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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第 8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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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禾卿在竹林中散步,他突然问道,“你怎么会找到这位名医?”
我说,“是凉生找到的,他虽然话不多,但是心思缜密,估计曾经在合川宫的时候,他就留意了这位太医。”
禾卿说,“说起过去的日子,在我遇到你之前,你就一直在葮文皇身边吗?”
我点头说,“我从出生就在外祖父身边,从小就围绕在太监宫女中间。我曾经真以为我是太子,所有人都听我的话,我想要的一切都触手可及,冬日的玉樱,夏日的梅花,秋日的桃花,春日的橘子。后来围在楚临身边的孩子,才让我意识到,我不过是沾染了外祖父对母亲的宠爱罢了。但我仍然认为,这辈子就会这样衣食无忧,宫外的日子布满了陷阱和恶鬼,我这娇贵的身子,不能出宫一步。”
我不知禾卿问这话的意思。
我们在西朔城租了间不大的宅子,一共五间屋子,我只收拾出一件卧室,第二日就去竹林中,找到鸣空拿回了药材。
鸣空告知我,他看出禾卿的天命不过三十岁,我看他年纪大不愿打他,却骂道,“你只管治病好了,哪里就会算命了!”
鸣空说,“所以我劝你珍惜。”
人老了就唠叨些无羁之事,我不与他纠缠,他亦不在乎我的傲慢。
第三日我正在院中熬药,突然一阵敲门声,正是那日在归山镇千里黄叶宴上,那位唱戏的少年,我记得他的名字叫银灿。只是今日打扮得素净,像一名庄稼人。
我问,“你怎么找到这里?”
银灿眼珠一转说,“我能否躲在你们这里?”
我不解地问,“躲?”
他推门而入,说道,“那些暝国人在找我,想把我抓回暝国去。”
“为什么?”
“当然要我去伺候男人。”银灿说,“我不愿意,我本来就是逃出来的,怎么愿意回去?”
我见他可怜,虽不愿意,但还是让他进来。银灿见院中炖着汤药,上前揭开了盖子,看了眼说,“水放多了。要先熬出小半碗,再添水熬出剩下小半碗才对。”
说着就将药罐中的药都倒了,重新配药熬制。我在一旁,看着生气,却不好发作,只能责备道,“你不懂这些药性,且不必上前,这不是你该碰的。”
银灿看向我,“我替你们打些下手,就算报答你们收留之恩。”
禾卿正在屋里看书,走到窗户看了一眼,放下书对我笑了笑说,“你正好进屋来帮我磨墨。”
我正好进屋,嘀咕道,“这人怎么好端端地缠上来了。”
禾卿说,“你在他面前说话可小心,他看似直白,实则心机深厚。”
“为什么?”
禾卿说,“我看他说的话,包括那日宴席上的传说,都是假的。”
“假的?”
禾卿说,“我看他的眉眼,再看你的,相比之下完全没有精致之态,那日唱戏的风姿,只有模仿之态,全没有生长在富庶人家养出来的恬静和淡然。他生性紧张而敏感,像是官宦人家的仆人之子,盗用主人家孩子的生份,游荡在各地行骗。”
我问,“你怎么看得出这些个?”
禾卿笑了笑说,“你忘了吗?我也是这样的人,一路踮着脚小心走来。”
我说,“瞎说,你现在可是人上之人,连我都抬着头看你。”
禾卿用指勾在我鼻子上划一下说,“别人说这话我只觉得厌恶,只有你说出来,像是孩子的调皮。”
我问,“那他这样骗,有何目的呢?”
禾卿端着书思考一下,“或者他受人之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者为了权力和金钱,四处奔走。”
我本来磨着砚石,赶紧放下来说,“那我可要盯着他,别让他在药里下毒!”
我跑到院中,看他正打着扇子给药炉添火,他看向我说,“不放心我的善心,过来看着我是吗?”
我说,“你到底从何而来?”
他笑道,“我从暝国而来。”
“为什么离开暝国?”
“因为我杀了人。”他说,“我是暝国通缉的要犯,因为我,皇权几乎要落到太监的手里。”
禾卿也走出来问,“你杀了谁?”
“我杀了暝国的太子。”
禾卿问,“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因为我替我主子报仇。”他扇着风说,“其实银灿是我家少爷的名字,他才拥有高贵的血统,只是他生性孤傲,远离远离,所以被皇权割去了男人的身份。但他并不气馁,他将治国安邦的野心化作才情,寄情于诗歌书画之间。可是暝国的太子并不饶恕他,前后派了三次杀手,要他的性命。骠骑大将军看中他的才华,将他偷偷护送来了葮川国。”
我问,“你没有跟他一路前来?”
“我在暝国的皇宫中充当他的影子,后来也偷偷溜出宫,来葮川,想找到他的下落。”他说,“我到处以他的名字抛头露面,就是希望引起他的主意,来找到我。”
我问,“你没去问那位骠骑大将军吗?”
他说,“我问了,但他说他送到鱼仓郡后,就没有了他的踪迹。”
禾卿问,“那我们该如何称呼你?”
“就叫我银灿吧。这样当你们在别人面前说起这个名字,也能让更多人听见。”
说着他将剩下的药倒在药碗里,递给禾卿服下。
于是每日我和禾卿早起去竹林中拿药,鸣空都准备好不同的药方,回来后,银灿已经准备好了早饭。他接过药材,就开始分拣熬制。像是奇怪的一家。
银灿话多,总是在饭桌上聊起他一路的见闻,说起男人,他长篇累累,“我在鱼仓郡遇过两个屠夫,举止彪悍,但心思却细腻入微。两人为了靠近我的床榻,使出了浑身解数,一位烹饪了无数美食佳肴,端到我的面前,另一位要答应我所有的愿望,替我张罗事情。”
我说,“那你让他去找你家少爷。”
银灿说,“我不做强人所难的事情,那两个穷苦的屠夫,我在他们身上看到了淳朴的奢侈。我盘剥了他们不多的银两,在城中租了所宅子,招待各处而来的富贵官宦,他们一位成了我的厨子,一位成了我的管家,没有一日近我的身,却日日看着我在别的男人身边耳鬓厮磨,说些痴心妄想的情话。他们非但不生气,反而替我委屈,认定我是被命运折磨,屈服于权势,不得已才效忠在金钱和权力之间。”
禾卿说,“于是他们更觉得自己没用,不能庇护你的本性。”
银灿笑得老道,“正是如此,天下的穷人都是一样,特别可怜的是那些胸怀大志的穷人,他们不敢屈服命运,但又有几个人能挣脱出来,走上不一样的人生呢?”
禾卿说,“你利用他们的善良,实则也是成全他们的妄想。”
银灿说,“公子说话精炼。想来也有我不可探究的过往。”
两人相视不语,却像有了暧昧之意,银灿的筷子一下倒在禾卿的胳膊上,我眼疾手快,把筷子拎起来摔在银灿面前,“做人还是本份些好,是什么命就做什么事,不然断手断脚糟蹋了自己的人生,再悔不当初,岂不是遗憾?”
银灿接过我的眼神,说道,“是了。两位身份高贵,我这些话,不过是一路道听途说,再编撰些,好作聊资。你们也知道,男官最重要的不是娇嫩的身体,而是体贴心意的口舌。不是所有的人会念诗,或者唱曲,我这样笨的人,只能猎奇些故事,招人喜欢了。”
我说,“就怕有些故事让人厌恶,倒了胃口,被赶了出去,就无趣了。”
银灿低头吃饭,禾卿明白我的心意,伸手挠了挠我的头,像曾经外祖父安慰我一样。
过了几日,又有人敲门,这次开门,竟然是凉生站在门口,我一下惊喜,可是后面是桃美人跟着。我平生恼火问,“她怎么来了?”
桃美人倒是推门而入,“我为什么不能来?你不是在这里吗?”然后打量我一身男装,“哟,出了宫为避人耳目,就这副装扮,要么就是见了这一路的风流事,皇上有了新的癖好。你倒是占了一路的便宜。”
禾卿正好在屋内服下汤药,他一下冲上前,看有银灿这个外人在,止住脱口而出“皇上”二字,开口说,“老爷偷偷离府,将我丢下,可不是让我难受!偏偏把那个丫头男扮女装带在身边,我不依!我不依!”
银灿拎着喝完的药碗路过我身边说道,“看来你们不说的故事,比我的还精彩。”
我和禾卿独处的时光像是被这些世俗的男男女女纷纷打断了,只有每日清晨早起去竹林中拿药的时光,是不被打扰的。本来桃美人早起守着要一起去,却被银灿拉着上街买胭脂。
禾卿觉得有趣,在路上问我,“难道你收买了银灿,让他困住桃美人?”
我说,“我才不在乎这个,你要是不愿我陪着,想桃美人过来,这会儿反悔还来得及。”
他拉住我的袖子说,“你没看我走得快,就是不想让她跟上来。”
我说,“我在你身边可够累的,既要防男人,又要防女人。”
禾卿说,“我不也是一样?你以为我不担心?只是我不喜欢表现出来。”
我说,“算了吧,那日在归山镇,有人提起了暮白公子和宋玉指,你路上闷闷不乐,可不就是胡思乱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