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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第 8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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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夜里,饭后,禾卿在我旁边用茶聊天,问我,“我看你最近郁结难舒,可有什么心事?”
“心事倒没有,只有一事相求。”
“什么事?”
“要不,你陪我离宫,去西朔城吧?”
禾卿记得我跟他提起的名医,问道,“你要带我去找宫外的名医调养身体?”
我点头说,“他一定能看好你的病。”
禾卿摆着手中的折扇,上面的笔迹不知是宫里新来的诗人写下的,还是那些邀宠妃嫔的玩乐。他说,“你是要我丢弃葮川放弃皇位陪你离去,还是偷偷溜出宫,再回来?”
“我可不想做实红颜祸水的虚名,那可承担不起。”我说,“为什么不大张旗鼓地迁都西朔城,再在城外修一处别宫?”
禾卿说,“我还以为你只想和我两个人离去,远离这后宫的是非和争宠呢?”
这话从他嘴里出来,却像在试探我。
我说,“这不是担心你,怕你满腹的心事无从倾诉,他乡的月亮也比不上宫中的圆润幽香,非但没能将病调养好,倒加重了病症。那我要成为葮川国的千古罪人咯!”
禾卿说,“你这是吃味了?桃美人的事,这般耿耿于怀?”
我抢过他手中的扇子,摊开来看,边说,“我要是吃味,这会儿就拉着你的袖子,撒娇要和你双宿双飞了。怎么还替你出谋划策,说这些周全的主意呢?”
禾卿说,“你这是在试探我,看我对于你的心思,是不是如同每次在千笙轩中的忠诚。”
我说,“我哪有资格试探你?我只管顾好自己衣食无忧的日子,若还有一分他想,就是顾念你的身子骨,别年纪轻轻,就耗尽了精气。”
禾卿抱着我说,“你说这些带刺儿的舒坦话,我听着还挺受用的,若是在其他宫中多浪荡一分,你这儿的劲就更大,那我倒更愿再闹几出佳话来了,好将你的醋意酿成一壶酒。”
凉生好死不死,这会儿端茶进来,冷不丁地说了句,“那这厢这一位,要闹得要上吊了,酒没喝成,反倒要遗憾终生。”
他此话一出,我再多的矜持和高傲都灰飞烟灭,禾卿抱着我倒床就笑,而我明白,越解释越没用,只能暗骂这位死道士,说的全不是人话。
禾卿笑够了,看我马上要生气的模样,安慰我道,“我想着要么先留一封书信给丞相和几位大臣,和你偷偷溜出宫,然后再让大臣们前往西朔城,好上朝议论国事,如同避暑的行宫。我在西朔城疗养一年半载,再搬回宫中,这样好吗?”
有了好台阶,我只能理智地思考,“要不要去问太后?”
“问她?”禾卿说,“是想听到反对的声音,还是要带上她一路南行?她要是能留在宫中,倒能替我料理些前朝的琐事,文武大臣也不至于乱了阵脚。”
我问,“那我们什么时候走?”
“今夜就走。”他笑道,“我这会儿就回合川宫准备书信,等刚过丑时,你就穿好小太监的衣服,准备跟着我出宫。”
一切都来得太过简单轻松,像是秦书堂恩客随口的一句誓言,显得并不真切,可是他从未欺骗过我。我问,“那凉生和其他人呢?”
“等过几日太后和文武百官都知道了,他再带着沈檀和林也来西朔城找我们吧。”
我看着他跟着曹公公离开的背影,便开始踌躇,似乎他这果断的决定,都是为了迁就我的脾气。我一边更换衣服,收拾着离行的包袱,凉生在一旁劝我说,“离开皇宫,对你而言,是最好的决定。”
我收拾了唯一一套男装,悄悄问凉生,“我要带着女装吗?”
凉生说,“还是带着一套吧,提防一路上可能的困境。”
首饰珠宝我一概不带,脸上的妆也卸了。我对着铜镜中看着这张素净的男人的脸,有些慌张,觉得一下就黯淡了所有的光彩,和后宫中娇艳的女子更没得比。
我捂着脸,像是不敢上台的初生戏子,对凉生说,“完了,我这副寡淡的模样,谁会愿意长厢厮守呢?”
凉生端详看来,安慰我说,“我看你真是应该出宫走走了,这张清爽粉嫩的脸,谁看了不想着好生呵护?只怕这一路皇上都要千万小心,生怕你被贼人惦记了。不小心去暝国做了皇后,那他的脸就要绿了。”
我要打他,他却满院跑,全然没了那位道士的寡言。
等到丑时,果然禾卿敲了千笙轩的门,开门看去,他也抱着个包袱,递给我说,“你替我拿着,我拿着你的包袱。”
不知他葫芦里卖着什么药。我接过包袱,竟然沉甸甸的温热,透过缝一看,竟然是个婴儿,虽然没见过几面,但我还是认出,这是柏淑妃的孩子。
我吓得问,“为何要抱着孩子?难道你要带出宫?”
“对啊。我想带走,和我们一路。”
我不解,“为什么?”
“这孩子可爱。”禾卿说,“我想这皇子以后要做你的儿子,就好了。”
我说,“他可是柏淑妃的宝贝儿子,我可没这个好福气。”
禾卿任性地拉着我边走边说,“若是日后柏淑妃不在了,这孩子就归你养了。既然以后要养,不如他早日认你,只是不知道他该喊你一声父亲,还是母亲。”
我随口顺着说,“你是他的父亲,那我只能当母亲了。”
开口的时候并未思虑周全,说完却像跳进一个陷阱,我抬头要打他,可是又不忍闹醒这酣睡的孩子,只能哑巴吃黄连。
我们一路向东走,好似这次离宫是他早就准备的行程,没有一个宫女或者侍卫停下来,问我们漏夜出宫,所谓何事。他像是意气风发的带刀侍卫,身负皇上的秘旨,要立马出宫办事。
禾卿拉着我的手出宫的时候,就像是寻常夫妻夜里出门赏月般平常,给了这日不圆的月亮格外的浪漫,这短短不够半盏茶的时间,却比那轮摆在桃美人院中的月亮更加诗情画意。
刚走出宫门,他长吁一口气,比我还紧张地说,“吓死我了,我生怕他们拦住我。”
我说,“你是皇上,还怕什么?”
禾卿说,“如果说这个皇宫只有一个人不能出去,那就是我一个了,我能不怕吗?”
我问,“这会儿我们该往哪走?”
禾卿说,“当然要找匹快马,立刻往西朔城走。”
我问,“那从哪里找马呢?”
“这样的深夜,当然要去京城最繁华的所在。”
我们再换了两身书生的装扮,向三潭院方向而去,抱着孩子渐渐走向热闹。我抱怨道,“我看你是一出了宫,就想着寻欢作乐。”
“此言差矣,而且我们带着孩子,怎么好风流快活。”
“别假清高了!”我说,“既然要马,当然去驿站找,或是市集上寻个好卖家,去花街柳巷的都是什么嘴脸,我比你更清楚!”
他边走边说,“此刻你到哪里去买马?只能去偷,可是官宦人家戒备森严,庭院深深,还没识出千里马,我们要先被人认作贼,抓起来。不如去烟花巷中,那些大户人家的恩客,将昂贵的马随意拴在马厩中,而且我们出入其中,别人只以为我们是酒醒的客人,谁会盘问来历?这不更简单?”
他的话有道理,我这些年的经历,竟是白活了。
我抱着孩子,在三潭院外的巷口等他,没过多久,他果然驾着一匹高马而来,然后将我抱上马,一路出城南下去了。
马跑了一路,连觉都不困,孩子在怀中醒来,看着我非但不哭,反而还咧嘴笑。我看着喜欢,亲了亲他的额头,对禾卿说,“我能把千鹤的名字送给他吗?”
禾卿问,“哦,既然是千鹤,为何不是千乘?”
我说,“千乘这个名字太苦了,还是放在我身上吧。千鹤这个名字受到了诸多庇佑,坎坷的漫漫长路也变得顺遂起来。”
“这还顺遂,我看你还是觉得吃的苦不够多。”
我说,“能够遇到你,我还苦什么呢。”
他得意地笑道,“那你在宫中还闹小脾气?”
我一下推他,不愿他作假大方。
一路约七八十里地,在路口的馄饨铺休息,喝了碗面汤,又吃了一小碗菜肉馄饨,感觉神清气爽。正好又有两位异乡之人拼桌,看着我们两位男人抱着个孩子,觉得奇怪。
其中一位风度翩翩之人看向我问,“敢问公子是生得清秀俊俏,还是女扮男装带着孩子出门?”
这话让禾卿笑道,“他就是个男子,这孩子也是我们俩的孩子。”
另一位异乡之人表情像是生吞了个鸡蛋,咽在喉咙口,说道,“都说葮川国富饶肥沃,诗文盛行,世俗之见统统是昨日废弃的规矩,前日在京城已见识过三潭院男官们的风姿,今日又在这郊外遇见这故事,佩服佩服。”
禾卿搂过我的肩膀,像在警告两位公子,“两位去过三潭院,想来是热衷于分桃断袖之乐。他可是我夫人,你们可不要说轻薄之言!”
这人作揖说,“不敢不敢,我们也是刚来贵宝地,见一些都是新鲜,琳琅满目如梦中的景象。”
我问,“你们从何而来?”
“我们从暝国而来,原本是宫中的诗人,后来骠骑大将军联合葮川国鱼仓郡的势力,发起了叛乱,我们逃荒而来,正好也来见识葮川的诗文和曲艺。”
禾卿问,“那你们要往何处去。”
“听说西朔城正是那风流之乡,想一路前行,领略风光。”
“哦?”我嘀咕,“西朔城还有这名声?”
“正是,听闻曾经有位暮白公子,还有位宋玉指,皆是风流场中难得的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