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风》青花如韭

5、涩 天黑得

　　天黑得越来越快，月亮悄悄爬上天空，撒下一把星子。
　　靠路边停了车，大排档里正热闹，幸好角落里还剩了一张桌子，杨念正准备过去坐下，却被一道声音打断。
　　“扬哥？”一个年轻人朝这边跑过来。
　　“浩子？你们怎么在这？”秦扬看向刘浩那一桌。
　　“不是跟你说了今天社团聚餐吗？这么巧，一起？”
　　“不了。”
　　“好吧。”刘浩看着盛扬旁边的杨念，对着他挤挤眼，明知故问道：“这位是嫂子吧？”
　　盛扬揽过杨念的肩，语气里带着些许得意。“对！”
　　“你好，我是杨念。”杨念伸出手和刘浩打招呼，却被盛扬一把握住。
　　刘浩看着盛扬护短的动作，也不生气，嘿嘿一笑说道：“那就不打扰扬哥和杨姐了啊，你们慢慢享受二人世界！”说完又一溜烟跑回去了。
　　杨念有些哭笑不得。
　　在角落里落了座，盛扬一边点着菜一边给杨念介绍着。
　　“刚刚那人叫刘浩，我一个学弟，也是我们社团的新社长，跟我关系还挺好的。”
　　“就是你成立的那个社团？”
　　“对，就是那个机器人社。我现在大二退任了，让他接手了。他能力挺强的，人也不错。”
　　随着盛扬的介绍，杨念偏头悄悄看了看盛扬后方他的同学们。那一桌小年轻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一个个正笑得四仰八叉，颇有几分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的意气。
　　意气风发。杨念脑海中蹦出这四个字。
　　大排档的效率就是高，菜单交上去没多久，菜就接二连三地上了桌。杨念属实是饿着了，迫不及待地挑了一筷子的炒河粉就往嘴了放。油润爽滑的河粉配上清脆的菜叶豆芽，再加上软嫩咸香的鸡蛋和火腿，这一口下去就是幸福的具象化。
　　盛扬倒了杯热水放在杨念的手边，然后和她讲述着最近学校里发生的一些趣事，两人边吃边说笑着。
　　忽然，刘浩那桌又爆发出一阵欢笑，引得周围人纷纷回过头去看。杨念的目光夹在其中，瞧着众人毫不顾忌形象的肆意着。
　　她的心像是被浸在柠檬汁里，隐隐有种酸涩的向往。或许这才是青春该有的样子，对比她那时在某个不知名的地方终日迷茫困惑，不知道未来的方向，眼前的一切都显得如此美好。
　　盛扬回过头无奈道：“也太疯了……”
　　盛扬的声音拉回了杨念的思绪，她的目光收回继而落在他身上。
　　杨念突然就感知到名为年龄的巨大沟壑，像是盘古开天的那把斧头当空劈下，将小小的大排档一分为二，深渊的那边是青春正美的年华，这边则是众多和她一样渐渐沉寂淹没人海的社会人士。场景转换，深渊上架起一座独木桥，她和盛扬站在桥中心，底下漆黑一片，岌岌可危。
　　他们到底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或许等到他毕业……杨念往嘴里塞着食物，强迫自己不要多想。
　　吃得差不多两人准备回家，盛扬起身去结账，杨念坐在位置上等他。回来时路过刘浩那桌，盛扬主动招呼了一声：“浩子，走了。”
　　“扬哥再见！”
　　“拜拜扬子。”
　　……
　　桌上有些与盛扬相熟的人也纷纷打着招呼。
　　众人目送两人离开。有新一届的学弟学妹们好奇地问道：“社长，那是谁啊？”
　　刘浩回答道：“咱们社团上一届社长，特别牛逼的一个人，系里第一名，各种奖项拿到手软……”刘浩对秦扬的崇拜溢于言表，旁边了解内情的人点头附和。
　　“他旁边那个是他姐姐吗？好有气质啊！”有好事的人八卦着。
　　“什么姐姐，那是他女朋友。”刘浩没好气地说道。
　　“啊啊啊，看不出来盛学长原来喜欢这样的啊……”有学妹哀嚎到。
　　“哎呦！某人没机会喽！”旁边的男生欠揍地调侃着。
　　赵子悦的脸一下子就红了，作势要去打他。“王璋，你有病啊，乱说什么！”
　　王璋笑嘻嘻地向后躲着。众人看热闹。
　　刘浩眼见这边骚乱，也不去管，好不容易出来放松一下，就由着他们去了，自顾自享受着美食。
　　“芸姐芸姐，帮我拿下饮料。”刘浩不小心吃到一个辣椒，张着嘴斯哈斯哈得扇风，向旁边人求助。那人却并未动作，眼神眨也不眨得望着门外发呆。
　　刘浩悄悄凑上前去，顺着苏芸目光看去，门外皆是来来往往的客人，并没有什么新奇，于是疑惑道：“芸姐，看什么呢？想回去了？”
　　苏芸被吓了一跳，回过神来，支支吾吾道：“没，没什么。”
　　刘浩有些奇怪，又被火辣辣得嘴唇吸引了注意。
　　“快快快，帮我拿下饮料。”
　　苏芸看他辣得直跳脚，被逗得笑出了声，赶紧倒了一杯饮料给他。
　　……
　　店里众人吵闹着，随着时间推移声音渐息。门头灯熄灭，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已是后半夜。此时，杨念和秦扬已经进入梦乡，刘浩一行人也躺在在宿舍狭窄的床上。连路灯都已熄灭，唯有高楼大厦上零星亮着光。
　　叶耐终于处理完了工作，他向后仰躺在办公椅上，左右活动活动僵硬的脖子，眼睛下淡青的痕迹透露出他的疲惫。从总部调到这边任职，虽说过完年后才用正式上岗，但为了做好各项交接，确保工作的顺利展开，他也不得不加着班。
　　书桌旁边小小的玻璃缸里几只五彩的热带鱼还在游来游去。叶耐站起身，走到缸前，注视着里面的鱼。
　　许久之后，书房熄了灯，叶耐于黑暗中走进自己的房间，咔哒一声，房门关上。
　　书房的垃圾桶内，有一条黑色的鱼还在奋力地跳动，连带着整个垃圾桶都扑腾扑腾地响起来，最后终于停下，只剩尾巴时不时抽动两下，做着最后的挣扎。
　　租房合同签了没多久，叶耐已经整理好东西准备搬进去了，临行前，杨明娟又组织了一场家庭宴会，说是乔迁仪式。
　　接到杨明娟电话的时候，杨念十分无奈地说道：“姑姑，他又不是搬的新家，租的房子而已，没必要这么兴师动众的吧？”
　　“租的家也是家啊！而且小叶也说了，那房子挺好的，说不定人家以后住习惯了就买下来了呢？你必须回来啊，听见没。到时候也帮着小叶一起搬搬东西。”
　　“行了，我知道了，一定回。”
　　杨念挂了电话，叹一口气。她是真的不想回。
　　自从回到G市后，姑姑就没少操心她的婚姻大事。这两年里，次次回家都免不了要被说一顿，她真的耳朵都听得起茧子了。本来以为跟盛扬在一起后，姑姑就能消停，没想到更是变本加厉，控诉她不好好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杨念倒在桌子上。
　　她从小就没什么朋友，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从出身社会开始，这么多年来她一直独自挣扎在生活的洪流里，奋力前行，直到这两年才能暂时缓一口气。
　　周围人除了李馨，似乎没人支持她和盛扬了。
　　杨念有时候真的挺难过的，因为她知道姑姑是为了她好，因为她知道客观来讲她和盛扬之间就是存在巨大的差距。
　　她不是小女生了，已经过了那个爱能跨越一切的年纪，可是盛扬还在这个年纪中，他可以撇开一切，全心全意地爱，杨念拒绝不了这样的爱。她独行太久，太期待这样一个怀抱，于是只好闭上眼睛，似乎不去看，这份爱就能长久。
　　叶耐的出现使得她被迫睁开眼。不得不承认，叶耐之于她，实属良配。要不是有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之情，叶耐哪里轮得上她？所以杨明娟才更怒其不争，恨不能让他俩日日待在一起，企图用时间将感情熬变质。
　　这次回家杨念没告诉盛扬具体原因。一次次的解释总归是会消耗信任的，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瞒着，反而更加省事。
　　杨明娟特地挑个了周末，这回文倩也在。
　　众人围坐餐桌，杨明娟起了个头，端起杯子：“祝贺小叶乔迁快乐，到那边有什么需要就找念念啊，别跟她客气。”
　　“好的，阿姨。”叶耐将杯子放低，轻轻碰上去。
　　杨明娟当然注意到了叶耐的谦逊有礼，看他越发喜欢，又转眼去瞧杨念，对方正木着脸吃饭，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杨明娟在桌子下踢了杨念一脚，她这才打起精神，附和道：“对的小叶哥，有问题随时找我，就当是自家兄妹。”
　　杨念感觉到自己又被踹了一脚，于是她将腿往旁边偏了偏，气得杨明娟差点没稳住表情。
　　饭后，杨明娟又指挥着杨念帮叶耐搬家，杨念二话没说，扯着文倩的袖子一用力，把人拽走了。
　　文倩反抗无果，只好埋头当苦力。
　　叶耐刚回，东西不多，两趟车的功夫就搬完了，杨念赶紧拉着文倩溜之大吉。
　　“你还是我亲姐吗？非拉着我当电灯泡，我都快尴尬死了。”文倩累得瘫在车里。
　　“本来就不是亲的。”
　　“你！……”文倩被气活过来，斜靠在座椅上。
　　“你真的对小叶哥没有一点感觉？这么一点都没有吗？”文倩用大拇指掐着小指指甲盖问道。
　　“没有，一点也没有。”杨念斩钉截铁道：“而且，我现在感情很稳定，暂时没有分手的打算。”
　　“好吧。”文倩将手往头后面一枕，闭目养神去了。
　　杨念心中思绪万千，还是小声问道：“你也觉得我和小叶哥更合适？”
　　文倩闭着眼睛回道：“那是当然的啦。不过都说青梅抵不过天降嘛，小盛哥哥的胜算还是很大的！”
　　“爱情嘛，还是得看爱不爱，合不合适什么的都得往后排。”
　　杨念瞥了眼文倩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她的话竟和李馨当初劝她的话差不多，果然只有年轻人有断山劈海的勇气，爱就是爱，无关其他。
　　她的心脏重重收缩一下，然后又沉闷地颤动着。总是要有人去考虑现实的，就算现在不顾一切地爱了，那以后呢？等盛扬毕业之后，等她容颜更加衰老，等他们之间连新鲜感也耗尽……杨念不敢想象，真到那时候她会有多痛苦，就像拥有过却又失去，比从不曾拥有要让人难以接受得多。
　　车子停下，文倩伸个懒腰：“拜拜姐。”
　　杨念突然有些张不开口，眼睁睁看着文倩慢慢走远。
　　失魂落魄地回了家，一头栽倒在盛扬的怀抱里，熟悉而温暖的气息扑面而来，杨念的心情才稍稍好点。
　　盛扬有些心疼地将杨念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杨念随意散落的头发，只当她是累了，便也没有再吵闹。
　　俩人相互依偎在沙发上。杨念抓着盛扬的衣角，眼角晶亮。她告诉自己，先这样吧，至少这一刻，她放任自己沉溺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