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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我要进教坊 ...


  •   同许郎中的一番交谈,以及前面所说的何嬷嬷和春桃之间的议论,使我信心倍增,急切地盼着自己的日子快点儿好转起来。看来,不久就会出现某种变动,我暗暗地期待着。

      然而,它迟迟未来。

      一日日、一周周过去了,我的身体已经复原,但我朝思暮想的那件事却并没有被重新提起。徐氏有时恶狠狠地打量着我,但很少理睬我。我生病以后,她已在我和她的孩子中间划了一条更加泾渭分明的界限:另辟一个小房间让我独自去睡,罚我单独用餐,整天待在疏影斋里,而我的表兄表妹们却可以经常在客厅里玩耍。

      她对于要送我去女学这件事只字不提,但我却有一种很有把握的直觉,她不会再长期容忍我跟她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因为每当她把目光扫向我时,我分明感到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更加无法遏制的、根深蒂固的厌恶。

      这其实是件好事,最起码比之前好。我甚至还替她高兴,高兴她终于不用再装那副为我好的样子了。

      林疏桐和林绾凝分明是在奉命行事,尽量少跟我搭讪。

      而林砚舟一见我就鼓起腮帮装鬼脸,有—次竟然还想给我点儿颜色看看。像上次一样,我立马怒不可遏地以牙还牙,受到拼死反抗的情绪的鼓舞,不顾体面地化痛恨为力量,向他冲了过去。他一想还是住手为好,便一边逃跑,一边破口大骂,诬赖我打破了他的鼻子。我的拳头确实已经使劲地瞄准了那个隆起的器官,当我看到这一招或是我的架式把他吓破了胆时,我真想穷追不舍,可是他已经逃到他娘亲那里了。

      我听他哭哭啼啼地诉说“那个讨厌的陈冰冰”如何像只疯猫一样扑向他,可他的声音立即被厉声喝住了。

      “别在我面前提她,砚舟。我告诉过你不要与她接近,她这种人不配理睬。我不愿意你或者你妹妹同她来往。”

      闻言,我突然从假山后面跳出来,不假思索地大声喊道:“他们还不配同我交往呢。”

      尽管徐氏的体态臃肿,但一听见我这样无法无天的大声宣告,便利索地跑上我面前来,一阵风似的把我拖进了她的院子里,按倒在小床的边上,气势汹汹地说,看我还敢不敢从床上爬起来,多说一个字。

      “要是舅父还活着,他会同你说什么?”我几乎是无意间问了这个问题。我说几乎是无意间,是因为我的舌头似乎未受意志所控制,便不由自主地说出了这句话。

      “什么?”徐氏小声说道。平时她那冷漠平静的灰色眼睛现在显得不知所措,露出了近乎恐惧的神色。

      很明显,我的话戳中了她,让她意识到她并没有遵守夫君的遗言。她抽回了紧抓着我胳膊的手,死死地盯着我,仿佛真的弄不清楚我到底是个孩子还是个妖魔。这一来,我无路可退了。

      “舅父在上天,你所想的和所做的,他都看得清清楚楚。我爹娘也看得清清楚楚。他们都知道你把我关了整整一天,还巴不得我死掉。”

      其实当时我应该说在地府。之后我长大了一点,能看懂了像《聊斋志异》类的书,在那里,人死后会成为鬼魂,当自己有未了的心愿或有执念时会成为地府无法收回的孤魂野鬼。

      徐氏很快回过神来,狠命地摇晃我,扇我的耳光,随后一话都没说扔下我就走了。在接下来的空闲里,何嬷嬷喋喋不休地说教了一个小时,她振振有词地说我无疑是被人家养大的最无赖的、最任性的孩子。她的话让我将信将疑,因为当时在我心里翻腾的只有厌恶反感的情绪。

      冬月、腊月和正月的上半月相继过去了。在刺史府,冬至和除夕像往常一样在喜庆的氛围中庆祝一番,人们相互交换礼物,举行了各种宴席,当然,我被排斥在这些乐趣之外,我唯有的那份乐趣便是每天眼看着林疏桐和林绾凝盛装打扮,看着她们身着薄纱长衣,系上大红腰带,头上带着精心制作的首饰,从寂筠轩和绯妆阁出来到正厅里去。

      然后我便可以听到院外传来弹奏乐器的声音,管家和下人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上茶点时杯盘碰撞的叮当声,随着正厅门的开合断断续续传来的谈话声。等到我听腻了时,我会离开门口,走进冷清孤寂的房里。那里虽然让人感到有些悲伤,但并不让我感到难受。说实话,我绝对没有去凑热闹的想法,因为就是去了,也很少有人会答理我,要是何嬷嬷肯好好陪我,我觉得与她相守,安静地度过夜晚倒也是一种享受,这总比在满屋的少爷小姐、夫人君子们中间,在徐氏的令人生畏的白眼下,让我觉得自在。

      可是,何嬷嬷往往把她的两位小姐们打扮停当,便立刻上厨下和管家室等热闹的场合去了,而且还总是把蜡烛也带走。这样一来,我只能把布头兔子放在膝头枯坐着,直到炉火渐渐暗淡,偶尔我还要四下张望一下,以便确信除了我之外,没有更可怕的东西光顾这个昏暗的房间,待到炉火的余烬只剩下一点儿暗红色,我便急急忙忙地使出全身的力气,解开衣服上的那些带子和结子,钻进小床上躲避寒冷与黑暗。我通常把玩偶也随身带到床上,人总得爱点什么,既然没有什么更宝贵的东西值得去爱,我便只能从珍爱一个破旧得像个小稻草人似的布娃娃身上来获得快乐了。

      此刻回忆起这件往事,我真是迷惑不解,我当时是带着何等荒谬的虔诚来溺爱着这个小玩具的呀!我竟然还有点相信它是个活物,而且认为它有感觉能力。只有把它裹进寝衣里我才能入睡,一旦它暖融融地安然无恙地躺在那里,我才会觉得有些快乐,并且认为这个布兔子也同样快乐。

      在等着客人们散去,听到何嬷嬷回院子的脚步声时,我会觉得时间过得极其缓慢。有时她会进来,找她的顶针或剪刀,或者给我带来晚餐——一块小甜面包或奶酪饼什么的。她会坐在床上看着我吃。我一吃完,她会替我把被子塞好,亲我两下,说:“晚安,姑娘。”每当何嬷嬷这样和气的时候,我就觉得她是人世间最好、最漂亮、最善良的人,我热切地希望她总是这样讨人喜欢、和蔼可亲,不要老是没头没脑地责备我,或者没道理地支使我干这干那。我现在想来,何嬷嬷以前一定是个很有天赋的姑娘,因为她干什么都很在行,而且她还很善于讲故事,至少,她在疏影斋讲的那些故事给我留下的印象,让我可以作出这样的判断。如果我对她的长相和身段没有记错的话,那么她还长得很漂亮。在我的记忆中,她是个身材苗条的少妇,黑头发,黑眸子,五官端正,皮肤光洁,但她有点任性急躁,缺乏原则性和正义感。尽管如此,和其他人比起来,在刺史府的人中,我还是最喜欢她。

      正月十五日巳初时。何嬷嬷已出去吃早餐去了,我的表兄妹们还没有被叫到他们妈妈那儿去。

      林疏桐正穿上暖和的园艺服,去喂她的那群小动物。这活儿她很喜欢做。她还喜欢把小动物比如鸡鸭生下来的蛋和它们自己卖给管家,把卖来的钱攒起来,放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她有做买卖的天赋,而且有突出的敛财癖,这不但表现在兜售蛋和动物上,而且也表现在同花匠就花株、花籽和插枝等方面拼命地讨价还价上。徐氏曾吩咐过花匠,凡是林二小姐想卖掉的花圃中种出来的东西,她卖多少,他就得买多少。而要是能卖个好价钱,林疏桐恐怕会把自己的头发剪下来卖掉。至于所得的钱,起初她用破布或旧卷发纸包好,藏在偏僻的角落里。但后来有几包秘密宝藏被丫鬟所发现,林疏桐生怕有一天丢失了她这些值钱的宝藏,便同意由她娘亲托管,不过她要收取高额的利息——百分之五十或六十,这笔利息一个季度索要一次。她还把账分毫不差地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林绾凝坐在一条高脚凳上,对着镜子梳理着头发。她把一朵朵假花和一根根褪色的羽毛插到自己的卷发上,这些东西是她在阁楼上的一个抽屉里找到的。

      我正在铺床,因为何嬷嬷命令我,在她回来之前要把一切都收拾停当(何嬷嬷现在常常把我当做疏影斋丫鬟的下手来支使,让我整理房间、擦椅子等)。我摊开被子,叠好睡衣后,便走向窗台,正要把散乱的插画书和玩具放好,却突然传来了林绾凝的命令,不准我动她的玩具(因为这些椅子、镜子、小盘子和小巧玲珑的杯子都是她的财产),于是我只得作罢。一时无所事事,我便开始往凝结在窗上的霜花哈气,在玻璃上哈化了一小块地方,我透过它可以眺望庭院里的一切,它们处在严寒的威力之下,凝固了似的寂然不动。

      至于林砚舟,则是去了太学。他的夫子已经明令徐氏放他出来,否则他以后科考可能连秀才都在倒数。徐氏虽然溺爱他,但为了刺史府之后还是放行了。

      从这扇窗户可以看到门房和马车道。我在蒙着—簇簇银白色霜花的窗玻璃上,刚哈出—块可以望得见外面的地方时,就看见大门开了,一队人进来,我毫不在意地看着马爬上小道,因为尽管马车经常光临刺史府,却从未进来一位与我相关的客人。这辆车在房子前面停下,门铃大作,来客被请进了门。既然这些都与我无关,百无聊赖之中,我便被一种更有趣的景象所吸引了。那是一只小小的、饿坏了的麻雀,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落在紧靠着窗的贴墙的一棵光秃秃的樱桃树枝头,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桌上放着我早饭吃剩的牛奶和面包我正推开窗,把一小块捏碎的面包,放到窗沿上时,何嬷嬷忽然离开厅堂,走进了疏影斋。

      “姑娘,收拾下衣服。你在那儿干什么呀?早晨洗了手和脸吗?”

      我没有回答她,而是又推了一下窗户,因为我要确保这鸟儿能万无一失地吃到面包。窗户终于打开了,我在石头窗沿上,在樱桃树枝上,都撒了些面包屑,随后我关好窗,回答道:“没呢,嬷嬷,我刚打扫完屋子。”

      “姑娘真让人不省心!这会儿在干什么呢?你的脸红红的,像干了什么坏事似的,你开窗户干啥?”

      我用不着回答什么了,因为何嬷嬷似乎很匆忙,已等不及听我解释。她一把将我拖到脸盆架前,雷厉风行地便往我的脸上、手上擦了皂角,抹上水,用一块粗糙的毛巾一揩,然后又用一柄粗毛刷子,把我的头发梳理了一番,换上我为数不多的新衣,匆匆忙忙把我带到正厅,吩咐我立刻进去,里头正有人等着见我。

      我本想问问她是谁在等我,徐氏是不是在那里。可是何嬷嬷已经走了,还当着我的面关上了疏影斋的门。我只得慢吞吞地走下楼梯。近三个月来,我从未被叫到徐氏跟前。由于在疏影斋里被禁锢了那么久,正厅和膳房都成了令我望而却步的地方。

      此刻,我正站在空荡荡的院里,面前就是正厅的门,但我却停住脚步,不敢往前走,我吓得直打哆嗦。

      那些日子里的不公正的惩罚,让我怕变成了一个可怜的胆小鬼!我既不敢退后返回疏影斋,又不敢继续往前走进正厅。我心烦意乱、犹疑不定地站了足有一刻钟,直到里面响起一阵响亮而急躁的铃声,我横下了心来:我不得不进去了。

      “谁会找我呢?”我一边心里纳闷,一边用双手拉开那关得很紧的门,拉了一两秒钟,那门还是打不开,“除了舅母之外,在客厅里还会见到谁呢?——是男人还是女人?”把手转动了一下,门开了。我进去行了一个低低的屈膝礼,抬头的瞬间竟看见了——一根黑柱!至少乍看起来是这样。那笔直的细长的个子被一身黑衣服裹着,直挺挺地站在地毯上,那张冷酷无情的脸,就像作为柱头安在柱顶上的一尊雕塑面具。

      徐氏坐在盆火旁她平常坐的位置上,她示意我走上前去。我照着做了。同时她用这样的话把我介绍给那个黑柱似的陌生人:“这就是我跟你谈起过的那个小姑娘。”

      他(因为是个男人)——缓缓地把头转向我站着的地方,先用他那双长在浓眉下闪着探究神色的灰色眼睛打量了我一番,随后用他那低沉而严肃的声音问道:“她个子很小,多大了?”

      “十岁。”

      “这么大了?”他满腹狐疑地问道,又细细地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跟我谈了起来。

      这般打量的眼光让我很不舒服。

      “你叫什么名字,小姑娘?”

      “陈冰冰,先生。”

      我边说边抬起头来,他像是个身材高大的书生,不过,那时我自己实在是个小不点儿。他的五官粗大,而且他的整个身架上的每根线条,都显得同样粗大和刻板。

      “哦,陈冰冰,你是个好孩子吗?”

      我不可能回答说“是的”,因为我周围的人都持有相反的意见。可我自己并不这么认为认为,寄人篱下的刺史的外甥女被刺史自己的孩子和正妻虐待,外人都会认为是他们有问题而不是说我是坏孩子,于是我沉默不语。

      徐氏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等于替我作了回答,而且她立即补充说:“这个话题也许还是少谈为好。都护大人。”

      “很遗憾听你这么说,我得跟她好好谈一谈。”他俯下原本笔直的身子,一下子坐在徐氏对面的矮凳里。

      “过来。”他说。

      我走了过去,他让我端端正正地站在他面前。这时我们几乎是面对面的,那是一张多么难以形容的脸呀!多大的鼻子,多难看的嘴巴!还有那一口的龅牙。

      “再没有比一个淘气的孩童更让人难受的事情了,”他开始说,“尤其是不听话的小姑娘。你知道坏人死后到哪儿去吗?”

      “他们都去见阎王。”我的回答既现成又正统。

      “那阎王在哪里呢?你能告诉我吗?”

      “在一个大火坑。”

      “你愿意落到那个火坑里,永远被火烧吗?”

      “不,先生。”

      “那么你必须怎样才能避免呢?”

      这什么问题,我很想反驳,但考虑到对方是个我没见过的陌生人,甚至还是个官职比舅父生前的高的人,我更不敢在言语上得罪。

      我细细思忖了一会儿,作出了令人讨厌的回答:“我要保持健康,不要死掉。”

      “你怎么可能永远保持健康呢?每天都有比你年纪小的孩子死掉。一两天前我还埋葬过一个只有五岁的孩子——一个很好孩子,现在他的鬼魂已经下了地府。要是你也死了,恐怕未必有同他一样的好结果。”

      我无法消除他的疑虑,便只好低下了头,眼睛看着他那双大脚,叹了一口气,巴不得离他远一些。

      “但愿你的叹息是发自内心的,说明你已经后悔不该给你的那位了不起的大恩人带来烦恼。”

      “恩人!恩人!”我心里嘀咕着,“他们都说徐氏是我的恩人,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么恩人倒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

      整个鄂州简直就跟瞎了一样,任由自己的孩子和下人虐待自己夫君的外甥女的人,哪配当我的恩人。

      “都护大人,我相信三个曜日以前我给你写的信中已经提到,这个小姑娘人品和性格不像我所期望的那样。如果你准许她进教坊,我会乐意恭请老鸨和头牌们对她严加管教,尤其要提防她那个最坏的毛病——爱说谎话。我当着你的面说这件事,陈冰冰,目的是让你不要再欺骗都护大人。”

      教坊,一个出乐妓的地方,难道徐氏要让我进青楼?!

      难怪我害怕徐氏,讨厌她,因为她生性就爱恶毒地伤害我,在她面前我从来没有愉快过。不管我怎样陪着小心百般顺从,千方百计地讨她喜欢,我的努力总会受到鄙视,并得到类似上面这样的话。她当着一个陌生人的面,竟然如此指控我,实在让我伤透了心。我隐隐感到,她将我对新生活所抱的希望,统统消灭得一干二净了,而这种新生活正是在她支配下给我安排的。尽管我不能表露自己的情绪,但我感到,她在我未来的道路上,播下了遭人厌恶和冷遇的种子。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在那位都护的眼睛里,变成了一个狡诈、邪恶、令人讨厌的孩子,可是,我能有什么办法来补救这种伤害呢?

      “确实没有办法。”我一边想着,一边竭力忍住哭泣,急忙擦掉几滴显露内心痛苦的泪水。

      “在孩子身上,欺骗是一个可悲的缺点,”刘都护说,“它伴随着说谎,而凡是说谎的人,将来都会有份儿坠入硫黄烈火熊熊燃烧的地狱里受罪。不过,徐夫人,我们会对她严加看管的,我要告诉苏砚娘和其他管事。”

      “正是如此,”我的恩人——至少是他们这么认为——继续说,“她这样子,女学根本没法改变她,所以像进到这些地方才能让她知道乖乖听话。至于清明这类重要的日子,要是你许可,就别回来了。”

      “那是当然啦,当然啦,夫人。现在我就向你告辞了。一两周之后我才能回到都护府,跟我要好的一位副都护肯定不会让我早走。我会通知那位老鸨,告诉她要来一位新的姑娘。这样,接待她就不会有什么困难了。再见。”

      “再见,都护大人。请代我问候都护夫人太太和小姐,问候各位少爷。”

      “一定,夫人。小姑娘,这儿有本书,你每次睡前就读读它,尤其要注意这部分,讲的是‘一个满口谎言、欺骗成性的淘气鬼暴死的经过’。”

      说完,刘都护把一本有封皮的小册子塞在我手里,然后让人备好马车,就离开了。

      正厅里只剩下了徐氏和我,我们沉默了几分钟。她在做针线活儿,我在看着她,当时里德太太大抵而立之年,她是个体格强健的女人,肩膀宽阔,四肢结实,个子不高,虽然壮实但并不肥胖,她的下颚发达有力,所以显得她的脸盘有些大了。她的额头很低,下巴又大又突出,嘴巴和鼻子倒是很端正。在她那淡淡的眉毛下,闪动着一双没有同情心的眼睛。

      她的皮肤黝黑而缺少光泽,头发近乎亚麻色。她的体质很好,从来没病没灾的。她是一位精明干练的女子,家里诸事和租赁的产业全都受到她的操控。只有她的孩子们才敢偶尔蔑视和嘲笑她的权威。她衣着讲究,力求衬托出她的风度和举止。

      我坐在一条矮凳上,离她的靠椅有几码远,打量着她的身材,仔细端详着她的面容。我手里拿着那本记述说谎者暴死的小册子,他们曾把这个故事作为一种特别的警告。刚才发生的事情,徐氏跟刘都护所说的关于我的话,他们谈话的主旨,仍在我耳边回响,每个字都尖锐地刺痛着我的心,就像它们都明明白白地传进我的耳朵一样,句句刺耳难听。此刻,我的心头正涌起一股愤恨之情。

      徐氏放下手里的活儿,抬起头来,眼神与我的目光相遇,她的手指飞针走线的灵巧活动停止了。

      “出去,回到疏影斋去。”她命令道。我的神情或者别的什么一定使她感到受了冒犯,因为她说话时尽管尽力克制,却仍然显得极其恼怒。我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却又返回,穿过房间到了窗边,一直走到她面前。

      我非说不可,我被践踏得够了,我一定要反抗。可是怎么反抗呢,我有什么力量去反击我的对手呢?我积聚起所有的力量,直截了当地发动了反击:“我并不骗人,要是我骗人,我会说我喜欢你。但我声明,我不喜欢你,除了林砚舟,你是这个世界上让我最讨厌的人。这本写说谎者的书,你最好送给你的小女儿,因为爱说谎的是她,不是我。”

      徐氏的手仍一动不动地放在她的活计上,冰冷的目光,继续阴森森地凝视着我。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她问,那种口气与其说是对一个孩子在讲话,不如说是对着一个成年对手在讲话。

      她的眼神和语气,激起了我极大的反感,我激动得难以自制,直打哆嗦,继续说了下去:“我很庆幸你不是我的亲人,这辈子我再也不会叫你舅母了。长大了我也永远不会来看你,要是有人问起我喜不喜欢你,你待我怎样,我会说,一想起你就让我觉得恶心,我会说,你对我残酷得到了可耻的地步。”

      “你怎么敢说这样的话,陈冰冰?”

      “我怎么敢,徐夫人,我怎么敢?因为这是事实。你以为我没有情感,以为我不需要任何关爱或亲情,可是我不能这样活下去,而你没有半点怜悯之心,我到死都会记住你怎么推搡我,粗暴凶狠地把我推进柴房,锁在里面,不管我多么痛苦地哭叫着:‘可怜可怜吧!可怜可怜我吧,里舅母!’还有,你那个坏孩子无缘无故地把我打倒在地,你却反而对我施加惩罚。我要把整个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地告诉每个问我的人。人们都以为你是个好女人,其实你很坏,你心肠狠毒。你才骗人呢!”

      还没等我反击完毕,我的内心便已开始感到畅快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奇怪的自由感和胜利感油然而生,就像挣断了无形的枷锁,我挣脱出来,到了一个始料未及的自由境地。这种感受不是无缘无故泛起的,因为徐氏看起来吓得慌了神,活计从她的膝头滑落,她举起双手,摇晃着身子,甚至连脸也扭曲了,差点就要哭出来似的。

      “冰冰,你想错了,你怎么了?怎么抖得那么厉害?你想喝水吗?”

      “不需要,徐夫人。”

      “你想要什么别的吗?冰冰,相信我,我只希望成为你的朋友。”

      装,继续装。

      “你才不会呢。你对刘先生说我品质坏,爱骗人,那我就要让教坊的每个人都知道你的为人和你干的那些事。”

      “冰冰,这些事儿你不理解,孩子们有缺点一定要纠正。”

      带有色眼镜看别人,这能叫缺点吗?

      “我没有欺骗人的缺点!”我发疯似的大叫一声。

      “但是你性格暴躁,冰冰,这你必须承认。现在回到疏影斋去吧,乖孩子,去躺一会儿吧。”

      长期的虐待早就让我的精神变得不正常了,至少跟后面我进教坊后的样子比起来。

      “我可不是你乖孩子,我也躺不下。快些送我到教坊去吧,徐夫人,因为我讨厌住在这儿。”

      “我真的要快点送她走了。”徐氏轻声嘀咕着,收拾好针线活儿,突然走出了房间。

      我被留在了正厅,我成了战场上的胜利者。这是我打过的最艰难的—场硬仗,也是我获得的第一个胜利。我在刘都护站过的地毯上站了一会儿,对自己作为胜利者的孤独而沾沾自喜。起初,我暗自发笑,感到十分得意。但这种狂喜犹如一时加快的脉搏一样,很快就消退了。

      一个孩子像我刚才那样跟长辈斗嘴,像我那样毫无顾忌地发了一顿怒气之后,在礼法上必定是不被允许的。我在责难和威吓徐氏时,心情就像一片着了火了的荒野,来势凶猛,火光四射,但经过半柱香的默默反思,深深感受到自己这种行为的疯狂,以及恨人又被人所恨的处境的悲凉,这时,我内心的这片荒地,烟火消散,留下的只有乌黑的焦土了。

      我第一次尝到了一点儿发泄和复仇的滋味。它就像芬芳的美酒,喝下时香醇得非常舒服,但回味起来却又苦又涩,给人一种喝了毒药似的感觉。此刻,我很乐意去求得徐氏的原谅,但经验和直觉告诉我,这样做只会使她以加倍的蔑视讨厌我,结果只能重新激起我天性中爱爆发的冲动。

      如果我能施展某种比说刻薄话更高明的才能,能培育出比郁愤更好的情感就好了。我拿了一本话本,坐下来很想看看,却完全不知所云,我的思绪总是飘忽在我自己和往常让我感到着迷的书页之间。我打开正厅的纸窗,只见灌木丛中静悄悄的,虽然有阳光和微风,但严霜却依然覆盖着大地。我撩起衣裙罩住头和胳膊,走出门去,漫步在田庄一处僻静的地方。但是那沉寂的树木、掉下的杉果,以及那被冰封的秋天的遗物——被风吹成了堆,如今又冻结了的黄褐色的树叶,都无法给我带来愉快。我倚在一扇门上,凝望着空旷的田野,那里没有吃着草的羊群,只有冰冻风吹着的了无生气的浅草。这是一个预兆大雪将至的灰蒙蒙的日子,天空一片混沌,不时飘下一片雪花,落在坚硬的小路上和灰白的草地上,没有融化。我,一个可怜巴巴的孩子,站在那里,一遍又一遍地悄悄低语:“我该怎么办呢?我怎么办呢?”

      突然我听到一个清晰的声音在喊:“姑娘,你在哪儿?快来吃中饭!”

      是何嬷嬷在叫我,我心里很清楚,可是我并没有动弹。她步履轻捷地沿着小路走。来。

      “姑娘你这个小淘气鬼!”她说,“叫你为什么不来?”

      与刚才我思索的那些问题相比,何嬷嬷的到来似乎令我感到愉快,尽管她照样又有些生气。其实,跟徐氏发生一场冲突并且取得了胜利之后,我并不太在意嬷嬷一时的发火,倒是很想分享一下她那充满活力、轻松愉快的心情。我用胳膊搂住了她,说道:“好啦,嬷嬷,别骂我了。”

      “你真是个古怪的孩子,姑娘,”她说,低头看着我,“一个喜怒无常的,爱独来独往的小东西。老奴想,你要离开了,是不是?”

      我点了点头。

      “离开老奴,让老奴一个人待在疏影斋,姑娘你不会难过吗?”

      “嬷嬷怎么会在乎我呢?你老是骂我。”

      “谁让姑娘你是这么一个古怪、胆小、难为情的小东西呢,姑娘你应该大胆一点儿。”

      “怎么?你要我因此多挨几顿打吗?”

      “胡说!不过姑娘你常受欺侮,这倒是事实。上个曜日老奴的夫君来看我的时候说,他说不希望自己的孩子也像姑娘你一样处于这样的境地……好啦,进去吧,老奴还有好消息告诉姑娘你呢。”

      “我想你没有,嬷嬷。”

      “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你这双盯着老奴的眼睛多么忧郁啊!瞧!夫人、小姐和少爷今天下午都会出去吃茶点,姑娘你可以跟老奴一起吃茶点了。老奴会叫膳房给姑娘你做一个小点心,然后姑娘你要帮老奴检查一下你的抽屉,因为老奴马上就要给你收拾行李了。夫人想让你过一两天就离开刺史府,你可以挑你喜欢的玩具随身带走。”

      “嬷嬷,你得答应我,在我走之前不再骂我了。”

      “好,老奴答应姑娘,不过别忘了要做个好孩子,而且也别怕老奴。要是老奴说话凶了点,姑娘你可别吓一大跳,这让人很恼火。”

      “我想我再也不怕你了,嬷嬷,因为我已经跟你相处习惯了。不过很快又有另外一些人要让我害怕了。”

      “如果姑娘你害怕他们,他们就会讨厌姑娘你的。”

      其实这话不对,后面我听有些有学识的人说,害怕这种行为其实是身子本能应对未知事物的反应,更何况人不用讨厌自己身边有害怕自己的人。

      “像你一样吗,嬷嬷?”

      “老奴并不讨厌你,姑娘,老奴相信,老奴比其他人都要喜欢姑娘你。”

      “你没有表现出来。”

      “你这厉害的小东西:你说话的口气不一样了,是什么让你变得这么大胆和鲁莽呢?”

      “哦,我不久就要离开你们了,再说……”我正想说说我与徐氏之间发生的事,但转念一想,我觉得还是不说为好。

      “那么你是高兴离开我了?”

      “不会的,嬷嬷,说真的,现在我心里有点儿难过。”

      “‘现在’,‘有点儿’,姑娘,你这话说得多冷静啊!老奴想要是我现在要你亲我一下,你肯定会不答应的,你会说,你有点儿不愿意。”

      “我会吻你,而且我很愿意,你把头低下来。”

      何嬷嬷弯下了腰,我们相互拥抱着,我心情舒畅地跟着她进了屋子。那个下午在和谐平静中度过。晚上,何嬷嬷给我讲了几个最动人的故事,还给我唱了几支她唱得最动听的歌谣。对我这样的人来说,生活中毕竟还存在着几缕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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