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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浓烈的紫色 早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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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一起来,骆松青慢吞吞地翻下床。动作间,宽松的纯黑上衣空荡荡晃着,更衬得那副骨架修长得惊人。她确实很高,站起来时头顶几乎要碰到低矮天花板的横梁,却并不显得笨拙或嶙峋。
晨光从木窗缝隙吝啬地渗入,在她身上切出几道朦胧的灰线。黑衣的领口有些大了。莫诺如果看到,总要唠叨几句,说年年就这一件,也不知道换。
她走向屋角的脸盆,步子迈得大而稳。弯腰掬水时,黑色布料收束进过于宽松的裤腰里。腰身窄而劲直,没有多少柔软的弧度,却撑持着这副高挑身躯,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力量感。
那片从脸颊蜿蜒没入衣领的疤痕,在稀薄的光里,暗红凹凸的肌理与完好的苍白皮肤形成诡谲对比。它并非静态,随着她吞咽、侧首,疤痕边缘微微牵动,像是皮肤下藏着另一副不属于人类的、缓慢呼吸的骨骼。这破坏性的印记,脆弱与坚韧,残破与挺直,格格不入地统一于一体。
她直起身,水珠顺着下颌滴落,没入黑衣。下楼站定后,高大的身影在狭小室内投下长长的、沉默的阴影,几乎要将身后整面墙的昏昧都吸纳进去。
“装什么帅呢?小姑娘。”
莫诺咬着面包片含糊不清地说,手上正挤着番茄酱。塑料瓶发出“噗嗤”的、有些粘腻的声响。
骆松青闻言,无奈地抬头:“我二十四了,莫诺阿姨。”她熟练地拿起桌上另一片面包,同样用牙咬住,一大一小两个人以近乎同步的姿势站着咀嚼,画面倒显出几分滑稽。
“那又怎么了?”莫诺耸耸肩,番茄酱在面包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亲爱的,在长辈眼里,你永远是个小孩儿。”她吞咽下去,目光在骆松青脸上停留片刻,那点玩笑的意味淡了,“东西都收拾好了?那边……估计什么都不会给你准备。”
骆松青点点头。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同样款式的黑衣,父亲留下的怀表,还有那本写了一半、如今可能已失去意义的笔记本。她的行李简单得像随时准备撤离,或消失。
窗外,雪停了。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压着,远处海平面隐在雾气里,只剩一片模糊的、低哑的呜咽声随风传来,分不清是真实的海潮,还是耳鸣般的幻觉。这里是岭南海区,也是最后一个没被吞没的沿海地方,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会被吞没,她也偶尔听到莫诺阿姨的朋友兰恩说的话,兰恩和莫诺一样是个中年女人,不过不一样的是她和莫诺阿姨是多年前搬来的,而兰诺是这儿的原住民。
她这几天每每见到兰诺总皱着眉头,可能是想着该不该搬家吧,也许因为政府发放的消息,又也许这是从小就住在这片海边的人的一种直觉感吧,这儿住的人渐渐变少,也有着像兰诺那样愁苦的。
毕竟谁也不想离开自己那赖以生存的地方,或者说是家乡。
骆松青感觉到皮肤下又泛起那种细微的不适感,像一种隐秘的、不受欢迎的意思,很奇怪的比喻,但她就是觉得很适应她刚刚的感受。
莫诺递给她半瓶水,塑料瓶壁凝结着冰冷的水珠。“路上喝。”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记住,无论他们问你什么,测试什么……先看清楚他们是谁,再看清楚他们想要什么。”
骆松青接过瓶子。水在掌心传来沉甸甸的凉意。她忽然想起指尖那些短暂凝结又蒸发的水珠,想起父亲电话里那句“海水自己在亮”。某种预感,像深海下的暗流,悄然漫过心脏。
“嗯。”她应了一声,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很凉,滑过喉咙时带起一阵清晰的收缩感。
骆松青将最后一口面包咽下,粗糙的小麦面包皮有些许难以下咽。她走到门边,拎起那个瘪塌的黑色双肩包。包很旧了,边缘磨出灰白的毛边,带子调节扣早已锈死,长度固定在她习惯的那个位置——恰好不会束缚她大幅度动作的位置。莫诺看着她单肩挎上包,那身影在门框里显得更高,几乎要将那方灰暗的光线全部挡住。
“围巾。”莫诺从椅背上抽出一条深灰色的针织长巾,几步过来,不由分说地绕在她脖子上。动作有些粗鲁甚至于草率,却把两端仔细地塞进了骆松青的衣领里。织物带着壁炉边烘烤过的、微暖的尘气,以及莫诺身上常年沾染的草药味道。“海上风硬,别仗着自己骨头硬就逞能。”她拍了拍骆松青的肩。“到了就……想办法捎个信。别管他们许不许。”
骆松青点了点头,围巾的暖意贴着颈部的皮肤,很暖和。
她转身推开木门。发出漫长而喑哑的“吱呀——”声,仿佛这屋子本身也在不情愿地吐出一口气。
门外的世界比从窗缝窥见的更具体,也更庞大。雪后清冽的空气猛地灌入,带着海盐的咸涩和远处松针被积雪压断的、极细微的苦香。小径上的雪被踩踏得泥泞斑驳,露出底下冻硬的黑土。几幢相邻的木屋寂静无声,烟囱没有一丝烟气,像废弃的积木散落在灰白的天幕下。只有兰恩家的屋檐下,还挂着两串早已风干成黑色的鱼干,在寒风里轻轻磕碰着墙壁,发出单调的、空落的“嗒、嗒”声。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低矮的木屋。晨光此刻稍微慷慨了些,照亮了窗台上一个倒扣的破陶罐,里面曾试着种过点什么,现在只剩下一点冻结的泥土。那是她很多年前,刚被莫诺收留不久,一时兴起弄的。什么都没长出来。
她迈开步子,靴子踩进半融的雪泥里,发出“咯吱”的闷响。脚步声在空旷的聚落里显得异常清晰,甚至引来了回音。皮肤下的不适感并未消失,反而随着她每一步的走近,变得更具象了一些——仿佛那间小屋,这个濒海的地方,是一条正在松脱的脐带。
骆松青抬手摸了摸颈间的围巾,指尖触到一处粗糙的接缝。那是莫诺笨拙的手工痕迹。她忽然很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到这里了。这个认知并非悲伤,而是一种近乎理性的、缓慢的剥离感。
异能者这类存在,近来风声渐紧,真正活下来的却寥寥无几。
与之俱来的,是一个自称“团结”的组织浮出水面——名义上收容那些被视作异类、或身负异能之人,许以庇护与归属。可骆松青她想了下前几天上的天空布满了那组织的纯白传单,慈悲的,纯洁到空白的,规律化的地方,她当时只觉得那名号里渗出股铁锈般的腥气。
什么团结,分明是张精心编织的罗网。在她看来,那更像是一群嗅着血腥味聚集起来的“捕猎者”,借着同类的名目,行甄别、围剿之实。将本就当人关注的眼睛的…异能者推向更危险的境地。
远处码头模糊的轮廓在雾气中逐渐显现。铅灰色的海水在视野尽头微微起伏,安静得令人不安。她握紧了肩上背包的带子,朝着码头,朝着那片沉默的海,走去。
海边停着一艘不大的游轮,船体漆成一种沉闷的灰蓝色,几乎与铅灰的海天融为一体,像一头疲倦的巨兽蛰伏在简易码头旁。它正是来接她的。
“真是奇怪,人类明明从骨子里畏惧它,”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语调慵懒,带着点玩味的叹息,“却又总是忍不住,像炫耀勇气似的,非要踩着边缘去接近自己害怕的东西。”
骆松青回头。视线里撞入一片浓烈的紫——那是一个穿着深紫色长裙的女人,裙摆被海风拂动,像一片不安分的晚霞。她戴着一顶宽檐的黑色帽子,帽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一抹颜色偏深的唇。她手里提着一把同样漆黑的收束伞,伞尖轻轻点着潮湿的砂砾地。
女人在看清骆松青面容的瞬间,似乎怔了一下。帽檐微微抬起,阴影滑开,露出一双弧度优美的眼睛。那目光里没有常见的惊愕或回避,反而浮起一层毫不掩饰的、近乎鉴赏般的兴味。她上前一步,极其自然地伸出手,微凉的指尖径直抚上骆松青脸颊那片蜿蜒的疤痕,甚至略带力道地摁了摁其下凹凸不平的皮肤。
“女士……”骆松青下意识地蹙眉,无奈地抬手,握住了对方纤细的手腕。她需要略微垂下头,才能与对方平视,两人身高差距颇有些明显。
“叫我邬奚就行。”女人——邬奚从善如流地抽回手,仿佛刚才那番逾矩的触碰只是随手拂去灰尘般寻常。她语气轻松,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自来熟,目光却仍流连在骆松青脸上,那欣赏的意味并未褪去,反而更深了些,像在打量一件意外合心意的藏品。
海风将她帽檐下的几缕发丝吹起,掠过她含着笑意的唇角。
骆松青松开手,后退了半步,重新拉开一个礼貌而疏离的距离。“邬奚女士。”她声音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
“哎呀,别这么生分。”邬奚不甚在意地挥了挥手,黑伞在她指间转了小半圈,伞尖在海滩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弧。“我也是搭这艘船的,算是……同行?”她歪了歪头,帽檐下的眼睛眨了眨,那抹深色里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看来,我们要去的是同一个地方。这算缘分吗?”
骆松青没有接“缘分”的话茬,只是沉默地看向那艘灰蓝色的游轮。甲板上似乎有人影晃动,但距离尚远,看不真切。海浪一下下拍打着船舷,声音低哑而重复。
“也许吧。”她最终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重新背好肩上轻得几乎没有分量的行囊。布料摩擦过围巾,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邬奚轻轻笑了起来,笑声被海风吹得有些散。“你话真少。”她迈开步子,高跟鞋陷进潮湿的砂砾里,却走得很稳,紫裙摇曳着,率先向码头走去。“不过也好,这一路想必不会无聊。沉默的人,往往看得最清楚,不是吗?”她说着,回头又看了骆松青一眼,目光在她颈间那条与黑衣格格不入的灰色围巾上停留一瞬,笑意更深了些。
骆松青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靴子踩在邬奚留下的脚印旁。两人一前一后,走向那艘静默的船。海风更劲了,带着深入骨髓的湿冷,穿透衣物,试图掠夺那点从屋里带出来的、残存的暖意。码头的木板在脚下发出空洞的声响,随着靠近,能看见船舷上斑驳的漆痕和锈迹,像某种陈年的伤疤。
船,近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