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光 安风，我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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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风站起身来，双脚踩在草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她直视着骆玉，以灼人的眼神。
骆玉神色如常，眼都不眨一下，静静地回看她。
她的双眼像一潭沉静的湖水，表面毫无波澜，水下深不见底。
平静之下，太多未知。
就像她说出口的那些话，隐匿着秘而不宣的言下之意。
在愤怒和迷惑的冲击之下，安风脑子晕晕乎乎的，被搅成了一团浆糊。
此刻，她无比需要一点勇气。
她突然很想念十岁那年遇到的那个姐姐了，总是穿着白衬衫，总是坐在她的同侧，会给她买她最爱吃的糖葫芦，会给她折好看的鸢尾花。
一次又一次，只要安风开口，她从来不会拒绝。
像一道永恒的白月光，永远横亘在安风的心上。
印象最深刻的，是五年级开家长会那天，她即将从小学毕业，升到初中的前一年。
所有小学生都坐在座位上，等待着自己的妈妈爸爸。
汪老师说，家长来了的小朋友，就可以去操场上玩了，结束之后一起回家。
一开始只有零星几个早到的叔叔阿姨，后来陆陆续续来了好多大人，最后教室只剩下她和另一个男同学的家长没有来。
同桌的家长是个胖胖的阿姨，看着自家儿子的成绩单长吁短叹，琢磨着今晚那顿可乐鸡翅是不是给他省了。转头看见安风，坐的板板正正的，已经开始读起下学期的课本了，比自己那个混不吝的臭儿子不知顺眼了多少倍：
“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
“安风。”
阿姨将成绩单上下扫了几眼：“欸，怎么没找到？”
“在这里。”小安风正沉浸在语文书的课文里，头也不抬，伸出手指，淡定地指了下第一名那栏。
阿姨啧啧称叹：“嚯！好家伙，我儿子有福气啊，能跟第一名当同桌！”从口袋里抓出一把糖，“来，小朋友，阿姨请你吃糖，回头我儿子要有不会的题，我就让她问你。”
安风礼貌地摆摆手：“对不起阿姨，我不吃糖。”
这时，教室门被推开了，一位中年妇女进来了，穿着件马甲，胳膊上搭着菜筐，操着磕磕绊绊的普通话：
“老师，开会是在这屋吗？我来给胡格飞那个开家长会的。”
“你好你好，是小飞的家长啊，请入座请入座。”汪老师眉开眼笑地对着老奶奶欠了欠身。
别人不知道，但是安风知道。哪里是什么家长呢，分明是胡格飞家里的佣人罢了，他妈爸带着大女儿，一家三口在东南亚做生意，忙起来根本忘了老家还有个便宜儿子。
每次家长会，都是他家保姆来开的。
虽然是保姆，汪老师也丝毫不怠慢，毕竟这公子哥的妈爸一次没来过家长会，但每学期开学倒是都给他包了个大红包，管他是保姆还是保安，只要是他胡家的人，可一定要照顾好了。
指挥保姆入了座，胡格飞单手插兜晃出了教室，另一只手还捏着一把最新款的游戏王卡牌。
好了，她又是全班唯一的“问题儿童”了。
汪老师拽了拽腰带，试图让自己的大肚子收紧一点，然后拍了拍小蜜蜂话筒，准备开会，还不忘关照下安风：
“安风，你爸电话打不通，你也跟他们玩去吧，回头成绩单自己带家去。”
安风点点头，合上语文书走了出去。
身后汪老师的声音犹在耳畔：
“家长们，这个安风同学啊，就是咱们班第一名，人家家长特别松弛，连家长会都不来，但人家孩子懂事啊，照样考第一名，所以说啊，这个孩子的学习成绩，主要在于自身的主动性…这个主动性啊…”
走到熟悉的楼梯间，安风把头埋在膝盖里发呆。
直到一股熟悉的淡香气息袭来，有人轻轻地拍了拍小安风的肩膀，“安风，你看，我买了你最爱吃的。”
是白衬衫姐姐，她又来看安风了，手里拿着一串冰糖葫芦，饱满的山楂浇了一层糖浆，上面撒上一层酥脆的芝麻，外面还裹上了糯米纸，一切都是安风的最爱。
小安风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饱满的脸颊肉鼓鼓的，接过糖葫芦，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纸，享用了起来。
刚才教室里那个淡定的小大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这个小贪吃鬼。
山楂有些大，安风那张小嘴张到最大，也只能咬下半颗。
白衬衫姐姐摸了摸安风的头：“慢点来，慢点来。”
“姐姐，我以后也会像你一样吗？长得又高又好看，还会讲很多听起来很厉害的话。”安风嘴里还有没吃完的糖葫芦，脸颊红红的，扬起一张不谙世事的脸。
“嗯，会的呀，我们风风以后会变成很厉害的人哦！” 姐姐伸手蹭掉小安风脸上沾上的糖屑。
“可是，可是…那要等多久呢？”小安风吃完最后一颗山楂，认真地把糖纸折叠好。
“很快的呀，我们约定好，从今年开始，每年六月十九日你生日的时候，你就折一只鸢尾花，等你折了十三只鸢尾花的时候，你就会变成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啦！”
小安风想了想，“那个时候我就二十三岁啦，我会长到多高？像你一样高吗？”
姐姐的眸光柔软：“二十三岁的安风，会比姐姐矮一点点哦。”看出小安风的失落，“不过只有一点点，真的只有一点点哦！”
小安风撅起嘴，看起来不是很满意。
姐姐抓起安风的小手，比了比食指的长度：“大概…也就这么大吧。”
小安风还是撅着嘴，眼睛红红的，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
关于未来的自己，她最关心的当然不是身高，可是她不敢问别的。
如果未来的她过的一点也不好呢？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女孩子呢？
表哥家在中心市场租了个摊位卖水果，爸爸说初中毕业就去那里卖水果好了，反正女孩子也总要嫁人的，读那么多书又有什么用。
胡格飞跟她说，只有考试考倒数几名的，才会去那种地方干活呢。他还说，在那打工，一个月赚的钱都不够他一周的零花钱。
安风不知道胡格飞一周要花多少零花钱，她只知道，只要好好学习，考到第一名，爸爸对自己就不会那么凶了。
至少，在麻将桌上，爸爸会叼着烟，拿着成绩单和牌友们炫耀。
每一张第一名的成绩单，安风都小心地收好，压平皱起的角，想着下次去祭拜妈妈的时候，给妈妈展示自己的学习成果。
可是有一次，爸爸拿着成绩单吹嘘时，烟蒂掉下来，把安风那一栏烫了个大洞。
安风着急地用小手去抓，手也被烫破了皮。
她无声地哭了出来，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成绩单上。
“哭哭哭，就知道哭，老子的牌运都被你哭没了。去！自己洗洗去！”
小安风低下了头，回到自己的房间，摸着那个被烫的洞，望向窗外的月亮。
月光清冷而淡雅的光，柔柔的光辉洒在每一家的房顶上，那个如白月光的姐姐，如果这时能出现，来抱抱自己就好了。
可是什么都没有，只有客厅里男人们的吵嚷。
这样的爸爸，小小的她要如何反抗？
她想不出答案。
如果他真的执意要安风去水果店帮手，只为了每月能多七百块给他打牌，那自己能做的也只有顺从吧。
到那个时候，她只是一个水果店里干杂活的，白衬衫姐姐还愿意和她做好朋友吗？
姐姐总是夸安风聪明，学习好，会背很多古诗。
那如果没有好成绩了，她还愿意坐下来，听自己背古诗吗？
生活像一丛沉重的乌云，压在小安风的身上，她慢慢地垂下了头，手里摆弄着糖纸，叠了拆，拆了又叠，糖纸在她的磋磨下几乎皱成一团。
看出她的不对劲，姐姐从台阶上下来，走到小安风的面前，慢慢蹲了下来，双手捧起她的脸：
“风风，我知道眼下的日子对你来说很难很难，但是请你相信我，你未来会变成一个很优秀很优秀的人。你会穿很多漂亮的衣服，交到很多知心的朋友，你还会赚很多很多的钱，多到可以买一万串冰糖葫芦。”姐姐垂下眼眸，若有所思：“就现在而言，安风，我看不见自己的未来，但我看得见你的。”
安风抱上去，两只小手搂住姐姐的脖子，粉嫩的小脸埋进姐姐的颈窝，未来的事情，小小的她怎么会知道，就把握住眼下这一刻吧。
盛年不重来，岁月不待人。语文课上老师讲过的，安风记得很清楚。
小小的鼻头一动一动的，安风贪婪地呼吸着姐姐的气息，感受着对方小心翼翼的回抱。
操场上儿童们的嬉闹之声远远传来，两个人的心都软绵绵的。
那是小安风最后一次见到姐姐。
如果她当时就知道这是最后一次，那她肯定会挣出怀抱，把姐姐看个清清楚楚仔仔细细。
而不是只顾着抱着姐姐，却没能记下她的样子。
此后的每一天，安风永远都记得，姐姐说过的话，曾为她展现的愿景，是她说的，所以安风就坚定不移地相信着，相信自己有朝一日吹成为那个“很厉害很厉害”的大人。
当然了，还有结界的画法。姐姐说过的，不管遇到多大的困难，只要在身边画一个结界，就能幻化出一圈鸢尾花海，替她抵御一切伤害。
这么些年，她一直是这样做的。
上学时被嫌贫爱富的老师当众讽刺，刚出道被大腹便便的制片人骚扰，还有第一次站上领奖台面对黑粉嘘声，每一个孤立无援的时刻，她都是这样做的。
冥冥之中，鸢尾花姐姐像一道白月光，洒下柔柔的光在庇护着她。
每当画好了一圈结界，想到姐姐的话，就仿佛沙漠中濒死的人，终于遇到一泓清泉，有了面对一切的勇气。
娱乐圈中的人，财名艳影来得快，去得更快。所以对于玄学之类，向来是宁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的。
安风是个例外，一命二运三风水，她统统不信。
她只信姐姐和她的鸢尾花。
虽然从十岁那年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她。
可惜的是，每次姐姐都选择坐在她的同侧，她甚至连姐姐的长相也记不清楚，只留下一个形迹莫辨的模糊形象。
但她仍然在安风的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这道痕迹日久弥深，甚至构成了安风人生中的一部分。
想到此，她闭上双眼，心中回忆起结界的画法，两只手的食指交叉，右手在上，然后以自己为圆心画一个圆。
在无数个紧要关头守护她的鸢尾花姐姐。
这一次，还会守护她吗？
再次睁开双眼，看向骆玉。
她找到了答案。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月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