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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我得了一种 ...


  •   我在清乐坊度过的这三个月长得像整整过了十年,而且还不是黄金时代。

      在此期间,我为了适应各种新的规则和陌生的环境,克服种种困难,进行了令人厌烦的斗争。虽然都是些小事,但由于担心在这些方面出什么差错,我一直很苦恼,这种苦恼比命中注定要我承受的身体上的艰苦,更为严重。

      整个正月、二月和三月的前一段时期,薄薄的积雪,以及化雪后几乎无法通行的道路,使得我们除了上习艺堂以外,便无法跨出庭院围墙半步,可是在庭院围墙里面,我们还得每天有半个小时到户外活动。

      我们的衣服不足以抵御严寒。我们没有棉鞋,雪灌进了我们的鞋里并且在里面融化。我们没有手套,双手冻得麻木,和脚一样,长满冻疮。我的双脚变得红肿,每天晚上都要忍受那种痛痒难熬的滋味,而到了早上,又要把肿胀、疼痛和僵硬的脚趾硬塞进鞋子里去,这种感觉直到今天我都难以忘怀。

      饭食供应不足也让人苦恼,我们这班孩子正处于长身体的旺季,食欲大涨,可吃的东西几乎却不足以维持一个虚弱病人的生命。营养短缺造成了一种恶劣风气,使年龄小学生深受其害。那些饥肠辘辘的大姑娘一有机会,就连哄带吓,从年龄小的学生的那份饭食里抢吃的。有好多次,在午后茶点时,我不得不把分得的一小块珍贵的麦饼分给两个勒索者,还把半碗豆粥让给第三个勒索者,然后,我才咽下剩下的那一半,同时伴着因为饿急了而偷偷掉下的眼泪。

      在那个严寒的季节里,日曜日(现在意思的星期天)是个难挨的苦日子。我们得走上约三里路,去更大的习艺堂学琴谱去。我们出发时很冷,走到那里时更冷,开始练音阶的时候我们都快冻僵了。这离教坊的路太远,来不及赶回来做下午的功课,因此这中间每个人分到一份冷肉和麦饼作为午饭,分量跟我们平时的饭食一样少得可怜。

      下午的功课结束后,我们沿一条毫无遮拦的山路走回,一路上刺骨的寒风越过积雪连绵的山峰,从北面狂吹过来,几乎把我们脸上的皮都刮掉了。

      至今我还记得,苏砚娘轻快地走在我们这个垂头丧气的队伍旁,狐毛斗篷被凛冽的寒风吹得紧贴在她的身上。她一面口头开导,一面以身作则,鼓励我们振作精神,“就像坚强的士兵那样”奋勇前进。那些可怜的其他教习,大都自己也情绪低落,哪里还顾得上鼓舞别人呢。

      回到教坊,我们是多么渴望能享有熊熊炉火发出的光和热啊!可是,至少对那些年龄小的姑娘来说,并不能享受到这个福分。习艺堂里的两个火盆马上被两三层大姑娘们紧紧围住,小一点儿的孩子们只好成群蹲在在她们身后,把冻僵的手揣在袖子里。

      午后茶点时,总算给了我们小小的安慰,发双份的麦饼——不是半片,而是整整的一片——外加涂着薄薄一层可口的猪油。这是每周一次的难得享受,它让我们大家从一个休息日到下个休息日一直盼望着。我一般都尽力把这份美餐留给自己一半,剩下的便总是不得不分给别人。

      日曜日晚上,我们总是要背诵《论语》,还要听沈管事冗长的讲道,她禁不住地一再打着呵欠,说明她也累了。在这些节目中经常出现的一个插曲是,总有五六个小姑娘困倦不堪,虽说不是从三层楼上而是从第四排长凳上摔下来,可扶起来时她们简直是半死不活了。治疗的方法是把她们推到习艺堂中央罚站,一直站到讲道结束。有时她们的双脚不听使唤,站立不住,倒下来在地上挤成一堆,这时不得不用班首的高凳子把她们支撑住。

      我一直还没提起刘都护来学校的事,事实上,那位先生在我进去后一个月的大多时间里都不在家,也许是在他的好朋友副都护那里多逗留了一些日子。他不在倒让我松了口气。不用我说,我自有怕他来的原因,可他终于还是来了。

      一天下午(当时我已经在教坊待了快一个月了),我正手里捧着一张纸坐在那里,苦苦思索着怎么计算一道算数题,偶尔心不在焉地抬头望了望窗口,只见一个身影正好经过。

      我几乎凭借本能立刻认出了那个瘦长的轮廓。所以片刻以后,全教坊的人,包括教习在内,都全体原文为胡语。起立时,我都没必要抬头,便知道他们如此隆重欢迎的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个人大步地走过习艺堂,不一会儿,一根黑柱子便站在了苏砚娘身边。苏砚娘也像众人一样站立着。这就是那根曾经在刺史府的炉边地毯上狠狠向我皱眉的黑柱子。这时,我斜眼瞥了一眼那根建筑构件。是的,我没看错,这正是刘都护,穿着文武装,纽扣扣得严严实实,看去更显得细长、刻板了。

      我有理由为这个人的出现感到丧气。我清楚地记得,徐氏曾就我的品行等情况向他作过造谣中伤的暗示,他也许下诺言表示一定要把我的恶劣本性告知苏砚娘和其他教习。

      我一直都在担心这个诺言的兑现——天天都在提防着这个“随时会出现的人”,因为他一旦介绍我以往的生活和言谈,我就会永远背上坏孩子的恶名。现在他终于来了。他就站在苏砚娘旁边,在向她低声耳语,我毫不怀疑,他是在说我的坏话。

      我焦急而痛苦地注视着她的目光,随时准备着看到她乌黑的眸子向我投来厌恶和轻蔑的目光。我也在侧耳静听,因为碰巧坐在靠近屋子前端的座位上,所以我听见了他们的大部分谈话,这些话的内容总算解除了我的近忧。

      “苏砚娘,我想我在长安买来的线是管用的,这种线正适合缝衣服,我还特地挑了些跟它相配的针。你跟张管事说一声,我忘了买织补针的事,不过下周我会派人给她送来。告诉她无论如何每次最多只能给每个姑娘发一根针,多了她们就会粗心大意,把针弄丢了。噢,还有,砚娘!我希望你们把袜子能照看得好些!——上次我来的时候,到菜园子里转了转,仔细瞧了瞧晾着的衣服,看见有很多黑袜子都没补好,从破洞的大小来看,我肯定它们并没有及时地修补好。”

      他停了一下。

      “你的指示一定照办,都护大人。”苏砚娘说。

      “还有,砚娘,”他继续说道,“浣衣坊告诉我,有些姑娘每周换两次干净的毛裘。这太多了,按规定只能换一次。”

      “我想这件事我可以解释一下,都护大人。上个木曜日,长安来人邀请两位头牌上长安去用茶点,所以我允许她们特地戴上干净的毛裘。”

      刘都护点了点头。

      “好吧,这一次就算了,但是请不要让这种情况经常发生。还有另一件事也叫我吃惊,我跟管家结账,发现上两周,两次给姑娘们提供了点心,吃了麦饼枣茶,这是怎么回事?我查了一下规章,没发现里面提到过这样的饭食。是谁搞的新改革?这又是谁批准的?”

      “这件事须由我负责,都护大人,”苏砚娘回答说,“早饭烧得太糟了,学生们实在难以下咽,我没敢让她们饿肚子直到午饭。”

      “砚娘,请允许我多说几句——你知道的,我培养这些姑娘,不是让她们养成奢侈娇纵的习惯,而是让她们变得刻苦耐劳,忍耐克己,要是偶尔有不合胃口的小事发生,比如一顿饭烧坏了,一个菜的作料太多或太少,解决的办法不该是用更可口的东西补偿失去的那点享乐。否则,只会娇纵她们□□,而违背这所教坊的办学宗旨。应当利用这件事来对学生进行精神上的教导,鼓励她们在暂时的困难面前,发扬坚忍不拔的精神。在这种场合下,应该借机作一次简短的训话,这不会显得不合时宜的。啊,砚娘,当你用麦饼和枣茶代替烧焦的粥,送进姑娘们嘴里的时候,你当然可以喂饱她们卑污的□□,而你却没有想到,你是在让她们不朽的灵魂挨饿!”

      也许是感情太过于冲动,所以刘都护又停顿了一下。他开始讲话的时候,苏砚娘一直低垂着眼睛,但现在她的眼睛却直视前方。她的脸本来就白得像石灰,现在似乎更显出了所特有的冷漠与坚定。尤其是她的嘴一直紧紧闭着,仿佛只有雕刻家所用的凿子才能把它打开,她的眉宇间越来越呈现出一种凝固了似的严厉神色。

      与此同时,刘都护倒背着双手站在火盆前,威风凛凛地检阅着全体人员。突然他的眼睛眨巴了一下,好像碰上了什么耀眼或刺眼的东西。他转过身,用比先前更急促的语调说道:“苏砚娘,那个……那个头上带着钗子姑娘是谁?那个,砚娘,满头都是钗子的那个?”说着,他用手杖指着被他吓坏了的姑娘,他的手微微抖着。

      “那是赵钰洁。”苏砚娘很平静地答道。

      “赵钰洁,砚娘!为什么她,或是不管是什么人,怎么还戴起了钗子?她为什么居然敢在我们这个福音派的慈善机构里,无视这里的一切规章制度,肆无忌惮地追逐潮流,戴了一头钗子?”

      “这是她家里人送过来的,她说想家了,我就允许她戴了。”苏砚娘更加平静地答道。

      “想家了?对,但是我们不能听之任之。我希望这些姑娘成为那些达官贵人的资助者,再说哪有必要戴这么多钗子?我一再表示,我希望头发只需要盘起来,样式要朴素简单。苏砚娘,那个姑娘头上戴的的一定要统统摘掉,我明天就叫个当铺的人来。我看见还有些人的头饰戴得太多了——那个高个子姑娘,叫她转过身去。叫第一班的姑娘全体起立,脸对着墙。”

      苏砚娘不禁微微一笑,她用手帕轻拭了一下嘴唇,仿佛要把这丝微笑抹去似的。不过她还是下了命令,第一班的姑娘弄明白对她们的要求之后,也都服从了。我坐在凳子上,身子微微后仰,可以看得见她们挤眉弄眼地做出各种表情,表示对这个命令的不满。可惜刘都护没能看到这些,否则他也许会感受到,不管他怎样可以随意摆布杯盘器皿的外表,但其内部的东西却远非他所想的那样可以任意支配。

      他把这些“活金牌”的背面足足打量了好久,片刻后宣布了他的判决,他的话如丧钟敲响:“头上的顶髻统统都要剪掉。”

      苏砚娘似乎在争辩。

      “砚娘,”他接下来说道,“实在对不住,我的使命是克制这些姑娘的七情六欲,教导她们要守规矩,不招摇,不戴头饰,不穿华而不实的衣服。而我们面前的这些姑娘,为了达到虚荣的目的而把一个个簪子戴在头上。我再强调一遍,这些头发必须统统剪掉,想一想为它们浪费的时间,想一想……”

      刘都护被打断了。又来了三位来访者,都是女的,此刻进了习艺堂。她们要是来得早一点儿就好了,这样就可以及时聆听他关于衣着的这番高谈阔论了。她们正好打扮得十分华丽,一身丝绒、绸缎和皮毛。其中两位年轻的(看着就已经及笄的漂亮姑娘)头上戴满了头饰。年长的那位夫人,裹着一条镶着貂皮边的狐毛斗篷。

      这几位女客,一位是都护夫人,另外两位是他的两个女儿。苏砚娘恭敬地接待了她们,把她们请到了习艺堂前端的上座。看来她们是与那位担任恩人的亲属乘同一辆马车来的,在他跟管家办理公务,查问浣衣坊,教训教习和管事时,她们已在楼上的各个房间仔仔细细地查看过。现在她们对负责照管衣被、检查寝室的张管事,提出了各种意见和责难。不过我没顾得上去听她们说些什么,因为有其他事情牢牢地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到现在为止,我一边留心听着刘都护和苏砚娘的谈话,一边小心提防,以确保自己的安全。我想,这是可以做到的,而只要不被看到,就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为此,我坐在长凳上,缩着身子尽量往后靠,而且为了看上去像在忙着计算,我把竹简筒端得高高的,遮住了脸。本来我很有可能避免被发现的,可是我那筒捣乱的竹简不知怎的竟然从我手里滑落,冒冒失失地砰的一声摔在地上。这下子,所有的目光都一下子向我这边投来。我知道这下子全完了。我一边弯下腰捡起了竹简,一边鼓足勇气准备面对最坏的结果。

      它终于来了。

      “冒失的姑娘!”刘都护说,紧接着立刻又说道,“啊,是那个新来的,我看出来了。”没等我喘过气来,他又说道,“我可不能忘了,有句关于她的话我还要说呢。”随后他大着嗓门喊道——在我听来,那声音有多大啊!——“让那个摔掉竹简的孩子到前面来!”

      光靠我自己是无法动弹了,我简直全身瘫痪了。可是坐在我两旁的两个大姑娘,扶我站了起来,把我推向那个可怕的都护面前。随后苏砚娘轻轻地把我扶到他脚跟前,我听见她轻声地安慰我:“别怕,映雪,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这只是个偶然的过失。你不会受罚。”

      这好意的耳语像一把匕首刺透了我的心。

      映雪,这是我来到清乐坊的七天后,苏砚娘给我起的名。她知道冰冰是乳名后便给我起了这个名,说真的,这个名和我的乳名很像,所以我就很欣然的接受了。

      “再过一分钟,她就会把我作为伪君子而鄙视了。”我想。一想到这里,我心里便升起了一腔无名怒火,想要冲着徐氏—刘都护组合发泄,我可不是宋安之。

      “把那张凳子拿过来。”刘都护指着一条很高的凳子说。一位班首让出凳子,凳子给了端过来。

      “把这个姑娘放上去。”

      我被放到了凳子上,我不知道是谁把我放上去的,我已经注意不到这些细节,我只知道他们把我摆到了跟刘都护鼻子一般高的地方,他离我只有一码远,在我下面,一大片橘黄色和紫红色的缎子斗篷,以及云雾般的白色的鸟羽在展开、飘拂。

      刘都护清了清嗓子。

      “夫人,我的女儿们,”他把头转向了他的家人,“苏砚娘、教习们和姑娘们,你们都看见这个姑娘了吧?”

      她们当然看到了,又不是瞎了眼。因为我感觉她们就像看闹市问斩的重刑犯那样对准了我那有灼痛感的皮肤。

      “你们瞧,她年纪还小。可谁能想到妖鬼已在她身上找到了一个奴仆和代理人呢?可是我得痛心地说,事实确实如此。”

      他又停顿了一下。这时,我已渐渐地让自己受到震撼的神经稳定下来,认为反正已经渡过江汉,既然考验已无法回避,那就只能坚强地正面应对了。

      “我亲爱的姑娘们,”这位草木灰般的都护用悲怆的语气动人地说,“在这个令人悲伤,使人忧郁的时刻,我有责任警告大家,这个姑娘,实际上是个小小的被弃者,不是真正的羊群中的一员,而显然是一个外来的闯入者。你们必须小心提防她,不要学她样子。必要的话,不要跟她做伴,不要同她一起游戏,不要与她交谈。教习们,你们必须看住她,注意她的行为举止,掂量她的每句话,考察她的行动,惩罚她的□□以拯救她的灵魂。——当然,如果还有可能拯救的话,因为(这话我都有些觉得难以开口),这个姑娘,这个孩子,出生在我们朔朝的国土上,却比很多重刑犯还坏,这个小姑娘是一个——说谎者!”

      接下来足足停顿了一盏茶的时间。在这个间隙里,我已经神志清醒,镇定自若了。我看到都护家的三个女人都拿出了手帕,擦了擦眼睛,年长的那位身子来回地摇晃着,年轻的两位低声地说:“多可怕呀!”

      刘都护接着说道:“这些是我从她的恩人,一位虔诚而善良的夫人那儿听到的。她爹娘双亡后,这位夫人收养了她,把她当成亲生女儿来抚养。没想到这个不幸的姑娘竟以极其恶劣和恐怖的忘恩负义来报答这位夫人的善良和慷慨。那位了不起的恩主最终不得不把她跟自己的几个孩子分开,避免她的恶习玷污他们的纯洁。这位夫人把她送到这里来调教,就像农民把自己养不起的女儿送到青楼一样。所以,教习们,砚娘,我请求你们不要让她周围的水静止不动。”

      讲完了这样一句出彩的结束语,刘都护把大衣最上面的一颗纽扣整好,对他的家人低声说了几句,后者站起来,向苏砚娘鞠了一躬。然后这几位大人物一起威风凛凛地走出了房间。走到门口,我的审判者还扭过头说道:“让她在凳子上再站一炷香的时间,在今天剩下的时间里,谁也不要跟她说话。”

      于是,我就高高地站在习艺堂的中央。虽然我曾说过,我是决不能忍这种耻辱的,可如今,我却公然站在这个耻辱台上示众。此时此刻,我的心情难以用任何语言来形容。

      但是正当大家站起身来,使我呼吸困难,喉咙紧缩的时候,一位姑娘走上前来,从我身边经过,她抬起了眼睛。那目光中充满了多么奇怪的光芒!那道光芒使我浑身充满了一种多么非同寻常的感觉啊!这种新的感觉给了我多大的支持!就像一位殉道者、一位英雄走过一个奴隶或者牺牲者身边,刹那间赐予了后者以力量一样。我控制住了正要发作的歇斯底里,昂起头,坚定地站在凳子上。

      宋安之问了张管事某个关于活计的小问题,因为问题琐碎她挨了几句申斥。她返回自己的座位上去时,再次经过我身边,又对我报以微笑。多么美好的微笑!我至今还记得它,而且明白这是高度的睿智和真正的勇气的流露,它像天使脸上的容光一样,照亮了她那不一般的面容、瘦削的脸颊和深陷的灰眼睛。

      而就在当时,宋安之的胳膊上还佩戴着“不整洁标记”。不到半个时辰之前,我还听见周教习罚她明天中饭只吃麦饼和凉水,因为她在抄写习题时弄脏了纸。人的天性就是这样的不完美!即使是最明亮的星星上也会有黑斑,而周教习们的眼睛却只能看到瑕疵,却对星星的耀眼光芒视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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