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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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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片连天海
我站在办公桌旁边,旁边是母亲,对面是我的班主任。
老师的办公室我常来,但以这样的方式还是第一次。他们怎么也想不到,一向品学兼优的乖乖女会做出偷考卷答案的事情。
老师的痛心疾首,母亲的不可置信。随后,老师又向母亲描述了我最近的种种劣迹。
我变坏了。
是呀,变坏了。
从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个宛如天鹅绒一般,有着漂亮面孔,忧郁眼睛的男生,是我前世所欠的人。
母亲问我,究竟是怎么想的,为什么这样做。
面对流泪的母亲,我有的只剩沉默。母亲说,美美,我相信你没有这么做,我相信你还是我爱的美美,如果你现在不想说,等你想说了,记得告诉我。
如我何幸,拥有这样慈爱的母亲。我流下眼泪,拥住了母亲,对她说:“妈妈,对不起。”
对不起,因我已沉入那片名叫连天海的海洋,无法顾及其他。
最终,老师念及我一向乖巧,没有对我做出处分,只让我将鲁迅的《呐喊》抄20遍。
我本来就喜爱这千年长河下沉淀出的文明,抄书于我从来不是折磨。用钢笔吸满蓝墨水,在微黄的纸上写下端正的小楷。时间沉寂在这端方的字体中,我安然享受着。
“你在干嘛?”声音从背后出现。
“喂!你为什么不说是我?”他跳坐上窗台,脚就踩在我的课桌上。
“因为……如果要请家长,你会很麻烦。不是么?”
那时,我看到他掩盖在浓密睫毛下的漂亮眼眸沉降,墨一样地铺散开来。
连天海与母亲外婆一起居住,街巷里传闻说他是私生子,街巷里还传闻,说他的母亲曾经是个艺人,演过几部电影,后来退下来靠着那个男人给的分手费选择了这个一点也不大的城市,开个服装店维持生活。街巷里更传闻,说那个频频在电视上出现的、红透半边天的“海”就是连天海的父亲。我不知道这样的传闻有几分真实,还是只因这一字相同编写出这样的童话故事。我没有问过他,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以一种格格不入的模样生活在这里。
寂寞的小城人,总因一点谣言感到兴奋。他们总是端详着连天海的面容,看他究竟那里像“海”,有人说额头像,有人说眼睛像,如此争论着。
我在楼上看到他时,他总是带着棒球帽,将帽檐压得低低的,迅速穿过人群。
小美,陪我出去玩。他站在芙蓉树下,抬起笼罩神秘的眸子。我便噔噔噔地跑下楼,陪他到任何地方。
他真的好坏好坏,我却怎么也气不起来。
他会把我推到没盖上井盖的污水井里,自己站在上面指着我笑;他会把偷来的考卷答案塞在我手里让我拿好,却不告诉我那是什么。
即使这样,我依然会在他下次叫我的时候飞奔到楼下,古老的木地板发出吱吱歪歪的声音,抗议一般的。
他带我打鼻环,我害怕地说什么也不肯。他说,如果你不打就别想以后我再找你。于是鼻翼上凭添一颗璀璨,华丽的光收缩着视线,紧紧地疼。
这个如黑色的天鹅绒一般的男生,我能留住他吗?
我摸着自己的鼻翼,心底一片冰凉。
我的小妹妹,她有着可爱的苹果脸和长长卷翘着天真的睫毛,我与她分享我的秘密。我告诉他,这个男生加诸在我身上的疼痛是怎样的斑斓绚烂,就像小蛹啃开了茧子,抖动身躯,就是两扇华丽的薄衣。
我悄悄展示我的鼻洞给她看。鼻洞之后,连天海送了两个鼻钉给我,一个有着大大闪亮的钻石,另一个是一朵小小盛开的白色花朵,勾露出银色的边缘,我一一带上给她看。
小妹担忧的看着我说,姐,你真的变了很多。
我摸着鼻翼的冰凉,道:“值得的。”
是的。一切都值得的。
[二] 丘比特在唱歌
母亲的忍耐终究是有限度的,“我相信你”,“我原谅你”这样的话终于成为了场面话。我看着她的脸扭曲起来,裸露在日光灯下的肌肤纷纷造反,苍白的轨迹印染上淡红的印记。宇宙爆炸,空间骤缩。
我挨了我人生的第一个巴掌。
母亲罚我不许吃晚餐,并要我写下检查。我关掉台灯,蜷缩在黑暗里,第一次没有了顺从的心。一叠叠白纸在月色下反着明亮的光,再等一等或许就有翅膀透明的丘比特浮在上面。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怎忍心用墨色的字将它们掩盖。
这是一场倾情付出的恋爱,没什么好检查的。
小妹偷偷溜进来,塞给我牛角面包和苹果。我拍拍身旁的位置,她便快乐的挨着我坐下。
“姐,是真的吗?”她问。
“什么?”
“……他们说你偷东西。”
“是真的。”我说。
“我不信。”
我为她的坚决而发笑,轻拍她的脸颊,花瓣般稚嫩的皮肤让我心生怜惜。
月在云间,撒下稀薄的光,泄露我的无言秘密被软软卡在窗子上。不可说,不能说,不愿说。
小妹将头偎在我的颈窝,我们彼此拥抱,分享体温。她说:“姐,和他分开吧。”这是她第一次说这样的话。
“我不会和他分开的。”我看着墙角浓郁的黑,内心出奇的平静。付出和失去的,得到和收获的,在稀薄的月光下奇异地交织成一缕,一点点缠进身体里,直至血肉都模糊。“你不懂,我是快乐的,真的。”
从未有人给过我这样的快乐,快乐到发痒的地步。是他,打破我循规蹈矩了整整17年的生活。他说,这么好的下午留在教室里的都是傻瓜。他在课上顶撞老师被赶出课堂,站在窗子外面对我笑,迷朦深邃的瞳流出清澈而明亮的光,他说:“美美,快点来,我想割块云送给你。”我寻尿遁逃出教室,将所有的烦恼抛在后面,只为他,只看他。朴实婉约的石径小巷,每日下学时熙攘的巷子居然如此安静。他带我钻进树林间,摘树上淡绿色的花塞在我嘴里,清香的甜包裹住柔软的心和我的不顾一切。
二次模拟之后,我以低得吓人的成绩被请进了办公室,陪同我的是母亲。
最近我经常在想,每日每日的这样读书究竟是为了什么。什么数学、物理,那些都是不需要的。而不论是母亲还是老师,他们只会让我好好学习,他们甚至说,只要努力过了今年,考上大学就可以了。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刻。
我冲母亲大嚷:“这些话,你年年都是这么说的。为什么不让我玩完这一年,这是我唯一的17岁呀。”
清脆的巴掌在耳边回响,现如今,我已不是那个让她骄傲的女儿了。母亲说,以后你周末只许呆在家里,下学6点必须到家,哪儿都不许去。终究是家长,在软硬都行不通的时候采取了这样权威的手段。
但是真的没有用,连天海就是我的药,整整一周见不到他。思念啃噬我寝食难安,更别提读书。
好在,他还在这里。虽然他被调到了别的班,但终究还在这里。课间休息时,我在操场上寻找他。他坐在软梯的顶端,我叫他下来,叫了几遍,他都不动。宝贵的课间休息,那么短的时间,我咬咬牙,提着裙子爬上去。
风吹着摇晃的梯子,浮动得轻飘飘软绵绵,我好不容易爬上去,紧紧地抓着铁杆一刻也不敢放。
粉红色的信纸在风中张扬乱舞。他扬扬信纸,说:“是我新在那班的女孩儿,长得挺漂亮的。”我不知道他这话里有几分得意着。
“你喜欢她么?”我问,却不忍去听回答,于是马上继续说:“为什么最近不找我玩了?”
“你能出得来?”他看我一眼。
上课的长铃响起,他扭身向下爬。
“我在你心里算什么?”我听到自己问。一手紧紧揪住裙角,揉皱了那仅剩的平整。没有办法了,真的没有办法了。我本以为,我只要可以和他在一起,每天都在一起就可以了。可是现在,我急切的想要证实,想要证实我被摆放的位置。
他看着我,我亦望着他。他有一对很美丽很美丽的眸子,款款神情,我从那里看到了彷徨的自己。
他看看我,然后调转眸光爬了下去。
我淹没在他款款瞳眸中,颤抖得不能自已,全是汗的手心打了滑,我高高地摔下,疼痛几乎将我淹没。有人聚拢,然后是急救车的声音,我一动也不能动,任他们把我送进医院,在朦胧中失去了意识。
[三]年华犹如自来水
再醒来是在医院,脚上打了石膏,他们说我左腿骨折,而且我有轻微的脑震荡。据说我起码需要在这里呆上一到两个月的时间。一直以来最喜欢的地方就是医院,一直很羡慕住院的同学,我嘿嘿地笑,终于可以不用上课了。
母亲过来看我,轻声的问我怎么样。最近日渐冰冷的母亲在此时流露出妈妈的神情,我告诉她,我头疼脚疼浑身都疼。她叹了口气,说:“你呀。”语气是嗔怪的,带着心疼。我笑开了,这是我喜欢医院的第二个理由——可以得到爱。
但疼痛终究是真实的,麻药退后,疼痛是无法忍受还要承受的煎熬。我打电话给母亲,说:“妈,我想你了。”
母亲一直到傍晚才出现,她带来了成摞的书和练习册。她说,反正这段时间你也没有其他事,就在这里好好看书,要把落掉的功课补回来……
心像被一阵冷风吹过,我闭上眼睛,努力地抵御这些话飘进耳朵里。她说了十几分钟,孤独的感觉就这样一点一点的流回身体。终于,我挣开眼,道:“我要打电话。”
“给谁?”
“连天海。”我眼中满是倔强。
我于母亲,大概只是学习机器,和她可以拿来炫耀的物件而已。但是没有关系,我还有连天海。
妈妈将书一本一本的放在我床头,这个动作持续了很长时间。在令人难以忍受的沉默中,她再次开口:“听说连天海他们快搬家了。”
我惊疑的望向她。母亲继续说:“他家马上就会搬走,听说是连天海的父亲回来认他们了。美美,你清醒一点好不好。人家马上就会出国,人家家里有得是钱,可你不一样,你现在要不读书你还能做什么?你总说我逼你读书,你现在是学生本来就是要以学为主,你现在不理解,但你总有一天会理解的。反过来,如果我现在不管你,总有一天你会怪我的。美美,该收心看书了,高考都是眼前了。考不上好大学就没有办法找到好工作,到时候你就一辈子给人刷盘子,让人看不起吧。”
“就算刷盘子,我也要和他在一起。”
“……”
看着散落一地的参考书,我用力吐气将表情埋在手心里,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勾起我细细的痛,牵肠挂肚、无法呼吸。
我和连天海会怎样?我的将来会如何?还有我的家……一切都无从所知。我仿佛看到我的生命被一点点地抹去,而我只是在垂死挣扎。
住院住了两周我就打着石膏去上学了,每天扛着自己的腿走来走去。
我突然的安静下来,每天两点成一线的来回着。母亲似乎和我的班主任又谈过,对我的改变感到放心,态度也缓和了很多。只是她不知道,我每天上课都在发呆,虽然我没有再去找过连天海,但是我没有一刻不想他。
在住院的两个星期里,连天海一次也来看过我,之后也没有。我没有打听过他的事,如果听到有人谈论连天海,我会马上走开。我甚至不允许自己往窗下望。这个人,如来时那样突然地,突然地消失在我的呼吸中。
鼻端的鼻洞已经堵上了,有时我对着镜子摸着鼻端那小小的痕迹,问自己,所发生的一切是否有意义。但始终无法回答自己。
然而,就在我以为我和连天海就这样不咸不淡的分开,从此各自天涯时,他又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站在门外对我说:“美美,开门”。我便把门打开。对这个人的要求,我似乎永远都学不会拒绝。
“什么都不问吗?”凝住的眼眸分外动人。
我摇摇头,别开了眼。
“果然还是想歪了。”他叹息,拉住我,用双手包裹住我的手在他的手心里。“我不是不想去看你。”
原本平静的心突然冒出了怨恨,像小蛇一样冰冰凉凉的来回窜动。
我抽回手对他说:“我摔伤与你无关,你没有义务来看我。”
他只是动了动长长的睫毛,安安静静的看着我,眼眸深处,是我怎么也看不懂的沉静。略长的头发随风拂过眼睛,我突然急躁起来。
我用力地抽回我的手,对他大声道:“你喜欢谁,和谁一起,都是你的事情,与我无关。你不需要来看我,我也不需要你的关心。”
他突然笑了一下,我只觉得心被勾得动了下。从来不知道,那眼眸可以如此缱绻温柔,薄责地、怜惜地平述出我只有做梦才会梦到的话。
我几乎都要怀疑,这一切是不是真的。
“你说了?”我顿塞住。
“我说了。”他微笑着。
连天海那隐藏在长长睫毛下的眼里闪过细微的笑痕,一串涟漪在他眼中荡漾开来,一波一波,不璇不急,无论远近都会被打湿。
暮春温软的风撩拨着他额前的碎发在眼前拂动,怎么也盖不住这逐渐清晰起的暗涌情绪。灿灿灼灼,十里飘香。他说。我是喜欢你的。
……
奢侈如同梦境。
[四]无处安放的天鹅绒
连天海会出现在我生命的任何角落里。他会在深夜里用石子敲我的窗,我们害怕被妈妈发现,所以连话也不敢说。他将绑了纸条的石子丢上来,上面写着“想你了”,滚圆饱满的字像跳动着的心脏一样,我傻傻的笑。
一切都回来了,以更凶猛的姿态。
女生骄傲地站在我和连天海之间对他说:“能不能跟你单独说几句话。”她有着直顺的公主长发和满身香喷喷的味道。
“我没空。”连天海绕过她,拉住我的手钻进树林里。那里有一棵很大很大的樱桃树,我们经常躲在上面。
“美美,我只要有你就够了。其他的人我看都不会多看一眼的。”连天海说。
那时,我们许下了很多的心愿,要永远永远在一起。
时间一步步地进逼,离高考越来越进了。我却不管不顾,兀自沦落。
让所有人失望也没有关系;考不上大学也没有关系;没有未来也没有关系,我有连天海就可以了。
看电影时,我选了恐怖片,连天海笑得坏坏地问:“想投怀送抱吗?”简直想找地洞钻,于是随便选了个看来平淡的爱情片,宣传海报上有大片的原野一路通向远方。
“你说那片原野的尽头是什么?”连天海凝视着宣传海报。
“啊?”我听的不是很清楚。
连天海目光温润的看着我:“如果有天我走了,你会找我吗?”
“你会到哪里去?”
“很远吧。”他笑了下,笑意还没有传达到眼底就已经消退。他冲我张张手,道:“估计我也不知道是哪里。胡说的,走吧,去里面等。”
“连天海……”我张大眼睛久久地看着他。
他用力地压下我的头,“干什么?被我的美色迷惑了么!”
我扬扬嘴角。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因素,总觉得连天海渐渐不一样了。最终还是忍不住问了:“你没有什么事情对我说话?”
“说什么?”连天海晃着头:“没有呀。”
直到电影结束,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细想连天海的话,连天海以前开玩笑就总肆无忌惮的。之前还曾好几天缠着非要问我,如果他死了我会不会也去死。
即使我这样拼命的安慰自己,但却始终不能够让自己平静下来。街巷里的传闻太多了,就连我都曾看到过,高级轿车停在连天海他家的小店前。
连天海的爸爸会把他们接走吗?这只是传闻而已。
“今天你的话少得出奇呀,怎么,心情不好吗?”连天海咬着吸管歪头瞅着我。
“我想回去了。”我突然站起身来说。
“电影还没看呢。”连天海追过来。
我看看他手里的票,便滑开。“你自己看吧。”
连天海追出来,他已经有些生气了,故意皱起眉头看着我:“你干什么?难得我们可以好好出来玩。”
是呀。难得的星期六。母亲加班不在家。
我咬咬下唇,突然心中微酸。
很多模糊不清的东西拥堵在胸口,我快要无法呼吸了。
他拉我的手:“快了,马上开演了。”
“我说了我不去!”我用力地甩开他的手,看他眼中逐渐凝固起的笑意,那少了些温度的眼眸总让人觉得害怕。猛地转身跑掉。
那一晚,连天海敲我的窗,丢了纸条上来。
我看了他一会儿,关上窗,拉上窗帘,关上灯,掀起窗帘的边缝偷偷地看他,直到他离开。感觉到,像是身体里的某些东西正在静静流走,而我怎么也抓不住。
纸条上的言语已经无法带给我快乐。那甜甜圆圆的字就在眼前,可是我还是寂寞。寂寞得快要溺死。
在下一个星期一,我偷偷地翘了课,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来到了菲丽服饰店的门口。这是连天海母亲开的店。
星期一的生意很稀,店里没有一个客人。连天海的母亲坐在收银台后作指甲,收银台上琳琅满目地摆了整套的美甲工具。
“你好,我是安美美。”我对她说。
她不问我为什么来这里,也不问我为什么星期一不上学。她只看了我一眼便专心在她的指甲上。
“请问……你们是要走吗?”我问。
她又看了我一眼,我却觉得眼泪快要掉下来。
“连天海是不是就要离开这里了?”我紧紧握拳,等待着答案。
红唇轻吹着指甲盖上的那片璀璨华贵,吐出轻柔的话……
我想不出任何话来劝慰自己,整个意识里只剩下连天海要离开。连天海要离开,那么我还剩下什么?
她大概觉得我疯了,就这样在他面前生生跪了下来:“请不要把连天海带走,可以吗?”
她静静地看着我,妆容精致的脸上看不出她究竟在想什么,然后她突然笑了:“你真的和你妈妈很像。”
我一愣。
“你妈妈来找过小海,也是这样求他放过你……”
[五]我和妈妈吵起来了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的,也不知道震得我魂飞魄散的究竟是因为连天海要走,还是我母亲来找过他。
我想不出,离开连天海的我还剩下什么。
学校,以我的成绩已经再无法考上好的大学。母亲与我形同陌路,这些日子以来,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即使有事也让小妹来传达。我们本就没有父亲,现在连母亲都视我为透明。我有时候真的在想,如果按照母亲所希望的那样,继续做一个乖乖的好学生,是不是可以得到更多疼爱,可以回到像从前一样。
但终是不能够的。我离不开连天海,从我一开始遇见他就已经决定要用我所拥有的一切来换取和他一起的时间。
“美美,你怎么在这里?”
我看着他额头的薄汗,平淡的对他说:“我跟我妈吵起来了,然后就跑出来。”
“我知道。”
“我今天去你家了。”
“我知道。”
“我才知道我妈妈找过你。”
“我知道。”
“是呀,你什么都知道。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我什么都不知道?”我紧紧抿住嘴,忍住快要汹涌的眼泪,“连天海,你要走我不怪你,但我恨你没有亲口告诉我。我对你来讲到底是什么?玩具吗?为什么连我妈来找过你,你都不告诉我。你什么都知道,那你知不知道我是用什么心情待在你身边的么?”他抓住我,神情慌了:“美美!”
声音仿佛透明,洒在稀薄的空气中沉降,泛起极浅极浅的波纹。
连天海说,他之所以什么也不说是因为他想等一切确定下来再告诉我。他之所以不说,是因为我是他珍贵的人。他还说会带我一起走。我的心化成一团棉花,暖暖地熨着。听他的,信他的。
“妈妈,姐姐回来了。”
当母亲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时,我就开始紧张起来。心底盘算着,如果她不要我,我今天晚上要到哪里去。我甚至有心情地想,还好现在是夏天,在外面睡一夜冻不死人。我防备地看着她,我始终无法低头向她认错,即使身上一分钱也没有,即使可能被轰出去。
母亲先对小妹说:“回屋做作业去。”然后转向我,声音骤然冰冷:“进来,把门关好。”
我看着她转身进了厨房,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关上了门。静静地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母亲始终在厨房里,于是我悄悄地回到我的房间,小妹正在写作业,见我进来冲我笑了笑,叫了声姐姐。母亲过了会儿进来,将一大盘水果放在小妹的书桌上,然后就带上门出去。从头到尾没有看我一眼。
我尴尬地站在那里,黄色的光覆盖着薄薄的影子薄薄来回滑动,这样的时光太久没有了。记得以前,母亲每晚都是这样端着夜宵送到我旁边。那时候读书并不觉得辛苦,甚至每晚的学习都像是在等待这场夜宵一样。她总会放下夜宵,坐在床边看我吃完,她会轻声的和我说话,鼓励或安慰的,暖黄的灯光打在她的脸上,全部都是妈妈的味道。
小妹捧着水果招呼我。看着那大盘的水果,其实我是知道的,那里面有我的份。
我吃了大半盘,把盘子放回厨房去。母亲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形同雕塑。我悄悄地洗净盘子,再悄悄地回房间。她没有理会我,我假装她不知道。
连天海说要我跟他一起走。我是那么那么地爱着连天海,那简直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不知为什么,一想起和他离开,我就有说不出的慌张。
[六]没有路标的两岔口
距离高考还有一个月的时间,教室里的空气紧张到让人无法呼吸。所有人都在拼命读书,然我就像被撇到错误的地方一样,与这一切格格不入。
最近,母亲连学习都不再催我了,所有的练习册堆在墙角,落上厚厚的灰。我想她是对我彻底放弃了。中间,老师似乎找过她,但回来后她什么也没有说,只将我当做透明人。我在这个家里如同鬼魂,唯一能发现原来她还看得见我的地方只在晚饭摆放的碗筷和夜宵的水果上。
周末在家无事,我百般无聊的打开电视,四十个频道换了一圈又一圈。现在连家里的电视都不上锁了,感觉突然有点寂寞。
连天海过来找我,将手上红艳的快要滴血的花送给我。我好笑的接过来,这一刻是快乐的。
“知道这是什么吗?”连天海问。
“玫瑰嘛。”朵很大,外面买的似乎都没有这么大。我突然想起,对街酒店似乎是用这种花来装饰的。
“这是爱情。”
他的声音吹进我耳朵里的时候,我捂住胸口,脸不自觉地烧起来。
这是连天海送给我的告白。他干干净净地站在我的面前,舒展的眉峰,面容也秀雅动人,绵绵的情感缠在瞳眸里,向我投递过来。
这个人,我真的无法和他分开。
电视正播放广告,是“海”的。我终于忍不住问,“海”到底是不是他爸爸。
连天海咬着嘴唇,微微地点了点头。这是我第一次看他害羞。
其实对“海”,连天海知道的不比任何人多。他顶多是面对面的与“海”见过两次,“海”也顶多是冲他点点头,彼此都客气着。“海”要带他们去爱尔兰的一个城市,说那里有古老的钟声和大片的白鸽。连天海的表情有些郁郁,是我的环节出了错,他的家人不同意他带我走。一切都是可以理解的。我点点头跟他说:算了吧。
连天海几乎跳起来,他说:“这怎么能算,如果你不和我走,我们就永远再也见不到了。你不会以为我会发明信片给你,跟你说‘嗨,美美,我在这里一切安好’吧。”
我被他说得心灰意冷。
他说:“不然我们走吧,不管去哪里,去什么地方都可以,反正我们必须在一起。”
“我们能去哪儿呢?”我问他,“我们住在什么地方?吃什么?怎么生存?我们高中毕业证都没有拿到,哪里能要我们。”
连天海也火了,被浇熄的希望漫住,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长时间。“我算看出来了,你根本不想跟我走。”他道。
“为什么非要我跟你走?为什么你不能留下来。”
爱和恨混搅在一起,洒下的话在上面长了根,藤蔓似地疯长起来。
在这之后我们有过无数次的不欢而散。我不知道连天海什么时候会走,正如我不知道我究竟应该在那里一样,所有的问题梗在胸口,没有答案。
只是想起自己可能会离开,就开始觉得难过。最近在家里越发地低眉顺目起来,晚上闲来无事遍拿练习题来做,对高考我已经放弃,做题纯粹是做给妈妈看的,但这样并没有让我们的关系缓和。
那天,我和连天海大吵一架。他要我跟着他,不管去哪里,不管怎么样,不管别人说什么。就像我以往的每一次的不顾一切一样。可是,如果离开这里我将一无所有,如果连天海不要我,我就什么都没有了。他说我不信任他。我说他付出的不够。吵架吵得连个主题都没有,像是所有的彷徨无助全部涌上来一样,我看着他远走,连去追他的力气都没有。
晚上,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连天海没说,但我隐约能感觉到,他们快要离开了。连天海妈妈的小店早已经关掉,转租的广告一直挂在门口。
连天海就要走了,那么我究竟应该在哪里?我对着镜子抚摸已经堵上的鼻洞,那里有着我对连天海最初的记忆。那时候我是那么的喜欢他,喜欢得战战兢兢、小心翼翼。连天海的离开就代表这一切都将化为乌有,所发生的一切都将要失去意义。这样,真的可以吗?无论是离开或者留下来,都令我痛苦。但既然妈妈已经不要我了,那我还不如和连天海一起,或许还有一线的机会。
那一夜我彻底失眠,受了重伤一样地躺在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毫无反抗能力的感受着这份难过。母亲突然推开门,我赶忙闭上眼睛装睡。
眼睛闭上了,感觉却更加灵敏。她先到小妹的床边拉了拉被子,为她收拾好书包,然后居然走到我床边将我掉在地上的被子拉起来重新盖在身上。一股热流涌上胸口,烧得我发汗。然后随后发生的,是我连想象都没有想象过的。
妈妈俯身吻了我。
脸颊上的柔软触感是我无法承受的温柔。我哭了起来,从啜泣到大哭。
屋中的大灯将一切点亮,我看着站在我面前的两个人,担忧写在脸上,我拉着小妹扑到妈妈的怀里。
终于,我回家了。
连天海的妈妈来找过我,就如同我妈妈找连天海同样的戏码。我告诉她我会去外婆家住一段日子,并拿了封信请她转交给连天海。究竟她会不会转交我不知道,等我从外婆家回来后,这里的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我用尽我全部的力气走遍这片土地,紧绷的心脏突然松懈下来,空荡荡的不适在身体里褶成一团。
小区的健身器、转角的饰品店、小树林的春夏秋冬……所有的温柔都还在,只是没有人给予。我看着它们循着黑夜,溶解在飞机的轰鸣声中,呜呜哭泣。
[七]我仰头默默地问候
“你在看什么?”男生突然出现。
“我在看飞机。”因为它曾经把我心爱的人带走,所以我总是这么抬头看着,看着它是以怎样的姿态将连天海带走。
“我送你回家吧。”男生说。
我避掉他接住我书包的手,冲他点点头,“不用了,我还有事。”
这个男生是我们补习班的,叫什么名字我记不太清楚。自那以后已经一年了,我依然在这个城市,去学校附近的补习班上课,准备这一年的高考。
一直以来我都认为离开了连天海会令我痛不欲生,无法生活。可结果并非如此,我就像回到的从前一样,过着平淡而普通的生活。我只是会在飞机划过天空时默默地问候它,只是会将小妹拼好的地图拼图上属于爱尔兰的那块偷偷偷走,作为护身符放在口袋里。连天海就是我心底的天鹅绒,始终带给我的是无所适从。即使已经过去一年,我依然以一颗彷徨的心思念着他。
我心里很清楚,连天海已经彻底地消失在天空的尽头。也曾经问过自己,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所发生的一切,是否有意义。如果一年的相遇需要的一生来思念,那么代价是否太大。
我无法否认与他发生过的一切,甚至不愿意再认识新的人,因为会害怕冲淡那些和连天海一起的回忆。包打耳洞的饰品店、下午无人的学校南门、小树林的清甜槐花、丽华酒店的玫瑰……等等,所有的一切。如果没有遇到连天海,我永远不知道世界可以以那样的姿态美好着。
我的生日是在高考的头一天,很糟糕的日子,谁也没有心情庆祝。我背着沉重的书包回家,顺便将信箱里所有的报纸广告拿上楼,一个细长的白色信封在抖落中翩然落地。
纯白的信封上全部是陌生的英文,我突然意识到什么,浑身都颤抖起来。
让自己用一生的时间来怀念这曾经的日子,终究是有遗憾的。既然要想念,我需要延续。
连天海,你好吗?有没有如我想念你一般地思念我?
我将那身姿优雅的信封压在枕下,默默等待那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