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臆症》白颦州州州

2、第 2 章 十天后

　　十天后的枪决现场，我正襟危坐，却心不在焉。林序对“家属”这个词嗤之以鼻，却依旧如期出现在这里。尽管他戴着口罩和帽子，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他气质实在出众。

　　我想程原大概不知道林序会到来，他一早就在监管员的带领下平静地洗澡、换上新衣服、刮胡子、剪指甲，除了更加体面干净，他与平常没有任何区别。甚至临终前最后一餐，他也没有多吃一口——我们给他加了两个鸡腿和一碗浓稠的排骨汤。

　　监管员对囚犯称不上喜欢，但程原的确让他们很省心，他沉默地配合一切工作，押送他至刑场的一路也是如此。他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

　　“你还有什么心愿吗？”

　　程原张了张嘴，像有很多话要说，最终却什么都没说出口，摇了摇头。

　　“跪下，低头，嘴张大。”

　　程原很顺从地跪下，却像是看到了什么，突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两个人合力才控制住他，他双手被反绑，摔在黄沙地上，喉咙里发出沉闷又嘶哑的无意义音节。

　　“嗬——嗬——”

　　“程原！跪下！低头！嘴张大！”

　　监管员毫不留情地命令道，临刑前的变故令他感到不耐。

　　“我想——我想换个方向......求你了，我想换个方向......”

　　程原脑袋被按在地上，电击棍离他眼睛不过毫厘，身后一杆步枪瞄准他的后脑勺，这是最常用的控制失控囚犯的方式。

　　他的请求被允许，一声枪响，万籁俱寂。

　　这种场景我司空见惯，此时却不知为何感到巨大的悲哀。程原，众华大学金融系研究生在读，这所学校牌匾相当的响亮。在校期间他屡获一等奖学金，甚至已经获得了保送国外留学的机会，如果一切按部就班，他的前途只会比他哥哥更加璀璨。

　　因此，他的供词我始终存疑，只是我没有精力细究。

　　我想我大概知道他行刑前如此反常的原因，我看了一眼人群中的林序。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看到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没拿稳，掉在了地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发抖，他衣袖很长，遮得很严实。

　　他终于抽出一支烟，夹在指间，可打火机打了四次都没点着。他又把烟塞回盒子里。

　　我想找到一个真相。

　　我故意在出口处等他。林序似乎没想到我能认出他，反应了好一会儿。

　　“我叫陆毅。”

　　我指了指我警服胸前的号牌。

　　“程原的遗物，您要拿回去吗？”

　　“烧了吧。”

　　我看出来他并不想在这里停留，但我有让他不得不停留的理由。

　　“这枚戒指——您见过吗？”

　　我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密封的银戒指，递到林序眼前。

　　林序快速地扫了一眼，皱眉露出个很是嫌恶的眼神。没接那塑料袋，反而侧过头去咒骂了一声。

　　“妈的，死变态。”

　　这和他清冷的气质格格不入，但我也因此确信我离真相更近了一步。我抬头看了看墙面上挂着的钟，邀请他和我共进午餐。

　　安静吃顿饭对于我来说是个难得的享受，我不想扫兴，我们一直保持愉悦的用餐氛围，直到林序主动开口。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程原和我曾经的确是恋人关系，不过我早就提出了分手。

　　我看向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哦，你说这个？”

　　他将戒指摘下。

　　“这是程旭买给我的，我也不知道怎么跑到他手上去了。当然，现在都不重要了。”

　　那枚戒指被抛出个随意的弧度，啪地一声掉进垃圾桶里。我不禁打了个寒颤，不知道是为自己脑海里可怕的猜想，还是为眼前这个人凉薄的感情。

　　“对于您男友的死亡，您看上去好像并不是很难过。”

　　“陆警官，是金主。”

　　他再次强调。

　　“他是个罪有应得的人渣。”

　　这很奇怪，在外人看来，程旭事业有成、温柔体贴，对待情人相当大方。是什么原因让林序这样评价他？我赶忙追问，但对方并不愿意多透露半点。

　　“案发当晚，您在哪里？”

　　“陆警官，程旭并不是每晚都需要我。

　　“您在回避我的问题。”

　　“我在家。程旭确实很大方，他送了我一套房子。”

　　“案发前您最后一次见到程旭是什么时候？”

　　“我家里。他来接我，但我没去。”

　　“您为什么没去？”

　　“这是我的私事，陆警官。”

　　“很抱歉冒犯到您，但——”

　　我掏出警察证和正在录音的录音笔。

　　“我不是在和您聊天。”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林序看上去有些不耐，他抱怨了一句。

　　“程旭死了，我每个月少了二十万的入账，我已经够恶心这对兄弟了。”

　　“您包里，有一盒依非韦伦吧？”

　　依非韦伦，艾滋病携带者常吃的药。案发现场在程旭家，寻找线索时我在他抽屉里发现了这个。血液送检后，确诊程旭生前为艾滋病携带者，并且在其体内检验出了少许酒精以及安眠药成分残留。

　　如果程旭是艾滋病携带者，那么林序难以免灾。

　　“你很厉害，陆警官。”

　　林序哑然失笑，慢悠悠地抽出一支烟，抿在唇边点燃。

　　“这顿饭你请。”

　　“我的荣幸。”

　　我明白林序的意思是——他愿意留下来听我说完我的猜测。

　　“我看得出来，程原对您念念不忘。如果他的杀人动机是您，那么一切将变得合理。

　　您单方面向程原提出分手的原因我不敢妄下定论，但可以肯定的是您转身投入了程旭的怀抱，直到现在已有一年半。程原的说辞固然不可信，但说直接原因是您，那也不大严谨。如果是因为程原嫉妒哥哥拥有您，他不会等到现在才动手，但如果有人在其中推波助澜，那就说得通了。”

　　“直接原因，间接原因，你们警察的逻辑推理挺有意思。”

　　林序噙着浅笑，敲了敲烟灰。很显然，我在说谁，他心知肚明。

　　“程旭有睡前服用安眠药的习惯吧？那盒安眠药拆封过很久，而且少了一大半。酒后服用安眠药，会导致精神不济，甚至昏迷。这或许也是凶杀现场没有挣扎痕迹的原因，当晚他与您一定发生了激烈的争执，情伤饮酒，倒也说得过去。

　　程旭是艾滋病携带者，对您他却选择保密，发生关系后您不可避免地受到感染，这使您对程旭怀恨在心。一个借刀杀人的想法逐渐形成，这把刀——就是程原。”

　　林序把烟捻灭，又将烟灰缸收拾干净。

　　“警察断案都是不讲证据瞎猜的？”

　　“证据不是故事，我们需要推断真相。”

　　“你怀疑我在挑唆犯罪。我承认你的推理很精彩，但我又怎么知道程旭和我争吵后会喝酒呢？你过于臆断了，陆警官。”

　　“喝酒与程旭的死亡没有直接联系。所以，请您如实相告，案发前在您家发生了什么，导致您拒绝了程旭的邀约——或者说，金主的要求。以及，案发前您最后一次联系程原，是在什么时候。”

　　林序很坦然地掸了掸衣袖上沾的烟灰。

　　“只是我胃病犯了，不方便而已。”

　　他把包打开，我不懂包，但我知道一定不便宜。里头除了瓶身略破损的依非韦伦——一看便是常用药，还有一盒包装完好的胃药。

　　“至于程原——分手后他试图联系我，但我早就把他拉黑删除了。不过，我没想到程旭是他哥哥，说起来也很巧，案发前的宴会我们才见过。”

　　“宴会？”

　　我的注意力被这条新线索吸引过去。林序有胃病，胃药却包装完好，常用药不拆包装这一点有些奇怪，但我暂时无暇顾及。

　　“程旭公司上市，为了庆祝，他在维纳金酒店举办了酒宴。程旭邀请了很多人，其中包括程原。”

　　“您与程原没有交流？”

　　“我的身份可不允许我四处走动。”

　　我了然，情人在上流圈子里也算身份地位的象征，在这种场合，只能寸步不离地跟在金主身边伺候。

　　宴会，看来这才是程旭饮酒的原因。

　　“就算是这样，您也有上厕所的空隙，这——”

　　“陆警官。”

　　林序打断我，他盯着我，眼里的那汪水泼墨般的黑，令人无端脊背发凉。

　　“如果你内心早已认定了我的罪行，那么我的辩驳将毫无意义。所以，不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