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尽》妖且

1、叙春日 “夏夏

　　“夏夏，热不热哦？”
　　“夏夏，别贪凉，晚上要闹肚子的哟。”
　　日光斑驳，树影婆娑，显得眼前粼粼闪闪的一片，老人说的话也像是隔着一层膜传进的耳中。
　　“奶奶……”他好像听到自己发出的干涩音节。
　　眼前景象一转，只见一人推开小院的门，少年笑眼明朗，眸中仿佛盛放了整个夏日。
　　“好啊余小夏，哥可是找了你一个上午，你居然躲在家里偷吃雪糕！”
　　余夏连呼吸都几乎停住了，然后他看见十七岁的自己笑着跑去少年身边。

　　下一秒，眼前一切开始灰暗扭曲，所以的声音、画面逐渐模糊，慢慢分离。幻想又被黑灰吞噬。
　　“别，别走，不要……”
　　余夏想追上去，想抓住，可还是从手里消散。
　　他什么都留不住。
　　……
　　一声闷雷响起，余夏从梦中惊醒，被汗水打湿的头发粘在两鬓，闪电短暂地照亮黑夜一瞬，能看清一颗泪珠划落。
　　余夏低头掩面，在黑暗中哽咽，宽松睡衣下，单薄的肩无声耸动。
　　六点半的天还雾蒙蒙的，酝酿了一夜的雨，终于在凌晨时分下了个尽兴。
　　洗完脸给自己冲了杯咖啡提神，余夏驱车开往宛城，这座小小城镇，如它的名字一样温婉宁和。晚上没怎么睡好，或者说后半夜他根本没睡。也庆幸路程不远，不会导致让他疲劳驾驶。

　　一年没回宛城，这里已然变了许多，等四周的景致愈发熟悉，余夏身形却更紧绷。
　　入夏的雨来的急也走的快，等余夏停好车时，烈日已然接管了天空。推开院门，所有都好像没变，但一切又都不是原来的样子。
　　不敢过多去回忆，他先把要用的东西从后备箱搬到客厅，因为每年都回来，付姨前两天就帮他打扫了卫生，让这栋房子不至于住不了人。
　　余夏先给余兰回复了消息，告诉她已经到了。手机随手放在茶几上，余夏仰头靠上沙发，深吸了几口气，就盯着头顶上的灯发了会儿呆。
　　几息过后，他抬脚走向一楼的卧室，每每进到这里，脑海里就像在自动播放幻灯片一样，闪过一幕幕曾经的画面，恍惚就是昨日。
　　余夏打开窗让房间通通气，而后点上三支香，视线落到了桌上摆放的黑白照。
　　这里的老人们总是会很早很早就拍好遗照，他们好像并不忌惮死亡这件事，连拍照时大家也是说笑着排队。
　　小时候的余夏并不明白这些，不懂黑白照片是什么，也不知道它会象征着永远的离去。
　　“奶奶，”思绪回归，余夏看着照片中老人慈爱的神情，良久无声。
　　我一切都好，你别牵挂我。
　　风缓缓地吹动白色窗帘，拂过房间里的人，轻柔的好似一个拥抱，一句叮咛。

　　空寂，落寞。
　　余夏在这住了十几年的房子里转了又转看了又看，又把角角落落给清扫了一下。每年都会回来，却感觉怎么都看不够，想把那些过去了的都印在骨血里。
　　等收拾好后，他再次回到车上捧起放在副驾的向日葵，带上院门往外走，一路上看见了认识的不认识的面容，这些年过去了，已经很少人记得他，有的认出他来了也是低头当没看见。
　　也是，又有谁会想和晦气的人走的近，余夏不做声地继续走。
　　十几分钟后，一片墓地出现在眼前。
　　余夏往里面走去，停住。他拔掉四周边上的杂草，把残枝败叶和一些垃圾清理干净，然后把向日葵放好。黄灿灿的，很是惹眼。
　　“向日葵，你喜欢吗？”
　　“它和你很像。”
　　墓碑上，少年的笑眼依旧，不是单调的黑白，是彩色的，是明媚鲜活的。
　　“许熠……你过得好吗？”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说出口，就好像这个人已经被世人遗忘了。
　　但是不会的。
　　不论过了多少年，想到听到这个名字，心脏也还是会撕裂般的痛。
　　从前的余夏，会在墓前哭着诉说着自己的委屈，痛苦，还有思念。现在的余夏，不再那样的割心裂肺。
　　我希望我想说的，都让风捎给你。我会告诉你，我所有开心的，完满的。

　　临近日中，太阳愈发灼热，即使是有大片大片的树荫遮蔽，余夏也还是出了一身汗，纯棉的T恤黏糊糊贴在后背，存在感极强。
　　宛城的夏天向来难熬，日光毒辣，热风如浪。
　　余夏先回家清洗了一番，换了身衣服才去了许家的小别墅。不过两三分钟的路程，他走过无数次，从他家到许熠家。
　　按响门铃后，门很快被打开，付姝慧一看到余夏就忍不住抱住了他，“夏夏，回来了……”
　　“付姨，我回来了。”
　　付姝慧一早就开始忙活了，做了一桌子菜。每年这天，余夏回宛城，这已经成了不必宣之于口的事。
　　两人坐在沙发聊了几句。
　　“瘦了。”付姝慧瞧着瞧着就红了眼眶，“这次回来多住几天再走。”
　　“好。”好久没回来，余夏也不禁喉头哽咽，尤其是看到付姨好像头发又花白了些。
　　“我叔呢？”
　　“他啊，刚才说家里没酒了，出去买酒了。”付姝慧给他倒了杯温水，“我平时不让他喝，他早惦记上了。”
　　余夏听完露出个笑，接过水杯，“好，今天我陪许叔喝。”

　　一顿饭吃下来，余夏没少喝酒，喝到最后，许广明说着说着开始抹眼泪，三人都对从前的事闭口不提，但他知道，没人忘记。
　　人都希望着往前看，把往后的日子过好。
　　“夏夏，叔真的，是把你看作自己的孩子一样……”话说到最后，许广明一口喝完杯底的酒。
　　余夏知道，他当然都明白。
　　两三杯白酒下肚，余夏头也晕的厉害，心跳快得好像要跳出胸膛。
　　付姝慧让他去楼上睡一觉，房门推开，看到房间里的摆设，眼前的一切他无比熟悉。
　　许熠的房间。以前，他没少进来过，这些年，他年年也都踏足过这里。
　　酒精的作用下，余夏感觉看到了那个心心念念的少年，十八岁的许熠。他看到躺在床上打游戏的许熠，看到窝在沙发看书的许熠，看到坐在书桌前学习的许熠。
　　心脏跳动的声音仿佛就在耳畔，就快跳出他的身体，飞到许熠身边去，就好像，那里才是它归属的地方，心安的地方。
　　这样，才能够让他停下来，歇一歇……
　　余夏迷糊地睡着了，蜷缩着身子，好像落入一个温柔的怀抱。这一刻，他像是寻到了久违的安宁，让人不愿再醒来，就这样一直沉睡下去。　　

　　在宛城住的这段时间，余夏疲惫的身心也得到了释放，毕竟是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曾经走过的每条街巷都令他感到温暖，让漂泊的心得以片刻安定。
　　余夏去看了宛城一中，正值放学时间，学生们都三三两两一起走出校园，原来穿着蓝白校服的人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
　　校门口的小吃街依旧热闹，以前常来的那家小面馆如今也翻新装修了一番，他点了一碗素面，明明没怎么变，却尝不出从前的滋味了。
　　回去的时候，他走了那条远路，那是通往绝望与黑暗的路。
　　当时那件事发生后，这附近一片都被封锁起来了，这么多年过去了，住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越靠近那个巷子，余夏的手抖得越发厉害，最终他还是转身离开，路边暖黄的街灯照在身上，试图用希望包裹他……
　　待在这里的一星期多，余夏陪着付姝慧买菜逛街，陪许广明钓鱼下棋。他也得知了，再过不久他们也要搬走了，大儿子许烨快结婚了，提出接他们去市里一起住。
　　余夏对许熠的哥哥还停留在那时候印象里，这么多年也没见过。挺好的，许叔和付姨终于可以放下了。
　　临走前，付姝慧拉着他的手，“夏夏啊，都过去了，以前的事……”她哽咽了片刻调整回来，“姨想你好好的，我们都不怪你的。”
　　“好。”他知道，该放下了。
　　……
　　回到A市的时候，已经天黑了。余夏将车停到停车场，站在小区楼下，能看见家里的灯亮着。
　　“回来啦，快洗手吃饭了。”余兰听到开门声就连忙起身，把早就做好的饭菜端出来。
　　两人同坐一桌，边吃饭边说上两句话。
　　“你叔和你姨都还好吗？”饭吃到最后，余兰还是问了一句。余夏看了眼他妈，这些年，他们的相处不算亲近，宛城的一切就像一个禁区，余兰排斥那里，余夏也不愿向她提及，以前每每说到都是以不愉快结束聊天。
　　也不知道是不是时间的作用下，两人不再争吵，能平静地说起这些，余兰好像也在试图扮演好母亲这一角色。
　　“都挺好的。”本来还想说他们要搬去许熠那边的事，但还是止住了话头。余兰并不在意那里的事只是想关心一下他，象征性地问一句。余夏不着痕迹地转移了话题。
　　“妈。我想搬出去住。”从宛城回来，他想了一路，最终还是决定遵从内心的想法。事实上，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