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不冲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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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幽山脉的地表裸露着大片赤红与暗黑掺杂的岩土，稀疏的植被在其间挣扎生长。
天际浓云如墨，汹涌翻卷，一阵裹挟湿意的狂风掠过，却给这片沉闷山脉带来短暂珍贵的清凉。
一只低阶魔物正费力地抱着满篓果子向前跑去，却被路上突起的石块绊倒，果子顿时滚落一地。
旁边路过的另一只软体魔物趁机伸出触手，飞快地捡拾果实扔回篓中，中途没忍住偷塞了一颗进嘴，于是两具魔物立刻扭打成一团。
直到豆大的雨点噼啪砸下，这些灵智不高的家伙才恍然惊醒，一哄而散，钻回楼屋下凿出的密集窟穴中去。
滂沱雨幕中，一处窟穴上方的茶寮内，两名老者临窗对坐，盏中茶汤清浅，浮沉着几缕蜷曲的叶梗。
一人将视线从窗外收回：“这天象不对吧，久旱无雨，怎会突然……”
另一人斜睨他：“废话，这是劫云。”
先前那位正要举盏饮茶，一阵狂风猛然灌入，竟将盏中茶水整个卷出，只余几片湿叶粘在唇边。
他却一愣，随即恍然：“是那位吧？能引动如此天象的，除那位之外也没别人了。”
此地乃是九幽山脉深处的谷地。自数百年前魔族战败，举族退守九幽，便在此新建魔都，称为“幽都”。
只是如今的幽都，与昔日魔域雄城相比……也没什么可比的。
不过是勉强度日罢了。
幽都百余里外，一座险峰直插云霭。山腰处天然生出一片平坦石台，旁侧被开辟出一处洞府。
一位老者神色凝重，负手立于洞府外。
他的传音已送入一炷香的时间，洞府内依旧寂然无声。
老者心下微急。
幽阳君此番强行突破，难道又……
正思虑间，洞府禁制倏然散去，一道声音幽幽飘出：
“冯老，有要事吗？”
冯老神色一松，忙扬声道：“幽阳君此次突破太过突然，长老们方才知晓，特让老夫来探看。”
说着便举步欲入。
脚才抬起，却似陷入无形泥沼，悬在半空进退不得。
冯老心头一凛，得，又说错话了。
他正暗自运力努力向外拔腿，一道素白身影已自他身侧掠过，静默飘向洞府之外。
待那人在石台边沏好茶，慢呷一口，几不可闻地低叹一声，冯老才觉脚下一轻，得以落足。
他也不恼，自如地坐到对面，给自己也斟了一盏：“今日怎么穿得这么素？”
姬无尘抬眸瞥他一眼，神色恹恹：“天道不就偏爱这般打扮么。”
说罢，将身上素白外袍褪下，随手丢在一旁。
“那……这次？”冯老试探道。
“呵。”
冯老暗自咋舌。九十九次冲击渡劫期，九十九次失败。若非幽阳君道心非凡，换作旁人，哪还有闲心在此饮茶。
“有要紧事吗？”姬无尘又问。
冯老笑了笑：“你这儿可不就是最大的要事嘛，不过也莫太过忧心，虽说不及幽阳君天资绝世，近来族中亦有几位小辈崭露头角。假以时日，我族元气总能慢慢恢复。”
姬无尘唇角微勾，笑意里却浸着自嘲：“的确，谁能像我这般。”
谁能像我这般，为天道所厌弃。
魔族退居九幽的第一百年，姬无尘降世。
十年筑基。
三十年结丹。
一百五十年从元婴直入化神，成为魔族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化神修士。
而今是他第三百岁，在化神期已停滞一百五十年，冲击渡劫期整整九十九次。
说出去怕是无人敢信。旁人晋级失败，至多三次便伤及本源，境界大跌已属侥幸，更不乏身死道消者。可姬无尘却仍能好端端坐在这里饮茶。即便见惯了，冯老仍不自觉去想他的平静如水下又经历了怎样的惊险。
只是长老们怕又要失望了。若族中能出一位渡劫大能，魔族实力必将大涨。届时，或可率族离开九幽，另觅适宜生息之地。
毕竟仙族与人族，明面上也不过仅有两位渡劫而已。
不过幽阳君终究年轻，魔族寿数又长，族中对他仍寄予厚望。
冯老如此想着，又给自己添了盏茶。幽阳君这里的茶，清冽幽香，也是别有一番风味。
天上劫云渐散，这场半年来唯一的一场雨也悄然止息。山脉之间，灼热气息再度蔓延蒸腾。
冯老等人尚在乐观，但不过一月之后，整个魔族的气氛却骤然紧绷。
时值焦月，本就是酷暑时节，九幽山脉地底下的炎脉被唤醒，浓厚的地热之气从土壤缝隙蒸腾而出，整座山脉如同巨釜蒸笼。
幽都各处窟穴阴凉处，挤满了肚皮朝天、形态各异的低阶魔物，有些已耷拉着舌头，口中白沫横流。
坊市街巷，更是人迹稀绝。
唯有一座位于幽都核心的高塔，被重兵层层拱卫。
蓦然间，一层濛绿色结界自塔顶展开，徐徐向幽都四方蔓延。光幕所及，天地间那股灼烫之气竟被暂时隔绝。
塔底，禁卫队长抹去额前滚落的汗珠，脚下青石砖上已洇开一片深色湿痕。结界展开后，他身上那副近乎灼黯的铜甲，才渐渐恢复金属冷光。
“这鬼天时，怎么又到焦月了……”
“忍着点。”队长抬脚虚踹了一下抱怨的卫兵，“没见长老们已启动大阵了？若不在幽都，光等地气涌出，你这身皮子就别想要了。”
卫兵缩缩脖子，不敢再言。可谁不知道幽都偏偏就建在地气最浓厚的核心地带，不过正因如此，每岁大阵启动后，别的魔族城镇才能好受一些。
高塔顶层，几位魔族长老收功之时，皆面色惨白，明显是消耗甚巨。
众人中央，一枚莹绿圆珠虚空浮沉，每转动一圈，便漾开一道光晕，推动结界向外扩张一分。
“今年的地热之气太重了……再这样两相消耗下去，无相宝珠纵使能罩住五百魔城，抵御绝灵之气的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长老们面浮忧愁之色。
“仙族……欺人太甚！”
“绝灵阵不仅减少了九幽之间的天地灵气，更以绝灵之气逼迫我族人不得不以自身修为硬抗……阴毒至极。”
“每逢焦月，九幽地热喷发，纵然我族体魄强韧，也经不起长年累月这般消耗。”
“而二次催动无相宝珠展开结界抵抗地热，所需法力何其庞大……我等岁岁在此以修为供养大阵，其中折损，亦非小数。”
满室叹息声中，冯老也愁眉不展，耳边却忽传来一缕传音。他转头望去，只见姬无尘正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转身看向众人。
“诸位长老，”姬无尘声音清冷，却压下一室嘈杂，“恐怕情势比所想，更加严峻。”
说罢，他袖袍一拂，一面法镜悬空而现。镜中所映，正是无相宝珠结界边缘之景。
濛绿色的结界光壁上，缠绕着无数纤细苍白的“丝线”。那些丝线仿佛拥有生命一般，持续蚕食着结界边缘。刚刚蔓延开的护壁迅速变得稀薄、透明，最终无声溃散。
“这…绝灵之气的侵蚀怎会突然加剧？！”一位长老失声惊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骇然。
如同魔族的无相宝珠一样，绝灵阵的维持亦需消耗海量灵石与修士本源。仙族当年不惜代价封锁整座九幽山脉，可经年累月的消耗下，大阵威力本该逐渐衰退才对。
然而今日，那侵蚀之力竟比初封之时更为凶厉，仙族究竟从何处得来如此庞大的资源？
堂中一时寂然，压抑的疑虑在众人之间无声蔓延。
姬无尘将手中法镜悬定，缓步走到中央的无相宝珠旁。他未多言语，指间掐诀，一股磅礴如渊的法力波动骤然荡开，震得宝珠光华摇曳。
身旁的长老脸色一变：“幽阳君，你这是！”
“长老不必相劝。”姬无尘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决意，“我自有分寸，不会损及道基。况且……”
他略顿，目光掠过珠中流转的晦暗魔气，淡声道：“短期内，我已无意冲击渡劫之境。”
此言如石落静潭，激破满堂凝滞。
姬无尘抬眼望向结界之外那片被绝灵之气包裹的浑浊天空，继续道：
“天衍四九，遁去其一。近日我隐约有所明悟我的道在何处，此番事了，为寻大道，恐难再分心于族中事务。”
“在此之前，容无尘再为族中尽几分心力。”
冯老却一个箭步上前，紧紧攥住他的衣袖：“糊涂！今日多消耗你一分法力，来日渡劫便减少一分胜算，你真当自己是不死不灭的不成？我等都是老头子了，但你不一样！你，你这说得什么胡话！”
拜这绝灵阵所赐，魔族高阶修士断层严重，姬无尘身为魔族最年轻的长老，与冯老这位第二“年轻”的长老之间足足相差数百岁。
在场诸位，都是看着他长大的，此时脸上皆是无声的不认同。
姬无尘微微偏过头，不去看冯老气得涨红的脸。
见他不停不顾地继续向无相宝珠里注入法力，冯老痛苦地抱住脑袋，这死孩子，死不听话！
忽然，一团黄光涌出，将姬无尘向后轻推数步。
一道苍老的声音响起：“好了，到此为止。”
众人忙抬头去看，镜中原本与“丝线“纠缠的结界已经继续向外伸展，大势已成，也无需继续注入法力催动。
姬无尘则是悄然退出了高塔，准备回自己的洞府。
只是他刚到黑霄山，冯老便追了过来。
人未至声先到。
“你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无意冲击渡劫？”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不冲了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