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是原谅她》猪猪丁

2、第 2 章 姐姐

　　开学典礼设在小操场上，规模不大，只有中学几个班的学生参加。
　　薛宁本被安排坐在第一排，她心有犹豫，不想堂而皇之领下这些人对官家的感激，自觉退到了后面。

　　气温升高，仪式也逐渐进入尾声，毕业生代表准备上台领声宣誓。
　　薛宁坐久了腰疼，她悄悄换了个姿势，顺势拿出手机。

　　杨小钊已办完事，把车停在校门外等她结束，她回了个OK，一抬眸，才见学生代表已上台站好，那个叫周行的学生排在队列最边，在人堆里却格外醒目。

　　薛宁的视线在他脸上逗留片刻，翩然挪开，脑海里一闪而过却是官倏昱摘掉眼镜的模样。
　　她思绪一顿，很快发出声短促的低笑，摇摇头，瞟向不远处那栋教学楼。

　　她往那多看了几眼，并没有留意到身旁的空位有人坐下。

　　“薛小姐是不是觉得有些枯燥？”陈校长的声音将她的注意拉了回来。
　　薛宁下意识把手机扣下，忙回头笑着否认：“不会，开学典礼还是很有意义的。”

　　“是啊，有些老师起初也反对，说这是形式主义，没必要让学生特地忙一场。”陈校长又推了推老花镜，笑起来也有几分腼腆，“可我觉得开学前的宣讲，能帮学生鼓劲，也让大家有紧迫感。”
　　他说话带了些本地口音，语气很真诚。

　　薛宁诧异他竟会领下她的客套话，一时羞愧，当即正色道：“陈校长，我也认同你，精神上的力量确实很重要。虽然我毕业很多年了，不过偶尔想起高三那段日子，还是觉得很难……”

　　陈校长和蔼地笑了笑，又推起镜框：“难，都难啊。我们村里的孩子不止学业有压力，有些家庭条件差的，虽然村里有政策减免，我们能帮也尽量帮，可每年依然会有人退学。”

　　“为什么？”薛宁颇感意外。
　　“很多原因吧。”陈校长长长叹了声，“不过最主要还是思想层面的问题……对于家庭来说，不管是男孩女孩，一个人口就是一个劳动力。女孩小一点能干家务，年纪到了就嫁人，男孩长大了能干体力活，一天工就是一天钱。”

　　他无奈地摇摇头，接着解释：“对他们来说，这些都是现成的收益，比投入到升学，未知回报这件事快得多，也实际。如果家里本身就不宽裕，那就更没有要坚持读书的概念了。虽然起因是想法上的停滞，但是落到实际一点的地方，也始终是因为钱。”

　　他说得这样直白，薛宁自然明白其中道理。说到底还是认知差距，生孩子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门快速回报的生意。
　　她无意评判他人的选择，哪怕心里带着出生环境诧异赋予的偏见，可不说也是一种礼貌。

　　“那确实有些可惜，如果他们能考上大学，毕业后留在城市里工作生活，或许就不会再回来。”薛宁稍稍假想，这话倒是发自肺腑。
　　陈校长忙点头：“对对，我们也不想放弃，总琢磨能不能给他们多找些机会。”
　　他说到这里，又略显局促地垂下胳膊，目光投向台上那几个学生代表。

　　“这几个学生都是好孩子，成绩不错，人品也没话说……只是家庭情况都不算太好。”他扶起眼镜，眼神带着惋惜，“尤其是周行这孩子，从小跟着奶奶生活，这些年就靠吃百家饭凑合着，他奶奶之前摔了一跤，身体越来越差，家里需要人照顾，也需要钱。难为他明年高考，关键时期就怕思想波动。”

　　薛宁的视线飘上主.席台，阳光下，少年人的皮肤像被涂了层淡淡的金晖，他表情冷淡，并不为上台宣誓的荣誉感到骄傲，与热闹的氛围格格不入。

　　陈校长性格直率敞亮，面对年轻稚嫩的薛宁，他下意识仍把她当成学生，话收不住：“村干部也给学校找了县里的爱心企业，但我们这地方本就穷，始终能力有限。我还是想把有能力的学生送出去，大山之外还是大山，总得走出去，走远一些，才能看到未来……”
　　他边说着，忽瞧见薛宁面无表情的脸，惊觉自己是否话太多惹人误会，声音小了几分。

　　“需要我资助他到高考结束，还是大学毕业？”薛宁说话时回过头来，认真地看向陈校长。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将老人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眼睛一瞪，脸上的皱纹也跟着炸了花，“啊，什么？”

　　薛宁眨了眨眼，又往台上一瞥，宣誓结束，学生们正列队往下走。
　　周行走在队末，一截手臂从松松垮垮的校服袖口垂落，扫在裤缝间，身形修长笔直，像一节挺拔的雨竹。

　　她心念微动，轻轻呼了口气，声音坚定了些：“陈校长，我精力有限，这些学生全部打包可能爱莫能助。不过他——”她伸手朝那边一指，看着老校长，稍莞尔，“周行对吧？我可以资助他，一直到他大学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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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资助方案很快定了下来。
　　学校本就有当地企业设立的爱心基金，有现成的团队驻点，助学金统一交到指定账户，由基金负责小组直接跟学校对接，如此免去资助人许多麻烦。

　　薛宁签了几份内容简单的意向文件，正式协议要等企业盖章后寄签，她留了基金小组联络人的电话，事情基本敲定。
　　陈校长一直在跟她表达感谢，似乎没有想到年纪轻轻的薛宁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他问及原因，薛宁只是弯弯嘴角，并没正面回答，两三句把话题扔出去。
　　因着这件小插曲，她在学校耽误了不少时间，杨小钊一直在外头等。

　　薛宁跟陈校长道过别，临走前爽快地把本学期资助款一次性转给了爱心企业。
　　她看了眼时间，打算尽快回庄园收拾行李。

　　措村所属的地级市有机场，但很少直飞航班。
　　薛宁不想把自己折腾太累，所以她准备今晚先回县里，明天再到版纳机场飞回扬城。

　　此时太阳完全冒出云层，高原烈日不可小觑，薛宁从手袋里摸出墨镜往脸上一挂，脚步加快了些。

　　她还没走到校门口，身后有人快步跑来，伴随一迭声：“姐姐，姐姐。”
　　薛宁起初并没把自己跟这称呼对上号，头也不回继续往前，直到那人跑到身后，一声“薛小姐”总算精准把她拦住。

　　她步子一顿，稍稍转头，耳后长发被惯性带去飘逸的弧度，那抹嫣红色的唇在孔雀蓝的映照下尤显靓丽。
　　周行就站在半步之外，抿着唇，胸前空大的衣领随他呼吸起伏着。

　　薛宁稍稍仰起下巴，墨镜挡住了她视线里一闪而过的意外。两人这下站得很近，她才发现周行比她以为的还要高，一米八多的个头，在这山村来说并不算多见。
　　他身形偏瘦，可能因为营养没跟上，只长个子没怎么长肉，所以凌人的压迫感便弱去几分。

　　可薛宁还是往后退了一步，这才开口：“同学，有事吗？”
　　她没把墨镜摘下来，礼貌地对他抿唇笑了笑。

　　“姐……”他语意稍顿，改了口，“薛小姐，我能问为什么吗？”
　　周行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小小年纪却很能隐藏情绪，薛宁觉得有意思。

　　“什么为什么？”她唇角的弧度更深了些，明知故问是美女省麻烦惯用的伎俩，她对此更是炉火纯青。
　　周行显然没经验，当即破了忍功，他愕然一怔，忙道：“陈校长说，你要资助我。我想知道为什么？”

　　“你可以想啊……”薛宁挑挑眉，见周行面露疑惑，心道小屁孩装深沉，实在有趣，“但我也可以不想。”
　　“不想？”周行被她绕住。
　　薛宁狡黠一笑：“不想告诉你。”

　　她在墨镜下欣赏着少年神情里抑制不住的震然，比原先冷冷冰冰的厌世模样生动太多，她居然来了好心情。
　　“好好念书，钱的事情不用愁。”薛宁潇洒地抬起手，五指轻轻摆动跟他再见。

　　谁知周行也是个死心眼，他几步跟上前：“哪怕是买东西，花了钱，总有原因。”
　　薛宁不为所动，他也没放弃，继续说：“因为你善良，因为你今天心情好，或者因为看我可怜……不管是好听的理由，还是难听的真话，我只是想知道。”

　　他这话太尖锐，语气赤.裸.裸得几乎不像是个普通高中生。
　　薛宁心底一怔，步子正好落在校门口，杨小钊那辆车就停在不远。

　　她总算摘下墨镜，转头看向周行，明亮圆润的眼睛泛着丝丝水光，整个人的气质陡然间多了几分温柔澹然。
　　周行猝不及防撞见她的目光，长睫稍闪，站定在原地不敢再往前，直愣愣地看着薛宁，唇角嗫喏，似被她这张脸魇住。

　　“下午要上课么？”薛宁盯着他，语气有些冷淡。
　　周行微微蹙了蹙眉，很快恢复如常，“下午整理学校内务，分发本学期教材。”

　　“那就是不用。”薛宁提步朝车门走去，“上车吧。”
　　周行愣了几秒，不知薛宁用意，他回头瞥了眼空落落的操场，绷了绷下颌，还是快步跟了上去。

　　杨小钊刚把薛宁安顿好，一转头，见个瘦高的少年冷着脸跟上来，不由一怔。
　　“杨哥，你让他上来吧。”薛宁按下车窗，没让两人一直僵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