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魂香》释泠音

1、第一章 往日如烟行如梦，事事蹉跎事事空 “

　　“拔你的剑！”望着周围不再近前的众人，老人对面前的孩子厉声道，眼前这孩子长得极为精致。清冷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竟映出了非同一般的华彩，照亮了孩子的相貌。细长魅惑的丹凤眼，小巧直挺的鼻子，性感红润的樱唇，凝脂般白皙如玉石雕刻的肌肤，这些无不令这个孩子看上去惹人怜爱，但他却又看上去极为脆弱，瓷娃娃一般，仿佛让人一碰就会登时化为一地凄美的残片。
　　他也不过是才十岁左右的孩童，不谙世事的年龄，倔强的脸上尚自存着一丝稚气，像极了俗世佳公子，此刻应该在父母疼爱的光环下成长才是。孩子，只是一个孩子。被那老人猛然一喝，那孩子纤弱的身形便是不受控制的一震，如同受不住这夜晚的阵阵清风，连带着及膝的长发，在风中画出了一道墨色优美的弧线。孩子咬了咬丰润的下唇。手指缓缓搭在剑柄上，他在犹豫、迟疑着什么。但老人却已等不及，又是一声怒喝，“以血养剑，尹青雪！你要与剑心神合一！剑在人在！似你现在这般妇人之仁，如何才能练就绝世武功？！”
　　话语像是起到了什么作用，一直垂目不语的尹青雪“嗖”的抬眼，浓黑的长睫微微抖动了两下，额发低垂，遮住了他的双眼，黑发下的眼睛看不出神态，只有那一身如火般流动的红衣轻纱，飘渺不定，似是在下什么决定。“我不想杀人。”突然，淡淡的，这句温润如玉嗓音说出的话语，在风中消逝，不留一丝痕迹。
　　老人一阵错愕，却不知为何放软了几分语气，“江湖险恶，你不杀人人便要杀你，想想当年你爹不正是因为不想杀人，而死在仇人刀下么？你难道也要步你爹的后尘？”结果，果然如老人所想，一句话激起了红衣少年所有的杀意。尹青雪原本松松的搭在剑柄上的手，如今却骤然收紧。他的力气用的是那样大，以至于指关节都泛起了隐隐的白色。“哐啷啷”长剑出鞘。暗夜的月华映在明亮的剑身上，划破了无边无际的夜色，反射出冰冷妖异的寒光，那光芒竟直入人心，令人感到一股挥之不去，宛如魔魇的强大压力。那是死亡的气息，是地狱的召唤。周围的众人瞬间忘记了抵抗，脸上齐齐浮现出了惊恐的神色。眼前红衣如火，发丝飘扬的惊艳少年在他们眼里却已是地狱的使者，暗夜的神魔。
　　【凝雪剑】出鞘，必见鲜血！
　　红影飞速在围绕老人和红衣少年周围的人群中移动，所到之处，惨呼声不绝，其声凄厉异常，惊动天地，血乱长空！
　　“很好，唯有无情之人才能傲立于天下间！才能真正配得上这柄绝世的【凝雪剑】！凡挡你去路者，遇神杀神，遇鬼杀鬼！杀！杀！杀！杀得他们片甲不留！哈哈哈哈哈哈哈……”老人尖利刺耳的笑声，很快便被这无穷无尽的杀戮之声所掩盖。完成任务的红衣少年，轻巧巧落到地面，宛如一片天边飘来的一朵红云，但那少年眼中的悲悯和无奈又岂是能掩盖的？别人的鲜血溅了他一身，使得那身红衣更加鲜艳。有了绝世的武功又能怎样？最终还不是由别人控制的杀人傀儡？
　　默不作声的拉开房门，本想就这样不惊动任何人的进入室内歇息，但无论他的脚步多轻，却还是被人察觉。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室内，瞬间便被明亮、柔和的烛火填满。突然遭遇到强光，尹青雪的眼睛一时适应不过来，伸手在眼前遮掩了一下。他讨厌光，因为光明能够映出他那满手的鲜血有多么的残忍。尹青雪眯起眼睛，同时右手也紧紧握住了身旁那柄被他视为生命的【凝雪剑】。
　　“青雪，你怎么现在才回来？”一袭青衣的少年尚未飘至眼前，温暖关切的话语却已经抢先而至。尹青雪心下一动，长出了口气，握住剑柄的手不觉松了松，但脸上却还是淡如天水没有一丝表情。
　　“忘川师兄，你还没睡？”
　　岚忘川并没有回答尹青雪的话，一眼瞥到了尹青雪沾满血污的轻纱长袍，那血迹此刻已经微微变干发黑，却依旧可以依稀显示出，这一仗的惨烈。岚忘川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他轻轻扯起尹青雪及地的袍袖，柔声道，“师傅又让你去杀人了？”烛光映在岚忘川的英俊的脸上，照的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红衣少年身上的红衣似火，如今却也仿佛已然凝固，静静的，尹青雪眸中波光闪烁，皓齿轻轻咬了咬下唇，微微颔首，避开岚忘川的目光。许久之后，却忽然，岚忘川竟释然的笑了，他将面前的红衣少年揽入怀内，双手小心的摩梭着红衣少年纤弱的背，“没什么别的意思，我只是在关心你。你既然回来了，而且还没有受伤，那就好。”
　　尹青雪愣住。担心？好久没有听到这两个字了。一丝暖意从心底腾出，他的心冰冷惯了。早已不习惯这种感受，如今猛然间温暖的接触，反倒是让他十分的抵触。尽力的挣出岚忘川的怀抱，迎上他惊诧的目光，尹青雪一字一句慢慢说道，“岚忘川，不要那么关心我。你会后悔的。”
　　岚忘川默然……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无情之境，方才尹青雪望着他的那眼神，哪里像是一个十岁的孩子，那眼神深邃不见底，其间环绕着世间万般情愫。悲悯，暴戾，冷漠，柔情……但却又空灵的让人看不出他心中真正所想。
　　这，就是他极尽一生想要守护的人？
　　“师傅，魔教已快要攻上昆仑山……我们……我们守不住了……”天刚破晓，浑身浴血的弟子便破门而入，他不停的吐着血，却还是断断续续哆哆嗦嗦的对着端坐在蒲团上的老者禀告着。
　　“混账东西！连这昆仑山也守不住么？那要你们又有何用？！”老者听完禀告后火冒三丈，一道耀眼的华光，从他袖中窜出，瞬间便直取了那前来禀告弟子的性命，可怜那人连一声惊呼都未来得及发出，便已含恨死去。随后，他转眼，眼光流转，凝重的目光最终落到他两位最得意的弟子身上，但却只是一声长叹，眼中写满了他们从未见过的哀伤，“川儿，雪儿……为师夜观星像，竟发现自己的时日已不多。这诺大的昆仑山，就交付了你们二人。你们务必要保住这祖上留下的基业，杀出一条血路，万不可让这昆仑山落入外人之手。”
　　红衣青衣分别从两旁闪出，红衣少年微微颔首，声音冰冷如霜，“谨遵师父教诲，现在我就同忘川师兄杀出去，决不负师父所托。”老人欣慰的点了点头，摆了摆手，招呼红衣少年走进他的身旁。红衣少年迟疑了片刻，却还是缓缓走到老人面前。老人从手指上褪下一物，塞到了尹青雪手中。尹青雪低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巧的玉石戒指，静静的躺在他手心里。
　　“这是……”尹青雪吃了一惊，面容大变，竟露出了少有的惊讶之色。
　　“教中的震教之宝……倘若老朽一死，你便接替老朽成为这昆仑教的掌门。”老人神色平静地说。
　　“师傅……这……这万万不可……”
　　老人长叹一声，终于缓缓摇了摇头，眼中有着深不可测的失落之意，“雪儿……你虽是二弟子，但武学造诣已远远超过了你师兄……但你这妇人之仁……却……唉……”
　　似乎是受到了什么刺激，红衣少年的瞳孔骤然收紧，神色忽然变得坚定无比，他死死咬住牙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话，“好！日后，我尹青雪，必定为昆仑教出生入死在所不辞！……师兄，我们走！”慕然转身，眉目间却已是褪尽了悲悯之色，杀气激扬，将那红衣映的如同活物。青衣少年在身后默默注视着他的师弟，静静的笑了起来……明明长得比女子还要妖娆美丽，但这脾气确是如此倔强……青雪，青雪，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第二章?? 九霄龙吟含血怒，紫玉生烟终成空
　　血，满天满地的血，这泼天之血从天而降，仅是一瞬间便弥漫了整个视野，淹没了世间的一切……四周都是寂静无声，恍惚间，却有好像有一种旁人呜咽的声音传入耳际，声声悲切，催人断肠。
　　林枫静静地看着眼前轻闭双目的红衣少年，神色中说不出的怪异。转瞬间八年过去，当年那个十岁的孩童，早已长成了现在这个相貌惊为天人的少年，只是眉目间的淡淡哀伤、悲悯之色却丝毫没有减少。不知为什么，尹青雪的手指猛然痉挛了一下，好像是被什么东西深深刺痛了，红衣闪动，他慢慢睁开了双眼。“林枫……你真的看到了？我跟他竟是这样的宿命？”
　　林枫默然。将视线从红衣少年身上移开，投向了昏暗的房间内隐隐约约透过窗户的缝隙透进来的那抹极淡的天光，瞳孔涣散，眼中神光渐失。最后，仿佛承受不了屋内这种压抑的气氛，林枫缓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耀眼的阳光瞬间倾泻而下，照亮了整个房间。风如同淘气的孩童，绕着屋中的帷幔舞蹈欢腾着，将它们轻盈的带起，复又放下。沉默了些许时候，窗边背对着尹青雪的白衣少年缓声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青雪……你总是这样，不相信任何人……”
　　红衣少年衣衫浮动，宛如一片流动不息的红云。一阵莫名的伤感在心中涌起，宛如洪荒时期的汹涌洪流，击溃了他心底那道所谓坚强的屏障。人在高处，自然也就高处不胜寒，但无论过了多久，也依旧是身上衣裳寂寞红，真正对他好的，也就只有那从小跟他一起长大的岚忘川罢了。但命运确是如此安排，放眼望去，他看到的竟只有满目的疮痍和殷红……那是，那是血的红色……
　　“难道真的不能改变吗？”压抑住痛苦的心情，红衣少年缓声道。
　　林枫嘴角沁起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他极目眺望着远处，但这只是为了掩饰他眼里的失落和不安。迟迟不肯转身，他怕看到他这个从小疼着爱着的小师弟悲伤的表情，支吾着，轻声说道，“办法的确是有的……但你自己可以吗？能令月沉星陨逆天行事，可不是仅凭武功高低就能够决定的。”
　　“我知道……”红衣少年微微颔首，他的声音轻如薄纱，仿佛就要在这风中四下散开，“所以……我想请你助我。”
　　听到此言，窗边那白衣少年才回过身，脸上明暗不定，清俊的脸上却有着一种奇异的光芒，看的人很不舒服，“好……我助你……不过，我可是要收报酬的……”
　　“你要什么？”
　　“葬天令！”
　　红衣少年脸上浮现了一丝淡淡的笑意，隐隐约约，却带着说不出的揶揄，与此同时，他的手也下意识的触到了身旁【凝雪剑】的剑柄，“葬天令？你想要葬天令？”他轻轻的重复着，却不带有一丝温度，冰冷如霜——尹青雪说话时的一贯态度。杀气迸溅，红衣少年的眼神却平静的如同一潭死水，额发垂下，在那样耀眼的阳光下，竟看不出这少年此刻的神态，只觉得好像随着他的话语，周围便结起了厚厚的一层寒冰，冰冻三尺，坚固不催！
　　突然，迟疑了片刻，周遭的压力锐减，红衣少年慢慢抬起头来，灵动的眸光闪烁不定，粉嫩的双唇轻抿着，却用【传声入密】之术淡淡道，“我还没那么自私，不会拿着数万教众的生命开玩笑，也请你不要。你想要的葬天令，我是断然不会给你的，若是你想要，就从我的尸体上将它夺过。”
　　林枫一阵苦笑，他摇了摇头，“知道你不肯给，我也是开玩笑的……我知道葬天令对于昆仑教和你的重要性，这么多年……我真正想要的，你难道还不知道吗？”
　　尹青雪似乎错愕了片刻，他张了张口，犹豫着，“只是你不知道，你想要的，我只能给一个人……”
　　岚忘川站在远处，透过眼前的树荫，静静看着那站在湖边发呆红衣少年。怎么了？仿佛也感受到了与那人儿同样的哀伤，岚忘川便在那一瞬间失了神。从林枫那里回来一个多时辰了，他说好要守候一生一世的人儿就一直站在那里，甚至连动作都没有变幻过一次，只是呆呆的凝望着湖面，不言不语。他又能帮到他什么呢？既然无法进入到那封闭的内心，不如就站在他身后默默等待吧。
　　然而一道凌厉的剑光，却突然如覆水般，向着那躲藏在远处的青衣少年劈头盖脸的罩了下来，青衣少年似乎是早有防备，举剑齐眉猛然一挡，硬生生将那汹涌的剑气击的散乱。“还是老样子……多疑。”笑着摇了摇头，再抬头时，却发现那红衣少年不知何时竟回头看着他，冲他眨了眨眼睛。
　　既然被发现，那就再也没有躲藏的必要。青衣少年从树上一跃而下，轻巧巧落到地面上，向那湖边的红衣少年走去。“忘川……”还未走近，便看到尹青雪冲他勉力挤出了一丝淡淡的微笑，这一笑却刺的岚忘川心里生疼，宛如一把利刃瞬间洞穿了心脏，一瞬间，血肉模糊，痛的难以言喻。
　　大脑似乎不能再思考了，温香软玉冲在怀里，柔软的感觉瞬间便如一丝暖流，直直的冲击着，心中最柔软的那一处。是的，他不否认，他一直都很爱很爱眼前这个红衣的少年，从很小的时候，他就经常静静的看着他，那个孩子似乎天生便与红色及其相配，身上总是一成不变的红纱，似乎从来没有厌倦。但他只是他最爱最爱的师弟，这似乎成了他们之间无形的屏障，硬生生将两颗心阻挡在了门外。
　　“你心里很难受吗？”嗅着红衣少年身上淡淡的曼荼罗花的香气，青衣少年沙哑着声音慢慢开口问道。
　　怀中，那红衣少年并没有回答。一直以来，他柔弱的一面也只有在岚忘川面前表现过，像一个无助的孩子，紧紧抓着身边唯一的救命稻草，死死的不撒手。“娘说……难受的时候，唱歌会好些的……忘川……你想听吗？”
　　岚忘川并没有回答，昆仑教教主，在他眼中，也只不过是一个没有长大的孩子，敏感而脆弱。
　　似乎是得到了默许，尹青雪那珠圆玉润的歌声便悠悠传来，犹如一只破开重重迷雾的船只，夹杂着雾霭，印染了风霜。血色江湖，这一刻不是无数英雄豪杰可望而不可求的吗？颠沛流离惯了，这难得的平静就显得尤为珍贵。闭上双眼，静静的听着尹青雪的歌声，一种叫做幸福的流质，于是便在这空气中默不作声的蔓延。
　　“秋风动，倾城殇。佳人帘外独自伤，缘尽心死梦亦休。媚骨娇生帘外画，春去园内落余红。冬风起，残叶落，薄命朱颜怨情痴，痴心痴意痴盼春……”
　　缘尽心死梦亦休……忘川……你我的缘是否也只是恍然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