复杂的。
答应他的没做到,他又总是来梦里见我,我大抵是被他见烦了,也可能是怕了,所以我生有熬夜的心思,但该来的跑得了和尚也逃不了庙,他又来了。
可是这次他静悄悄的,不复往日的聒噪,我们一起躺在梦的星空下闲聊着。
“ 你总觉得我人生坎坷多变,复杂生端。可是,有没有一种可能是你比我想的还要多”。
我偏头看他,黑黝的脸,我连他的五官都瞧不清,于是沉默着,等他的下文。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的同我再次讲述着他的那些故事。
我叫刘盼,出生在桃林镇,我有一个酒鬼爹,而我妈。呵,她跑了,我听那些老人说她好像是被人从城里拐来的。所以我猜测她生我也是迫不得已的,只有这样我爹才不会再喝醉后打她,甚至会放松对她的看管。
可在她生下我后,我爹还是会在喝醉后打她,她被打的时候,居然会把年幼的我藏在被褥下。其实吧,她对我是不错的。她会把邻里送来的好吃的藏起来,等我爹去喝酒或打牌的时候,悄悄煮给我吃。也会在大冬天去收棉絮,给我做暖和的衣服穿,我生病的时候,她也会急的到处找人帮忙。看吧,她其实算是一个母亲了吧,一个可怜的母亲。可能是我爹后面打她打的实在狠了,她才下定决心要走的,她什么时候走的来着?我得想想。
刘盼的声音停顿了,皎白的月光浮在他的脸上。他眼角亮盈盈的,我想:谁想妈妈的时候不哭呢?
忽然,刘盼又起了声:“对了,是我七岁的那年,她走的时候是半夜。那天我爹整晚都没回来,可能是又喝醉了,就搁那儿睡了。她给我做了吃食,等我吃完,她又把我的衣服穿厚实了些,然后她拉着我的手往外走。”
那时我虽说年幼,但是也听说了许多的事,我知道她要走了。可是她必须一个人走,那条路崎岖有泥泞,一个人尚且难行,如果还带上我,目标太大了,住在我隔壁的婶儿一下就发现。要是被抓回来,她会被我爹活活打死的。
所以我不跟她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没有办法了,伸手想来抱我。我拼命的推搡她,冲她喊到:“你走你走。”天色渐明,再过会儿我爹就回来了。我更大力的推她,她死死的盯着我,眉头紧皱着。说道:“你不跟我走,会被你爹打死的。”我偏头站在原地,我听懂了她的意思,但是虎毒尚不食子。
眼见天快要晓明,没办法了,她猛的转过身,一下子打开门走了。我怕婶子发现,就跑到婶子那边一直围着她。等真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天,她跑掉了吧。这么久村子都没消息,大概是真跑掉了,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年幼的我。成了他的泄气筒,那时打在我身上的棍子现在都隐隐作疼。
再后来他居然听我婶儿的供我念书了,我要逃离他,我必须要逃离那个鬼地方。我要去找我妈,我努力的读书,小学,初中我都是优秀标兵。
可在高中,我成了人人可怖的杀人犯。那些有爹有妈的人欺负我没妈,打了我一年多,最后一次,有个高三的狠狠的踢了我说:“有妈生没娘养的贱东西。我忍不下去了。拿起了块砖头,狠狠的往他后脑勺猛的磕了下去。他就那样直挺挺的倒下去了。我看见好多好多的鲜血从他后脑勺往外面溢,哗啦啦的很快聚集成了一块血泊。我被吓得手脚发软,背靠墙缩下去,砖头从我手上掉下去,发出“吭”的一声响,我被惊的急忙去摸,他……没气了。
再后来,好像老师来了,校领导来了,警察和医生都来了。再后来,我一生都被毁了,尽管他们欺负人在先,但我仍存在防卫过当,我被判了五年。
在狱里的前两年里,我都想着怎么死?至于那男人一次都没来过,只有婶子来过,她带了我妈写给我的信。她的字迹好像不如当初那样秀美了,倒有些歪歪扭扭。里面叫我好好活着,我妈叫我活着,我就活着。我期待着我出狱后见我妈的日子。
期满出狱的那天,我穿干干净净的衣服出去的,外面接我的还是婶子。她拿着厚厚的一沓钱告诉我:“那男人死了”。等等……哦,对,我爹死了,我呆呆的反问:“是咋死的。”婶子只含糊其辞的说:“工地上摔死的。”我默认的点点头
随后婶子带我一起回了鬼地方,那儿有他的坟,得回去拜拜,才成样子,看到他的坟的那一刻,我才真真实实的觉得:我爹真得没了,我是有一点伤心的,我在那儿哭了老一阵子,又擦干眼泪,离开了那个鬼地方。我想靠着勤快的双手,总能谋生。
我去了新的城市,准备新的开始。可是我是有案底的人,我只能抱着我爹留下的钱麻木过日。
“唉,我有女朋友,你知道吗?”刘盼一改沉重的语气,笑眯眯的同我说道,我略感惊喜的看着,他继续讲述着。
我是在一次聚会上看到他的,她长得老好看了,有学识,性格也好,家境也好。至少在我眼里她哪儿哪儿都好。而我不过是一个扮演的公子哥,对,我骗了她,我用我爹的那笔钱骗了所有人。骗他们说我是某某市的公子哥,来这是投资的,但这些骗不了我自己。
我追求了她,她也同意了。我们恋爱时她送给我的礼物,我都卖了,这样我才有钱继续骗她。我就是一个骗子,最后她的青梅竹马回来后,用调查的资料拆穿我时,我望着她失望的眼神,狼狈的逃了,之后她给我的所有的电话,我都没接,我甚至把身上仅有的钱捐了,可能图个心安吧,骗人太久了。
讲到这时,我们都沉默了,他女朋友的这件事,是我第一次听说,我无法安慰他,只能任一阵阵幽风拂过,为这沉重的局面奏乐。
过了好久,刘默才开口说:“今天其实是我妈的祭日。”我身躯抖然一震。随机耳畔是他给予哽咽的声气。
“ 警察局在唐陵县搬迁重修的第二个月给我打来的电话,他们在村头处翻到了一具白骨。是我妈,原来我妈没跑掉,她跑到村头遇到我爹了,我爹把……把她打死了,我妈早死了,如果我和我妈一起走,说不定她就不会死了。”
不,都怪那个酒鬼,所以我知道这个消息后,我回去把他的坟掘了。我的婶子听到我跑回来掘他的坟时,跑来拉着我刨土的手说:“哎呀,这不成体统的。”我被她这句话激怒了,一下甩开他的手,冲她吼道:“你们当初从城里把我妈拐来时,想过你们的体统吗?那酒鬼把我妈打死的时候,你有想过你们的体统吗?
我婶子被我吼木了,站在原地低头轻轻的说道:“他其实有在变好的,他那时候喝醉了,看你妈想跑,他脾气上来才拿砖头往你妈身上砸。本只想给个教训,没想到失手了。
看她卖力的为他辩解,我还是没有停止刨土的动作,可婶子还在说:“后来你上学也是他主动来找的我,说娃子年龄到了,不上学不成样子,叫我帮忙。
听到这,我停下来平静的问她:“然后呢?”
“后来你娃子学习努力,小学,初中都是优秀标兵,他也不想给你抹黑,就把赌和酒都戒了,出去找了活儿做准备存钱给你念书和娶媳妇儿。”婶子见我听了,继续替他辩解着。
原来如此,怪不得我初二那年他突然打来那么大笔钱,我不信喃喃道:“后来呢?
“后来他从没想到学习努力的你杀人了,他跑到警察局去闹,说他娃子向来乖,不可能杀人,警察就把监控调给他看,他啥都没说,一个人淋着雨就回来了。第二天他就收拾好行李准备去工地了,他说他要好好存钱,等你回来。他就用这笔钱养你。
后来监狱那边打来电话,说你想寻死,他知道你很想你妈,就来找我。让我以你妈的名义写封信,送进去,叫你好好活着。
听完这些,我呆呆的盯着已经从土里露出的棺材木的一角,不甘心的问:“他工地上呢?”
他前两年是存了些钱,可你叔查出来癌,他又把钱借给我们去治病了。有一天那机器卡在13楼了,需要人上去,老板说了上去一次给3万,他一看这么多钱,也就冒了这个险,本来都机器推出来了。人在下来的时候,机器砸了下来,他被机器从13楼一下子砸下来摔死了。婶子说完,就站在那儿,不知所措的盯着我。
“我妈被他打死了哎,”我被气笑了,心中的怨气跟着吼出来的声音发泄出来:“我妈被他打死了哎!现在你又给我说他变了,变好了,那我呢?我成坏的了,我是那个最坏的了。”婶子不言不语。我一下又一下在出头往他的石碑上砸。
过了好久我累的停了,亲手把他的坟重修了,又把我妈葬在了另一个山坡上,我走了,再也不想回到那个地方。
这些故事,我也是第一次知道,但是我无法共情他的悲哀,刘盼的声音一度哽咽,我继续呆愣着。他长呼一口气,起身道:“我才该走了。”
我还是呆愣在原地,眼见着他的身影慢慢消失在梦的尽头。
我好像忘了,刘盼早死了,我亲眼看见他跳江的呀。我去拉他,他满眼悲哀的告诉我:“他活不下去了,没人要他活下去。”我望着江面溅起的水花,想到:这世界怎么了,怎么就让他活不下去了呢?
来年开春,我要去履行我的诺言了,我要将刘盼的骨灰带回了他老家,葬在他母亲身旁。在他描述里,那条崎岖泥泞的小路早就变成条条大路了。
我去见了刘盼的婶子,告诉她:“刘盼死了。”她踉跄了几步,双眼失神。
“我把他的骨灰盒带回来了,准备埋在他母亲旁边。”我快速的说着,她沉默的把我带到了他母亲旁边,我拿起锄头刨土,然后把盒子细心地放进去,最后合上土。远方的红光突然闪了过来,以前高大的刘盼现在变成了矮矮的一堆土,依偎在他母亲的旁边,我拍掉手中的泥土,蹲下身呐呐道
“刘盼,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