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隐》又一年谷雨

1、家人 故美是

　　故美是被奶奶捡回家的，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事情。
　　倒也不是家里人面对面和她说，都是他们大人在说低保问题的时候说到“这个小囡是小时候捡回来的呀”，故美记事起就在这个家了，说的方言都听得懂，也会说，小时候奶奶夸她说的可流利了，大约是把她当小孩子，什么事都不懂，说这些根本不避讳她在不在场。
　　她可能是因为年纪小不分是非，还会把这个“秘密”说给朋友听，不当一回事。
　　一次和妈妈一起看电视，妈妈开玩笑说到：“把你也送到农村去锻炼锻炼，脾气这么差，天天发火。”奶奶也在旁边附和。
　　“那就送过去呗，反正我也不是你亲生的”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妈妈从床上坐起来看着她。
　　房间里有两张床，一张高一张矮，中间留了一条道，故美坐在高的那一张床边，两只脚踏在矮床上，低着头，仿佛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撅着嘴看着自己的脚指头搅来搅去，房间里只有电视里传出的声音。沉默了好一阵，之后谁也没提这件事。
　　上小学后在家里吵架的时候故美还会大声对奶奶喊道：“反正我不是你们亲生的！”这种话，被隔壁房间妈妈听到，冲过来吼道：“你就是从我肚子里出来的！以后不许说这种话听到没有！”
　　故美之后真的没有在家人面前说过这种话，随着她慢慢长大，她也再也没听过家里人说“捡来的”这样的话。
　　她生活在一个很普通的家庭，拼拼凑凑地听闻大人聊天的内容知道这是当时爷爷奶奶自己盖起来的房子，那一条街里看起来最老最小的一扇历尽风霜的门，特别难关，要用很大的劲才可以，地面被门摩擦出一条痕迹，还有沉重的铁锁配上那种一根式的钥匙。
　　走进去是一条小道，左边停着三轮车，里面就是“院子”，说是院子，不过就是房子围起来的一块四四方方的地，一些房间用来出租了，故美的家和叔叔的家在两楼应该是互通的，但在记忆中阳台一直是以铁的镂空门隔着，还破破旧旧的，边框已经弯了，即使是这么近，故美一次都没进去过隔壁叔叔阿姨的家。
　　一天晚上听奶奶说要去叔叔家吃饭，故美很激动，心想终于可以进去看看了，到了吃饭的时间跟着家人一块走到门口，她走在最后面，结果被拦在了门口，门不关，她就站在门外看着围坐在圆桌的一家人，客厅的暖黄色灯光从屋里照在她身上，院子里黑黑的，那一扇门好像隔绝了两个世界。
　　她不明白，但她不问，平常奶奶接她放学有时候就说“这是你叔叔给的，在路上快吃掉，别让他们看见了。”故美心里好像知道好像又不知道，但她一句都没问过为什么。
　　在她记忆里奶奶很疼她，买菜的时候也会带上她一起，即使她只是在一旁玩蜗牛。
　　故美很调皮，喝纸盒装的冰红茶时，贪玩拿小刀划塑料封的吸管，结果划到手，她没哭，但是奶奶看到她手指流血了，就把菜摊放在路边，让隔壁照看一下就拉着故美去医院检查。
　　她依然记得第一天上幼儿园，身边的宝宝都在哭，老师都来不及哄，家长孩子乱作一团，故美坐在地上，隔着透明玻璃在杂乱的人流中与爸爸对视，长大后想起她觉得爸爸那时可能在想：为什么你不哭。
　　在幼儿园待到老师都要下班的时间，故美经历过，小朋友们一个个被接走，故美坐到门卫里和保安叔叔聊天，见真的没人来接，问她认不认得回家的路，就骑着摩托将她送回家。
　　应该是没有分离焦虑的缘故吧，毕竟从小家里就不管她，在外面玩也不会跟着，玩累了就回家也不会过问这一天干了什么，之后上了学也很少过问成绩，但故美不在乎。
　　说不管又不是完全不管，故美会在朋友回家吃饭的时候在外面等着他们吃完饭再出来玩，妈妈有时会去抓她，因为她不回家吃饭，直接杀到故美经常玩的弄堂里强制她回去，当着她朋友的面说她总是不回家吃饭，在外面野。故美性格倔，就和妈妈对峙着，朋友们也都僵在原地不敢动，妈妈每次都是以：“好，你不回来，那就再也不要回来了！”为结束语回家。
　　还有一次下大雨，即使故美穿着裙子，她和隔壁的小男孩两个人在雨里狂奔，一边跑一边笑，小朋友的心思难以捉摸，雨下的库库大，故美还跑到家院子里的水龙头下接水洗脸，小孩子的笑声引来二楼的妈妈探头，又是大吼一声，故美吓得转头走进家门，在楼梯口被揪着训了半天，最后妈妈给了个自己上楼换衣服的台阶下，身上滴着水，依旧不向妈妈低头，就在那站了好久，最后是被拖上楼的。
　　但是她很喜欢妈妈，或许是因为妈妈工作很少回家的缘故，和奶奶睡在一起的时候突然哭着大喊“我要妈妈！我要妈妈！”正巧那晚妈妈回家，她耳朵尖的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声，起身就跑去接妈妈，睡在妈妈的怀抱里。
　　奶奶对故美来说就是从小接触的亲人，奶奶经常带故美下田，那时奶奶有一大片田，从家里骑着三轮车载着故美悠悠的摇过去，嘴里唱着有年代感的调调，故美很爱听，从奶奶嘴里唱出的音调像是太阳暖洋洋的洒在身上，晚上睡觉就喜欢听奶奶唱外婆桥，带着厚茧的手在故美背上摩挲，能让她睡得很安心。
　　同样她也喜欢听奶奶讲故事，说以前养的一只小白猫在离家大老远的地方就能来接奶奶回家。
　　奶奶会用玉米叶子编花环，帮着奶奶摘摘棉衣松松土撒撒种子，遇到蚯蚓会用石头砸，她发现已经是两半的蚯蚓还在动，鸡皮疙瘩爬了一身，就又搬了几块大石头压上去，于是本就很窄的小路中间堆了一座小山。
　　那时奶奶还会带着故美每周去一次商场里，吃肯德基儿童餐，拿到一只猫的小玩具，她很喜欢，看到就会想起和奶奶在一起的时光，不过在后来搬家时给弄丢了，在故美八岁时，妹妹出生之后，奶奶就没带故美出去玩过。
　　故美从小不爱上学，上幼儿园也不喜欢，她会躲到床下，被发现了就是爷爷拿晾衣架追着打，故美也不是好惹的，不锈钢的晾衣架打弯了，她从爷爷手里抢来就丢到窗外，当然当天幼儿园迟到了还是得去。
　　离这个家走十几分钟就能到外公外婆那边，他们在当地租的房子，做着煎饼摊的生意，故美小时候就在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之间跑来跑去，两边都有好朋友。
　　陪着外婆煎饼摊下班之后就坐在车上，手肘下意识往下一枕，被煎锅烫了一手臂，之后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知道哇地一声就哭了，哭的很惨，把外婆吓了一跳。
　　后来每逢过年都会被翻出来说，不记得也得记得，听说之后他俩不敢把故美给送回去，怕奶奶说怎么把孩子搞成这样了，所以就呆在外婆家，说她晚上十二点不睡觉，就坐在床上问话也不答，就这么坐着，手上烫的痕迹跟了故美一辈子。
　　当然大人逃不过喜欢捉弄孩子，在外婆家待的晚了，奶奶催着故美回家，她想再多玩一会，奶奶就说那我回去了，骑着三轮车就走了，故美就看着奶奶走的身影，还想她会停下来接她走的，发现越来越远，眼中的身影越来越小，眼泪夺眶而出，边哭边跑，嘴里还喊着奶奶，小孩子就是有活力，追着跑了一条街，累的在路边直接坐下哭，摆摊的叔叔阿姨都看着小姑娘，笑着打趣。
　　故美能长到大真的不容易，家里的楼梯滚下来过两次，在拐角处挂了好久才被发现，膝盖磕伤碰伤都是常有的事，身上也被妈妈烫伤过，被奶奶骂到怎么带孩子的。
　　家人经常带故美来那边摊子逛，故美想养鸽子，就买了两只回家养，一只白一只黑，很漂亮，为了不让他们飞，就剪了翅膀的羽毛，养了一段时间，故美发现他们要拿鸽子煲汤，当时就哭了，打开笼子，在背后推着让他们飞，可是飞不起来，故美好着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爸爸立马就抓了鸽子回来，故美跑出去在弄堂里哭了好久，回家已经是一大碗被吃剩的鸽子汤了。
　　但是幼儿时期故美的童年还是快乐的，一直是个开朗的孩子，喜欢表现自己，介绍自己的时候会配上两只手捧在脸颊动作说“我的名字叫故美，因为爸爸妈妈希望我越来越美丽。”
　　舞蹈跳得好，在园里表演过，画画画的好，都是在幼儿园得过奖的，是个让人放心的孩子，懂事听话，故美也喜欢和家人分享自己幼儿园发生的好玩事，即使家人不会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