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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平北 宋书 宝石 ...

  •   平北又下雪了。

      我走在学校新修的长廊上,许多年轻的学生同我打招呼,我在平北大学上的最后一节课已经结束,完成工作交接以后,从明天开始,我就不在这里任教了。

      我递上辞呈的时候院长脸上流露出了一种奇特的表情,带着些悲伤的遗憾,她白发苍苍,饱读诗书也经历斐然,问我要不要再考虑一下。有什么好考虑的呢?

      桌上的茶冒着热气,手下的热水袋有些烫人,屋里暖气片嗡嗡作响。我看着窗外,院长的办公室视野很好,雪下了整整一夜,一眼看过去只能看到白色,我和这个像我母亲一样的师长说,我想回昆南。

      很早的时候,也许是在我第一次读书的时候,又或者年少时的某个午后,我就意识到,人其实是一艘小船。

      那种很轻的,船肚子却很空旷的小船,我读过的书、遇见过的人、走过的路,有些成为放在船肚子里保证船身稳定的货物,有些成为将船固定在水面上的船锚,有些织成带着船前进的船帆。

      “老师,您知道的,我当初来平北是因为您和宋书都在这里。”

      我是在昆南长起来的人,后来才来到平北,仔细算算,也有七年了。

      但我从来怕冷,也很难适应干燥的气候和动不动就掀起的沙尘暴,这几年平北的天气愈发不好了。

      “老师,宋书死了。”

      我把手从热水袋上移开,有些分神地想,七年都没能让我适应平北的寒冷,面前的老人好似没想到我会这样直白的说出来,她的面色突兀地破败了,干涩的眼睛里闪烁出水光。

      这个我在昆南时遇到的老师,这个让我追随到平北的老师,她这一生没有儿女,只在这一刻作为母亲意识到,她的“女儿”、她的学生的船锚,船帆,船舱里的货物,全都破损了——变成了一页破败的扁舟。

      但我心里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大的触动,所以表情也没有什么变化,我把手放到老人的腿上,摸着她手上的皱纹老茧,“宋书的父母年纪大了,今年的平北太冷。”

      我怕他们熬不过今年这个格外清冷的冬天。宋书死了,我得替他照顾好他的父母。我再也不能接受任何人的离开。

      我慢慢走着,接近院门口时人开始多了起来,有学生过来和我打招呼,说新年快乐,我从抱着的箱子里抽出同事们送的花,分给这些年轻人,“新年快乐。”

      学生总是欢快的,他们七嘴八舌地拥着我到停车场,我放好东西上车,摇下车窗,一点点看过一众说着“老师明年再见”的脸,笑着挥手,然后驱车离开。

      很难再见了,车辆离开学校主道汇入城市的车流,我接通车里蓝牙,拨通了宋书爸妈的电话:

      “伯母,伯父在你身边吗。”

      “让澜姨不要做饭回去吧,今天太冷了。”

      “我来接你们,今天我们出去吃。”

      我语速不快,几句话说下来却有一种诡异的心情轻快的感觉,今天是圣诞节,按往年的习惯我们该一起在家里吃饭。

      但是今年宋书死了。

      宋书死了。

      宋书死了!我挂断电话,手指蜷缩紧紧抓着方向盘,大脑里在想等一下去餐厅要加什么菜,手在猛拍方向盘,宋书死了!

      我感觉到一阵窒息,手指拍在车上的摆件上,血液顺着手指流到袖口,一点点浸透着,宋书死了……我张大嘴巴,觉得眼睛生疼,空气稀薄难以传播我的声音,宋书死了。

      我流不出眼泪。

      也没有人能听到我的声音。

      在警察局里确认宋书的遗物时,我听到有人悉悉索索的议论我,他们有的我见过,有的只是远亲,宋书的父母一夜之间白了头发,他们自顾不暇,满心欢喜中年得子,如今白头发送黑发人。

      那些宋家人说我是外人,他们要接宋书的父母回宋家,或者留在这里照顾两个老人,我应该哪里来的回哪去。在上个月本来我们已经计划好要去领证了,我们看好了市郊的别墅,还准备换一个在市中心离我们工作单位更近的房子。

      可宋书死了。

      我看着宋书母亲鬓角凌乱的头发,“伯母,”我替她解开头发重新梳好,人死了就是死了,“明天我来给你梳头发吧,”剩下的人还是得好好的活。

      在距离宋书父母家的第三个红绿灯口我的手后知后觉地开始疼痛,这样的状态已经不再适合开车,喊来的司机已经在门外候着,宋书的母亲牵住我的手,她的眼底是红的,没什么表情,只是脸色有些苍白,她说,“好孩子,爸爸在换衣服,我们等一下一起去吃饭。”

      宋书死了。

      我和餐厅的领班确认预定的包厢的时候觉得脑袋剧痛了一下,和宋书的父母一起走进包厢时更是感觉有些天旋地转,再一次意识到这个无法改变的事实,是,宋书死了。

      这家餐厅是一个多月以前我和宋书一起预定的,如果没有意外,我和宋书会坐在一起,和宋书的父母商讨结婚的事情,如果顺利的话,我们今天晚上应该获得父母的祝福。

      但是宋书死了。

      我们去认领宋书的遗物的时候甚至无法分辨出什么是什么,全都是黑色,融化又凝固,连宋书的父母都无法看出来哪些是宋书的,是宋书带过去的东西,又或者是宋书。最后是我熬了一整个晚上从一桌子的黑炭中挑出来一块亮晶晶的石头,我当然认得,这是我送给宋书的二十五岁生日礼物。

      那是我们认识的第七年,一颗蓝色的宝石,原石切割成两半,一半被宋书收了起来,另一半打磨得圆润饱满,嵌在我给宋书设计的手环上,从戴上以后,除了我每个季节替宋书更换手环系带,他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包厢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空气凝滞得像是干涸地里的烂泥,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我拿起纸巾擦擦嘴,放下手上的餐具,很平静地说:“我辞职了。”

      我没有提我和宋书之前计划好的一切,婚礼,领证,房子,我什么都没说。说实话我之前想过自己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辞职,可能是老师退休,或者我后来懒得去和行政打交道,又或者我开始写我自己的书,但绝不是像现在这样狼狈出逃。

      是的,出逃。

      我阐述了自己的想法,今年要去昆南过年,也许正月回来,也许要等开春,总而言之我不要待在平北,希望宋书的父母和我一起。

      宋书死了以后,平北开始吃人。

      然而我们都很疲惫了。这是我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宋书祖上是昆南人,到宋书曾祖父母那一代才去了北平,我在离开昆南的时候着手购买了从前我和宋书住过的小洋楼,前几天已经找人打扫好了,现在就可以拎包入住。至于其他的,等到了昆南再慢慢修整也不迟。

      宋书的父母并不讲话,他们低着头,我也不讲话了,我知道他们需要思考的时间,我起身走出包厢,半年前我和宋书存了一瓶酒在这里,既然要走,我决定现在就把那瓶酒提出来,也许放在我们现在的房子里,也许会拎去昆南的酒馆,我不知道,只是觉得不能放在这里。

      领班还是我从前来时常常见到的领班,其他的工作人员也是,什么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提酒。”

      领班走在前面引着我去库房,库房不远,我能感觉到她总是在看我,最后在我登记时忍不住开口:“您还会来吗。”

      我摇摇头,说不会,又告诉她我已经不在平北大学授课了,她是我的读者,是不在我点名单上的学生,所以我给了她一张平北的读书卡,至少在我老师还没有离开的日子里,她仍旧能去课堂上寻找她的乌托邦。

      “您瘦了,”在我转身离去的时候她再次开口,“您要好好吃饭。”

      我点点头,和她挥手告别。

      宋书的父母最后还是同意了和我一起回昆南,“平北今年太冷了,回昆南避避也挺好的,”宋书的母亲挽住我的胳膊,从前我们出来吃饭,也总是这样,我和宋书的母亲走在前面,宋书和父亲走在两边,这样的日子竟然以后都不会再有了,“今天晚上留在家里休息吧,阿姨新铺了床,陪妈妈说说话。”

      妈妈。

      谁的妈妈?

      吹过一阵风,手又痛起来了,好像是因为刚刚拍在了车上的摆件上,又好像是因为在警局那天从漆黑的碳石里抠出那半块蓝色的宝石。谁的妈妈?我没有母亲,也没有亲人。

      嗯,宋书的妈妈。

      我最后也还是没去,事情太多了,收拾行李,打扫房子,打点置办一些必要的东西,坐上去昆南的飞机已经是两周以后的事情了。

      平北机场逐渐变小,然后再也看不到了,落机时机窗上有雨滴滑落,昆南今日有雨。

      我在昆南把自己养大,在那里遇到宋书,昆南是我的第一故乡。

      而宋书带着我一起在平北建的家,因为宋书的离去,变成了我再也不能待下去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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