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岑崟》入夜寂声

2、初露端倪 我明明看见

　　拜师过后，仙尊便挥挥手，让他们退下了。
　　骆琼羽与郁摩回到院子，两人在院子中央停下。
　　“你…你要不要来我的屋子里玩？” 骆琼羽抠着自己的袖子，磕磕绊绊的说出来。
　　郁摩转头看向骆琼羽，本想说“不必了”，但看见对方那么小心翼翼，却又异常激动的样子，他犹豫了一下。
　　他说：“好。”
　　骆琼羽一听，马上喜笑颜开，牵起郁摩的手就往屋里走。郁摩一怔，感受到手中软软的小手在源源不断地传来热意。
　　郁摩被牵进屋内，和他的一样，素清淡雅。入门便是待客所用的木桌和几张木椅，右面挡了一块屏风，屏风后是案牍和一张稍大点的床。案牍上，书本杂乱无章，墨汁顺着笔尖滴落在纸上。被褥堆在床上耸成高高一团。相比之下，后院的几株花却被打理得井然有序。
　　郁摩打量着屋子，讶异于这么冷清的房屋竟也能充满人气。
　　骆琼羽满脸尴尬，手足无措道：“啊！那个我…等我一下！”便飞速冲过去，把案牍和床收拾好了。
　　郁摩好笑地看着他。
　　等他完全停下来，听见门外交谈声。
　　“仙尊又在和那人争辩了。”
　　“唉……不知这次又是在争辩什么……”
　　“其实……我觉得那人有时说得有道理……”
　　“唉……只可惜，尊上不听啊……”
　　骆琼羽一听，丢下一句“等我一下。”就连忙冲出去，急急道：“师尊又吵起来了吗？事态严重么？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小殿下晨安。”那两个侍从行礼。
　　“其实我们也不知如何，只听见仙尊殿内争吵的声音，殿下若是好奇，可去探究一番。”
　　“我知道去看，不用你们提醒！我只是问问事态而已！”骆琼羽推开他们跑了出去。
　　郁摩听了他们的话，许是想到什么，若有所思，又见骆琼羽跑走，颦了一下眉，追了上去。
　　他们一路跑到凤鸾殿后室，便听见门内激烈的争吵声。
　　“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有没有去我的藏书阁！”
　　“去了又怎样？没去又怎样？左右你也阻止不了我。”
　　“鹿靖！你……你怕不是找死！你明知窥觎天机的后果！那个小崽子有什么值得你这么做的？”
　　“嗯……那又怎样？又死不了，何必浪费这个机会？而且……值不值得，我清楚，我也愿意……”
　　“你！罢了，你给我好好养着，等我……唔！”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才重新响起。
　　“你！你每次都用这招！”
　　“那你气消了吗？”
　　“唔……哼，你等着……”
　　接着房门被打开，身着绛紫色长袍的司命星君大跨步走了出来，脸上还带着余愠，脖子却早已红透了。
　　他见门口两个小不点，扫一眼，瞪了郁摩一下，便扭头走了。
　　郁摩感到莫名其妙，骆琼羽没注意，急吼吼地钻进屋去了。
　　屋内仙尊做在藤椅上，见他们也毫无反应，只闭目养神，身上有着显而易见的疲惫。骆琼羽走过去，一扫刚刚急吼吼的模样，默不作声倒好了茶，双手奉上。
　　“师尊，消气。”
　　鹿靖捏捏鼻梁，睁开眼，拿了茶盏喝了一口。
　　骆琼羽见他这样，更焦急了。要知道，师尊乃上古赤凤，神力无边，天生精力旺盛，好像做什么都不会累，什么都可以交给他，没有什么是他不会的。可现在的凤凰坐在这里，身形单薄，一身疲惫一览无余，连遮掩都无暇顾及……骆琼羽想到这里，红了眼。
　　郁摩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手足无措，又见骆琼羽红了眼，就更慌了，但是他没表现出来。他上前一步，急情之下从尾巴上默默拔了一片墨绿色鳞片，忍住痛递出去，说：“师尊……给。”
　　鹿靖见他这番，惊得喷出一口茶，掩面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
　　“咳咳咳……咳，倒、倒也不必，也不是什么大事……”鹿靖眼泪都出来了。
　　“是么——那刚刚司命大人为什么那么生气，师尊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么？等着吧，师尊，有你受的。”骆琼羽一边帮鹿靖顺气，一边天真地说着风凉话。
　　鹿靖想象了一下上次，在心里默默打了个寒颤。
　　“总之呢，谢谢你，没有便不必硬给，你的肉也是肉，你不疼么？”鹿靖摸摸郁摩的脑袋，暗道“居然这么好摸”。
　　郁摩抿唇，抱紧尾巴，重重地点了头。
　　鹿靖挥挥手，站起来说：“好了，快回去吧，调息一下，不日我便交你怎么收束自己的角和尾。”
　　郁摩眼睛一亮：“好！”便拉着骆琼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鹿靖看着走远的两个小不点儿，叹口气：“我真的错了吗……”
　　——
　　郁摩走在骆琼羽身后，一扫刚刚的乖巧，眉眼深沉，“小崽子……是在说我么？”
　　“嗯？什么？”骆琼羽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近看他。
　　郁摩吓一跳，撇过头推开他的脸，“没什么。”
　　很快回到住处，二人分开，看见骆琼羽在对面给他挥手告别，他也挥手做出回应。
　　“也许是我们两个人……”郁闷抱手，看着关上的房门自言自语。然后耸肩，关上了房门。
　　“那又怎样，反正我已经来了，就别想再赶我走，呵。”
　　——
　　白驹过隙间，郁摩在宗里已经习惯下来。从八岁小儿变成十六岁少年，身材修长，眉眼俊朗中有莫名的妩媚，叫一旁的鸟崽子看直了眼。
　　此刻他们正在宗门上空御剑飞行，冷冽的风，吹抚他们的头发，让郁摩的面庞多了一丝冰冷，冻得骆琼羽回了神。他惊醒过来，掩饰的往下面看。
　　这不看还好，一看吓一跳。下面密密麻麻的全是人，还是女弟子，空气中还能隐隐约约听到一两声“啊——好帅！”
　　骆琼羽莫名有点酸，但他马上不解地把酸涩咽下去，和郁摩打趣。
　　“嘿！小师弟~没想到啊……这么多对你芳心暗许的女弟子呢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郁摩淡淡瞥了一眼下面，面无表情，又淡淡扫了眼猖狂的某只小鸡，丢下一句“无聊”，送他一个“野鸡”就加速飞远了。
　　“野鸡”在原地一愣，笑骂一声“没大没小！叫我师兄！”追了上去。
　　“喂！”
　　郁靡不说话，斜睨他一眼，御剑走了。
　　骆琼羽槛尬摸摸鼻子，不依不挠追上去， “小师弟，你看你，年龄小，脾气倒是挺大，一点都不可爱，怎么还是那么多女弟子迷恋你呢?把我的地位都压下去了。”
　　声音越来越小，偷偷瞅一眼。
　　没反应?
　　骆琼羽又大着胆子嚷嚷：“你看那个新来的小师妹，长得好看，又乖又厉害，如果是我……”
　　“哦。”郁摩皱着眉打断他， “这么喜欢那你去啊，别在我这里，吵。”一个加速就不见了，留下骆琼羽目瞪咪愣在原地，不明所以。
　　“我、我也没说喜欢她啊?”
　　——
　　冲进房门，大力关上所有门窗，吹灭所有烛火，郁摩才在这令他熟悉、舒适，黑暗、阴冷的房间里冷静下来。这是他第一次情绪起伏这么大，让他差点失控，这一点让他十分恼火。
　　“他根本没有看到那些目光中的探究，那些姑娘是不会将爱慕的眼神放在一个阴郁丑陋的怪物身上的，她们会迅速将目光转移到那个永远散发着金光，年轻俊朗的少年，他的好师兄身上。”郁摩苦笑地想着。
　　“师兄……”
　　他闭上眼，脑子里临摹出少年第一次向他伸出手的样子。
　　“啪”，郁摩立刻清醒过来，给了自己一巴掌，这是一天内第二次没有好好控制情绪了。
　　一股寒气从郁摩体内蔓溢出来，悄悄爬上门扉、柱子、案牍，结了一层冰。郁摩慌乱地想要控制，却适得其反。他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他快急哭了。
　　而与此同时，门外一个刚刚被自家两位师兄讨论过的小女孩蹦跳经过，狠狠打了个寒栗。
　　“嘶——好冷——”默莲摸摸自己胳膊，疑惑地看向那扇紧闭的门扉，总感觉大事不妙，着急忙慌的往外跑，没注意人，一个趔趄栽在地上。
　　“哎呦！”“啊！”
　　默莲顾不上看是谁，抓着就往那边跑。
　　“快！出大事了！”
　　骆琼羽见这路越走越熟悉，脚步加快，最后直接带着默莲飞起来了。
　　直到走到门前，他感受到一股熟悉又恐怖的气息，顾不得多想，凝力一脚踹开大门。
　　“郁摩！”
　　门内冲出一阵阵凛冽的寒风，送给二人一人一个结结实实的“巴掌”，待飓风停下，叫骆琼羽见到了此生第一眼惊鸿。
　　屋内冰蓝色一片，半空中雪花细碎，散落一地的书本凝上了冰，结出漂亮的冰晶。那冰面上，坐着一袭白袍铺撒满地，皮面被冻得白里透红，眼含泪水，睫毛凝上一层霜，微微蹩眉看向门口的郁摩。
　　少年明眸皓齿，眼中水汽缭绕，楚楚动人，纤细瘦弱的身体微微颤抖，倒显得白袍之下空空荡荡了。但骆琼羽眼中只剩下一句话：
　　少年跪坐其间，不染一丝尘杂。
　　“好美……”骆琼羽不由喃喃出声。
　　一旁急得冒烟的默莲，扭头见这傻鸟痴痴地杵那儿，一巴掌呼了上去，拽着他往前去：“愣着怎的！救人啊！”
　　门内的郁摩已然冷得支撑不住，向前一倾，扑倒在冰面上。骆琼羽一回神，把小师妹往回一扯，自己单手凝火，飞身进去，将手中的火球打入郁摩体内，再将他抱起，抬脚迈出房门。
　　在他们的背后，地面、墙壁上的冰面瞬间碎成雪花，齐齐飞向屋子中央，凝成了一个雪人。
　　“师、师师师师兄！那、那里…咦?”顺着她手指的方向，那里只剩下一滩水还在往下渗。
　　骆琼羽什么都没看到，皱眉：“你倒底想说什么?那里有什么?不重要的事就别说了，我去找师尊。”说完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自家小师妹疑惑：“我明明看见了呀?辣么大的雪人呢！怎么就成水了呢?而且那个雪人好眼熟啊……”
　　——
　　骆琼羽抱着郁摩一阵风似的冲进一片竹林，停在一间竹屋前，吸气大喊：“绿老头！出来救人！”
　　“说了多少次！不准叫老头！”
　　门内飞出来一团绿色的不明物体，直冲骆琼羽面门。眼看着就要撞上，不明物体突然停下，落在地上，变成一个身着翠色长袍，头带竹节头冠，瞳仁翠绿发亮的小团子。
　　“不叫绿老头那叫什么?眯眯眼?”骆琼羽不以为意，刚要抬脚往屋内走，虚掩着的门被一双玉手打开，走出来一位与小团子打扮一样的公子，满脸笑意盈盈，眼睛眯成了一条线，缓步走出来。
　　“青竹。”男子音色柔和温润。
　　“小枫枫！”小团子扭头朝公子跑去，边跑边喊， “那死小子开窍了！他怀里的……是个姑娘！哈哈哈！瓜呢！我的西瓜呢！哈哈哈哈哈！”狂笑着跑远了。
　　这一嗓子下去，惊得男子都睁开了他的双眼，瞪着他独特的红枫色眼睛，去瞅骆琼羽怀里的人儿。
　　骆琼羽急都要急死了，哪里还管他们在说什么，没等男子看清楚就进屋去了。
　　屋内比较阴暗，但很清爽，总有一缕竹香萦绕在鼻尖，很舒服。但骆琼羽不管这些，把郁摩放在榻上，又急吼吼把正在慢吞吞往屋里挪的男子拉进来。
　　“鸣枫！你能不能快点！还真把自己当死老头子了！”
　　“你家那位最好是生了大病，不然就收拾收拾滚出去。”男子又眯笑起双眼，伸手去把脉。
　　这没多久，鸣枫好不容易堆起的笑垮下去，表情凝重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青竹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啃瓜，见状兴奋起来：“什么脉相?是不是喜脉?快说快说！几个月了?几胎啊?”听得骆琼羽额头上青筋一跳一跳，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没想到下一秒，鸣枫缩回手，闭着双眼沉吟：“这摸着……倒像是个男子啊?”
　　“啊?”青竹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哎呦！”
　　“啊！”
　　两个呆子一人挨了一拳。
　　“那是我师弟！他还病着呢，你们两个不务正业的！”骆琼羽急得跳脚，手中聚起一团火，威胁道， “再不治好他，我就给你把这竹林烧了！”
　　“哎！哎！使不得啊！冷静！冷静！”青竹一听，忙从凳子上跳下来，抱住拿火的那只手臂，企图让他打消这个念头。
　　这事他真干得出来！
　　“你！你快给人家看看！老绿头！”青竹吊在骆琼羽有力的手臂上，挂在半空，小腿乱晃，生怕自己小命不保。
　　鸣枫耸肩，低头开始探查。
　　没多久就重新堆起了笑：“没有什么大问题，他体内自生的妖力强盛，把灵力挤出去了，也就成了你看见的灵力外溢，但他属冰灵根，把水汽冻住了，而他的身体还无法接受这么冷，因此晕过去了。唔……”
　　鸣枫沉吟一会儿，又道：“这火灵是你的吧?”骆琼羽听得认真，连道是。
　　鸣枫叹一口气，深长地叹了出去：“你的火灵根蛮横霸道，只一点都能搅得他人不可安宁，他身子骨本就差，你这可真是！哎……等会儿你自己把火灵抽出来罢……”他摸摸郁摩的头，擦掉晶亮的汗珠， “与你的灵力不同，你的妖力是光，明亮又温暖，为何不试着用妖力去捂热他呢?”
　　骆琼羽恍然大悟，忙伸手小心翼翼地探查在郁摩体内乱窜的火灵。奈何这火灵实在是顽皮，光是找到它都废了不少时间。
　　骆琼羽似乎捉住了它的“尾巴”，连忙用灵力死死拽住，一点点抽出火灵，又凝聚一团浅浅的金光，缓缓融入郁摩体内，郁摩这才展开眉头，平静下来。
　　忙完这些，骆琼羽也是出了一层薄汗。
　　一直坐在旁边没出声的两人，若有所思，相视一笑，齐齐咳起来，引得骆琼羽极为疑惑地看了他们好几眼。
　　“嗯……我去泡壶茶，你们继续。”
　　“啊哈哈……我去浇竹子去了，你们继续、继续哈哈哈……”
　　两人一溜烟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