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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将稚颂 ...

  •   将稚颂的尸身安置在披香殿后殿时,岑颜的指尖仍在发颤。她遣散了所有宫人,独自守在那具逐渐失去温度的躯体旁,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昏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冰冷的地面上。

      稚颂的脸很干净,除了唇角的血迹,几乎看不到半分瑕疵。他的眉骨清秀,睫毛很长,垂落时像两把小小的扇子,遮住了眼底曾有的炽热与执拗。岑颜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眉峰,只觉那触感竟有些熟悉,像是在抚摸一块温润的古玉,又像是……触碰过无数次的记忆碎片。

      “你到底是谁?”她低声问,声音在空荡的殿内回荡,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茫然,“为什么要救我?”

      没有回答。只有烛火噼啪的轻响,和殿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岑颜收回手,看着自己染血的指尖。那血是稚颂的,温热的,带着鲜活的生命力,却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变得冰冷。她忽然想起影阁首领那张布满疤痕的脸,想起宋致眼中的冷漠,想起父君在静心台上欲言又止的神情——这三界,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真假难辨的迷障里。

      她起身走到角落,那里放着一个不起眼的木箱,里面装着她私下收集的零碎物件:一枚昆仑墟的桃花瓣标本,一块宋致早年送她的玉佩,还有一本记录着天界秘闻的残卷。她蹲下身,翻出那本残卷,指尖划过泛黄的纸页,停在记载“离魂术”的章节上。

      离魂术,上古禁术,可将魂魄从体内剥离,或寄存于器物,或投入轮回。施术者需以心头血为引,承受魂魄撕裂之痛,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而被剥离的魂魄若沾染了执念,便可能凝聚成形,成为独立的存在,却唯独缺少主魂的记忆与理智,只余最原始的情感……

      岑颜的心跳骤然加速。

      宋致曾说,他抽走了自己的爱魄。

      稚颂说,他爱她,是刻入骨髓的执念。

      这两者之间,难道有什么关联?

      她猛地回头看向稚颂的尸身,烛火恰好摇曳了一下,光影落在他的脸上,竟让她恍惚看到了三百年前的宋致——那个在桃花树下对她笑,眉眼弯弯,眼底盛着星辰的少年。

      不可能。岑颜用力摇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念头。宋致那样的人,怎么会生出这样纯粹的爱魄?更何况,稚颂方才明明已经死了,魂魄若是回归主魂,为何宋致在凌霄宝殿时,眼中只有冷漠与戾气?

      正思忖间,殿外突然传来极轻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碎了枯枝。岑颜瞬间警惕起来,反手握住藏在袖中的短刀——那是她从影阁首领手中夺回的,此刻成了她唯一的防身之物。

      “谁?”她低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十足的戒备。

      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道瘦小的身影探进来,是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仙童,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捧着一个药箱,脸上满是怯意。“我……我是药庐的小药童,方才看到这边有血腥味,想着或许有人需要疗伤……”

      岑颜皱眉。药庐的仙童怎会找到这偏僻的后殿?她正欲呵斥,却见那小药童的目光落在稚颂的尸身上,突然“呀”了一声,快步跑过来,指着稚颂后背的伤口惊呼:“这是……锁魂箭的伤!”

      岑颜心头一震:“你认识这箭伤?”

      小药童点点头,从药箱里翻出一卷绷带,小心翼翼地靠近稚颂的尸身:“锁魂箭是天界禁器,箭头淬了断魂草的汁液,专伤魂魄,中者魂魄会被牢牢锁住,无法离体,更不能轮回……”他说到这里,突然抬头看向岑颜,眼神里带着困惑,“可是奇怪,这位仙侍的魂魄……好像不见了。”

      “不见了?”岑颜追问,“什么意思?”

      “正常来说,中了锁魂箭的人,死后魂魄会凝聚在尸身周围,直到三日后才会被彻底打散。”小药童伸出手指,在稚颂的尸身上方虚虚一探,指尖泛起微弱的白光,“但这里……干干净净的,连一丝魂魄的气息都没有,就像……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

      被吸走了?

      岑颜的目光猛地投向凌霄宝殿的方向。宋致!

      是他!定是他用了什么法子,将稚颂的魂魄召回了自己体内!

      她想起残卷中说的“离魂术”——被剥离的魂魄若沾染执念,凝聚成形后,若与主魂近距离接触,或受强烈刺激,便可能被主魂吸附,重新融合。稚颂挡在她身前时,离宋致不过数丈之遥,又因保护她而死,那份执念必然达到了顶峰……

      所以,稚颂就是宋致的爱魄?

      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岑颜的脑海中炸开。她想起稚颂看她时,眼中毫不掩饰的炽热;想起他奋不顾身挡在她身前的决绝;想起他那句“我是爱你的人”——那哪里是陌生仙侍的告白,分明是被剥离的爱魄,对她最本能的守护。

      而宋致……他抽走了爱魄,却在爱魄回归的瞬间,依旧对她冷漠以对。是他没有察觉,还是……他根本不在乎这份失而复得的情感?

      岑颜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比静心台的山风更冷,比缚灵阵的光晕更刺骨。她看着小药童为稚颂包扎伤口,动作笨拙却认真,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我叫阿竹。”小药童低着头,声音细细的,“是药庐的老神仙捡回来的,从小在药庐长大。”

      “阿竹。”岑颜看着他,“你可知,如何能让中了锁魂箭的人……死而复生?”

      阿竹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娘娘,您说笑了!锁魂箭伤的是魂魄,魂魄没了,就算仙骨尚在,也只是一具空壳……”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挠了挠头,“不过老神仙的药经里好像提过,极北之地的‘还魂花’,能聚散魂,若是能找到还魂花,或许……或许有一线生机?”

      还魂花。

      岑颜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救一个“爱魄”,或许是因为他替她挡了那一刀,或许是因为他眼底的炽热像极了曾经的宋致,又或许……是她潜意识里,想留住这三界中唯一对她展露过纯粹善意的存在。

      “我知道了。”岑颜站起身,从发髻上取下一支玉簪,递给阿竹,“这支簪子你拿着,去换些上好的防腐香料,把他……安置妥当。”

      阿竹接过玉簪,那玉质温润,一看便知价值不菲,他连忙摆手:“娘娘,这太贵重了,我……”

      “拿着。”岑颜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令。”

      阿竹只好收下,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又抬头看了看岑颜,小声问:“娘娘,您要去哪?现在外面都是玄甲军,听说天帝陛下下令,不准您离开披香殿……”

      岑颜走到殿门口,推开一条缝隙,望着外面巡逻的玄甲军,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囚笼。“我要去一个地方。”她声音平静,“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

      她转身看向稚颂的尸身,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等我回来。”

      说罢,她从怀中摸出一枚不起眼的黑色令牌——那是她在影阁首领身上搜到的,并非影阁主令,而是一枚传递消息的副牌。她指尖在令牌上轻轻一按,令牌突然散发出微弱的黑雾,在她脚下凝聚成一个小小的传送阵。

      这是影阁的秘密传送阵,可通往天界的任何角落,唯独凌霄宝殿和静心台除外。影阁首领大概没料到,她不仅知道主令的存在,还认得这副牌的用法。

      “娘娘!”阿竹惊呼一声,看着传送阵的光晕将岑颜的身影渐渐吞噬,“您要小心啊!”

      岑颜回头,对他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容,那是她今日第一次笑,带着释然,也带着决绝。“告诉他们,天后岑颜,不是任人圈养的金丝雀。”

      话音落时,传送阵的光晕骤然收缩,岑颜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殿内,只留下满地的烛影摇晃,和阿竹捧着玉簪,茫然无措的脸。

      ——

      凌霄宝殿的偏殿内,宋致正坐在案前,看着影阁呈上来的密报。上面详细记录着岑颜与影阁的交易,甚至包括她询问“锁仙咒”的细节。他的指尖划过“以半副仙骨为引”几个字,瞳孔微微收缩,心头那股莫名的抽痛再次袭来,比白日里更甚。

      “废物。”他低声骂了一句,不是骂影阁,而是骂自己。他明明已经抽走了爱魄,为何看到岑颜不惜自毁仙途也要反抗他时,会生出这样陌生的情绪?

      “陛下。”殿外传来玄甲军统领的声音,“披香殿那边传来消息,说……天后娘娘不见了。”

      宋致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不见了?怎么会不见?”

      “属下等一直在殿外看守,并未见任何人进出。只是方才药庐的小药童说,他去过后殿,看到……看到那个死去的仙侍尸身还在,但天后娘娘已经不在了。”统领的声音带着几分惶恐,“属下怀疑,殿内有秘密传送阵。”

      传送阵?宋致起身,快步朝殿外走去。他当然知道披香殿有传送阵,那是当年他亲手为岑颜布下的,以防不测。可他从未想过,岑颜会用这传送阵来逃离他的掌控。

      “备车,去披香殿。”宋致的声音冷得像冰。

      赶到披香殿时,后殿果然空无一人,只有稚颂的尸身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层薄毯,显然是被人仔细打理过。宋致走到尸身前,看着那张与记忆中某个影子重叠的脸,心头的抽痛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像是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

      他伸出手,指尖快要触碰到稚颂的脸颊时,却猛地顿住。

      这张脸……为何会让他感到熟悉?

      他明明从未见过这个仙侍。

      “陛下,您看这个。”统领递过来一枚黑色的副牌,正是岑颜留下的,“在传送阵的阵眼处发现的,是影阁的东西。”

      宋致接过副牌,指尖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眼神越来越沉。影阁……又是影阁。他原以为收编了影阁,就能掌控所有变数,却没想到,岑颜比他想象的更懂得利用这些阴暗的势力。

      “传令下去,封锁天界所有出口,掘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宋致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另外,把这个仙侍的尸身……扔进化魂炉。”

      “是!”统领领命,正欲上前拖走稚颂的尸身,却被宋致突然喝止。

      “等等。”宋致看着稚颂后背的伤口,那里的血迹已经凝固,锁魂箭造成的窟窿狰狞可怖。他忽然想起白日里,岑颜抱着这个仙侍,对他说“你会后悔的”——那句话里的决绝,竟让他此刻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

      “不必了。”宋致收回目光,声音有些沙哑,“找个地方,埋了吧。”

      统领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宋致转身离开后殿,走到前殿时,看到案几上放着一本翻开的古籍,上面记载着“离魂术”的内容,书页上还沾着一滴早已干涸的血迹,暗红色的,像极了昆仑墟的桃花。

      他拿起古籍,指尖划过“爱魄离体,主魂失情”八个字,瞳孔猛地收缩。

      爱魄……

      他抽走的爱魄,难道……

      一个荒谬却又让他心惊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那个死去的仙侍,会不会就是他的爱魄?

      否则,为何看到他的尸身,他会感到如此强烈的不适?为何岑颜会那般护着他?为何……他体内那股莫名的抽痛,会在靠近这具尸身时变得如此清晰?

      宋致合上古籍,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他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中那轮被乌云遮蔽的圆月,眼神复杂难辨。

      如果稚颂真的是他的爱魄,那岑颜现在会去哪里?她会不会已经知道了真相?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海中盘旋,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计划产生了动摇。他一直以为,抽走爱魄,就能心无旁骛地复仇,就能让那些背叛者付出代价。可现在,失去的情感仿佛正以另一种方式回归,带着尖锐的痛楚,提醒着他曾经拥有过的东西。

      “岑颜……”宋致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你最好别让我找到你。”

      否则,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是会像对待其他背叛者一样,将她彻底摧毁?还是……会在那失而复得的情感里,再次迷失?

      夜风吹过,卷起殿内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映在冰冷的地面上,像一个被困在执念与悔恨中的困兽。

      ——

      与此同时,天界最偏僻的废弃星台处,传送阵的光晕渐渐散去,岑颜的身影踉跄着出现,险些摔倒在地。她扶着冰冷的石柱,大口喘着气,胸口的仙力因强行催动传送阵而翻涌不止,带着阵阵刺痛。

      这里是“陨星台”,三百年前神魔大战时,无数天兵的魂魄在此陨落,久而久之便成了天界的禁地,鲜少有人踏足。岑颜也是偶然从父君口中得知这个地方,没想到今日竟成了她的避难所。

      她抬头望向四周,陨星台很大,中央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满了阵亡天兵的名字,字迹斑驳,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台边的栏杆早已腐朽,风从栏杆的缝隙里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响声,像是无数冤魂在哭泣。

      岑颜走到石碑前,指尖轻轻拂过那些模糊的名字。三百年前的大战,父君说他并未参与,可宋致提供的卷宗却说他袖手旁观。这其中的真相,究竟藏在何处?

      她靠在石碑上,闭上眼睛,试图平复翻涌的仙力。可脑海中却不断闪过稚颂的脸,宋致的冷漠,父君的眼神……这些碎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巨大的网,将她困在中央。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在寂静的陨星台上显得格外清晰。岑颜瞬间睁开眼,握紧了袖中的短刀,警惕地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道身影从阴影中走出,穿着素色的衣袍,身形单薄,正是本该被埋入黄土的稚颂!

      岑颜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你……你没死?”

      稚颂站在离她三丈远的地方,月光落在他脸上,显得有些苍白,却分明是活人的气息。他看着岑颜,眼神里带着茫然,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睡梦中醒来。

      “我……”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要找你。”

      他的记忆,似乎停留在了死亡之前。

      岑颜看着他,心头百感交集。他回来了,以一种她无法理解的方式。这到底是还魂花的作用,还是……宋致那边出了什么变故?

      “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岑颜试探着问。

      稚颂摇摇头,眼神里的茫然更甚:“我不记得。但我知道,你是岑颜,是我要找的人。”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眼底渐渐浮现出熟悉的炽热,“看到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岑颜看着他眼中纯粹的关切,忽然觉得有些无力。这个爱魄,剥离了宋致的冷漠与算计,只剩下最原始的爱意,干净得让她心惊。

      她该如何面对他?告诉他,他只是宋致的一部分?告诉他,那个抽走他的人,此刻正在疯狂地寻找她?

      “你暂时不能出去。”岑颜最终还是选择隐瞒,“外面很多人想抓我,这里很安全,你先留在这里。”

      稚颂没有追问,只是温顺地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他的顺从让岑颜心头微涩。她转过身,不再看他,目光投向陨星台外的云海。那里,星辰闪烁,像是三百年前昆仑墟的星空。

      她知道,宋致不会善罢甘休。她必须尽快找到还魂花的线索,必须查清三百年前的真相,必须救出父君……而眼前这个失了记忆的爱魄,或许会成为她破局的关键。

      只是她不知道,这场以爱为名的剥离与回归,最终会将他们三人,拖向怎样的深渊。

      陨星台的风依旧呜咽,石碑上的名字在月光下若隐若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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