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三色堇 ——他会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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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在阿拉斯托所知道的更久以前，沃克斯就讨厌他了。
那个时候沃克斯根本不知道阿拉斯托是阿拉斯托，阿拉斯托也完全不知道有沃克斯这个人的存在。
沃克斯出生在一个贫穷的家庭。很穷，标准意义上的穷，斑驳的墙壁，连胃都无法温暖的食物，一代传一代宽大到完全不合身却坚持不合时宜地藏着瘦小躯体的衣服，不管从哪个角度，他都是无可指摘的穷人。他是如此贫穷，贫穷到尚在牙牙学语之前、还未曾听说过贫穷便从母亲寡淡的乳汁中品味到贫穷的苦涩。
在他的生活中，这种苦涩是挥之不去的，犹如附骨之疽，与时常的饥饿一同组成他童年的同伴。
他将自己的生活简单概括成一杯没有方糖的黑咖啡，不论加入什么都遮掩不了其中的苦味，更何况他的生活只是一味任由他的生命与水分一同蒸发，最后只是让咖啡变得更加浓厚与苦涩。
——在他初次遇见你之前他一直是这么想的。
很饿。非常饿。走在路上低垂着头的沃克斯按压着饥饿到抽痛的胃囊，步伐算得上虚浮，虚弱到像是下一刻就会倒下，被尘灰淹没的鼻腔却不合时宜地嗅到了香甜的面包的气味。他下意识向某个方向望去，看见的却是一家花店。
这不是该有这种气味的地方吧？
尽管心中的常识提醒他这不正常，他还是慢悠悠地踱了过去。靠近店门后往里面瞥了一眼，没有一个人。他于是走了这家店。
——哪怕他的兜里没有一个子。
像他这样在治安混乱的贫民窟出生生长的孩子，大多在学会走路之前率先学会了逃跑，在学会握手之前率先学会了如何悄无声息地拿走路上步履匆匆行人的钱包，在被人抓包后无师自通学会编造出一个足够悲催的借口而后道歉。
于是他想，或许他能在这里的收银机得到收获，或者找到食物果腹，最多不过挨一顿毒打。
在伸出脚跨入店内后他抬起头默默打量店内的布局试图确认目标所在，却在抬起头后愣在原地，温暖的太阳在穿过巨大的玻璃后也似乎放慢了脚步，他像意外闯入另一个世界。时至今日，当沃克斯回忆起与你的初次见面时，印象中的花不是花，叶不是叶，每一处都是莫奈举着画笔在略微泛黄的白纸上堆砌颜料的细腻触感。而你是其中撑着阳伞的女人。
然而现实的饥饿感很快提醒了尚且年幼的沃克斯他此行的目的。到处都是花，到处都是叶，花盆绿叶堆放得简直要比一个孩子还高。这里是最佳的作案现场，他想。
正当他放轻脚步准备继续向前时，一阵柔和到像在亲吻的风拂过他的脸，余光中呈现出一种不一样的颜色，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他立刻扭头看去。
那是存在于现实中的蒙太奇。风吹过阳光下呈现出油画中重要的橄榄绿色的蔓枝，交叉得严密的枝叶随风律动时小心翼翼地透露出身处其后的你。他看见你。他看见你的每一部分，它们却被轻盈的绿色的枝条移动着分割。
下移的目线是注视，抚着书脊的手指是相握，支撑着柔软脸颊的瓷白手臂是拥抱，脸颊是亲昵，微抿的唇则是亲吻。
沃克斯呆呆地看着你，直到定时器的声响打破几乎停止流淌的寂静。你被惊得一颤，他注意到你的视线上移，最终，透过郁郁葱葱的绿叶，你的视线接上他的。
两双眼对上的此刻，你看似不解地眨眨眼，随后明亮地弯起了眉眼。——你对着他笑了。
他在那个瞬间听见蜷曲的三色堇舒展绽放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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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于是明白，所有蒙太奇拼接的注释在这个漫长的瞬间的解释是——
——他会在此刻爱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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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争气的胃在此刻发出巨大的响声。
你似乎说了什么，沃克斯没太听见，仿佛绿叶只偏爱地吸收了你的声音，他只是呆愣地看向你。他看着你放下书小跑着前往后方，随后从后门小小地探出一颗头颅：“我要喝下午茶了，你要一起吗？”
或许他停止思考的大脑被饥饿的胃控制了，神使鬼差地，他点头答应了。
刚出炉的面包放在精致的瓷盘被推到他面前，精美花纹小杯中不合时宜的幼稚地装着温热的牛奶，点心架上堆着同样精致的糕点，像是夜晚中带着礼物闪亮的圣诞树。沃克斯体会到一种奇异的错位感。过去他只在玻璃的落地窗上见过这些事物，他没吃过柔软的面包，也没喝过既没兑水也没发馊的牛奶，更别提摆在高高的架子上堆放的点心。坐在你的微笑面前好像一切触手可及。你是圣诞夜里最高的那颗树上散发着光微笑的五角星。牛奶带着面包狼吞虎咽地被吞吃，他伸手够到点心架的最高处。
他看向你，你的面前只有一杯牛奶，他当然知道你并不饥饿，你的喝下午茶是喝，而他是狼吞虎咽，当他进食的时候你只是托着腮笑意盈盈地看他。这是一切都会被鼓励的神情。
他最终吃掉了手中的水果塔。
在这之后他时常来店里找你，花店后的花房成了你们的秘密花园，你对此表示热烈欢迎。对此唯一的要求只有让这个明显比你小的少年称呼你为“姐姐”。
“这是我一生一次的请求、请这么叫我吧TT”你扶着坐在椅子上咀嚼面包的沃克斯的肩，半蹲着抬头仰视着他，看似可怜巴巴地对他乞求，一小朵沃克斯带给你的雏菊被你戴在头上顺着你的动作抖动，“家里是有一个小我两岁的弟弟啦但是他从来不乖乖叫人家‘姐姐’欸TT所以求求你啦，拜托用‘姐姐’来称呼我吧TT”
他不自然地向后缩缩，并未立刻回应你的请求，放下先前端起喝了一口防止自己被呛到的牛奶，视线漂移默默转向点心架。
好像还是被比自己小很多的孩子嫌弃了。你悲伤地收回手，阿拉斯托是这样，沃克斯也是这样。难道自己是很容易被人讨厌的体质吗？你悲观地想着。最近你总感觉自己越来越看不清阿拉斯托了，他的态度像梦中哭泣蒸发蒙上双眼的雾气，自己果然还是被讨厌了吧。
如此伤感地想着，手在返回的途中却被牵住了。
沃克斯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你的双手，少年的紧张似乎通过双手滚烫地传递到了你这边，因为激烈的情绪而发红的脸颊与眼前泛着冰冷光芒的异形头颅似乎即将重叠了，陌生中带着微妙熟悉的声音。
“……姐姐。”
“——沃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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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上，你并没有第一眼认出这位变化巨大的弟弟。但他实在情真意切，于是你同意了他的请求，并默默给夏莉发了条消息让她处理好事后不用等你。在他带领你前往他的办公室之后你才在他的絮絮叨叨中回忆起过去的蛛丝马迹，这不怪你，暂且不提他形象的巨大变化，在你们分开的漫长岁月中他也有所成长。
“姐姐。”在你认出他后他的声音既喜悦又压抑，你不大理解这复杂的情感，只顺从地由着他握着你的手不曾松开，“在我们最后一次道别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你了，后来我去找你的时候店面已经换了主人了，他说你和男朋友结婚了所以打算放弃这里离开了。”
他后来也知道你交了男朋友。出于一种难喻的心情，他从来都是能躲则躲，从未见过你那位男朋友，甚至有意识地忽略他的所有信息，当你喜悦地和他分享这个消息时他低下头以更加气势汹汹的姿态进食，试图不听进你的话语，所以他至今不知道你的那位男朋友叫什么名字。
“姐姐。”他又一次低声唤了你，声音沉得像乞求，“你是不会丢下我的，对不对？”
他没有说的是，其实在你消失后他在你的店里远远地望见过你的男朋友。他看见他握着一大束艳红到几乎滴血的玫瑰。他想起头戴白色雏菊的你，像沾着晨露般清澈的微笑，你也会抱着这一大束玫瑰然后对你的男朋友露出他从未见过的更亲昵的笑吗？
思考的绚烂是他爱上你的起点，也是他焦虑与不安的始作俑者。
“当然。”你对着他笑了，下意识想伸手摸头却止住了，不是因为手被握着，而是因为无从下手。
他于是也笑了，好像你们手牵手走回过去。回忆中的你永远美丽，永远明亮，现实的你以一种永不褪色的姿态再次出现在他的生活，以至于他在监控中望见你的身影出现甚至认为你是从他回忆中出现的产物。随即他以一种想要叙旧的亲昵语气再次开口：“姐姐真的一点变化都没有呢，明明我都已经成为大人了——”
他的声音突然卡壳了。视线陡然在你的身上审视，与其说你的岁月在你身上流逝的痕迹细微到可以忽略不计，不如说你的面容确确实实是与他的回忆完全一致，不是你从他的记忆诞生，而是你的时间在记忆的截断处完全停止。
握着你的手在不自觉间悄然收紧，却维持在了一个不会捏疼你的力道，他的脸靠近你的，声音因为噼啪的电流而再次变得颤抖，你听见他问：
“在我们分开后，你的生活到底是怎样的？”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三色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