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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   我醒来的时候,看到床边空去一边,地上原本三具尸体被收拾干净,好似昨夜什么都没发生,什么人也没来过。

      像梦一样遗憾,心里空空地丢了。

      我推开门,阳光照到我脚下,原来日上三竿,我这一觉,多少年未有过的酣沉。

      我知道,颜禾卿走了。

      泰公公正在张罗其他太监收拾莲良人寝殿中的东西,而文公公和素荣不见所踪。蕙草给我递上一杯茶说,“阮良人,您终于醒了。”

      我问,“他们在忙什么?”

      蕙草说,“莲良人搬去了冷辉阁,皇上下了旨,说不让您出惜瑶宫半步。文公公和素荣也派去伺候皇后了。”

      我说,“从此,这里就是你我两个人了?”

      蕙草说,“是的。”

      一种突然闯入的宁静漫过我的心头,昨夜可怕的事瞬间被淹没在潮水之下。看来莲良人没有和我告别就走了,我就坐在廊下,默默地看着这个惜瑶宫被搬空了。

      我开始经历无聊且被冷落的生活,我在等待一场暴乱,等待着北方的叛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般攻破各个郡县,将漫天的大火烧到京城。我等着颜禾卿举着大刀站在惜瑶宫的门口,对我说一声,“千乘,我来救你了。”

      等待的日子乏味而漫长,所幸的是莲良人晋升为莲美人,明里暗里地照料惜瑶宫。有太监来欺负我,就有她找出那人的纰漏,狠狠打了二十大板,一双腿几乎废掉。

      但她很少来看望我,我也不愿去打扰她。

      我的命运本来就和她不一样。

      庆东四年。

      被遗忘的日子像是生命中的间隙,让我从成为男官开始的颠沛流离之中,获得短暂的停泊,有时候我坐在院子中央的梨树下,感叹为什么宫中的树都不高。蕙草解释说,宫中是非太多,戾气太重,怎能长得高呢?

      我开始习惯早睡,然后早起打扫院中的砖石,每当我扫过一圈,又有落叶飘下的时刻,我感到生机勃勃,一切都是周而复始的循环。

      蕙草却贪睡,总是我打扫齐整才起床,然后开始熬粥,就在米香飘扬的时刻,我认为从我晨起到现在,都是偷来的时间,更显珍贵。

      偶尔听到宫中的消息,却恍如隔世。贺楚临励精图治,每日批阅奏章到深夜,时常去民间体察民情,为江山社稷图谋太平和富饶。他不卑不亢地面对文武百官的争吵,用努力去化解质疑。

      春日来了,我始终未能等到北方叛军连胜的消息。屋顶的树枝冒出了新叶,让我有些不甘心,好似宫中呈现出新的希望,给了贺楚临这种奸佞之人,以邪恶的嘉赏。

      莲美人这日送来了瓜果和点心,坐在我身边说,“你独自呆在这里,快被整个皇宫遗忘了。皇宫的日子过得很快,哪怕我搬离惜瑶宫已经一年有余,都好似是昨日的事情。但皇宫的日子过得又很慢,慢到皇后的孩子才满一岁,可她已经老去了几十年,脸上早已布满皱纹。”

      我翻手看依旧年轻新嫩的掌纹,“是呀,这一年我好似停了下来,要不是你时常接济我,还不知道多少人要欺负我。”

      莲美人说,“昨日皇上想起了你,我总觉得你应该主动些,在他面前出现,不然在这冷风中等死吗?”

      我说,“可是宫中有旨意,我不能出宫一步。”

      “我记得你会唱戏,不如化作戏子,在太后寿辰上崭露头角,再次博得皇上的喜爱?”

      这是个主意。即便我不同意,但我明白活着不是等死,而是要主动上前去,像权力靠近,无论颜禾卿是否成功,我都希望在他需要之时,能够有些许帮衬。眼下我除了讨好权力,无计可施。

      果然,等到太后寿辰,莲美人找来了京城的戏班子,又送了套精美的戏服让我换上。

      我准备唱一出《苏幕遮》。等我上场,站在戏台上,却看见子衿坐在他身边,和他共吃碗里的一串葡萄,可眼下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上台,声声唱道,“明月楼高休独倚,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这回下幕后,我赶紧偷偷溜走,跑回惜瑶宫,蕙草一脸期待地问我,“皇上可否认出你来?”

      我回忆整出戏中,子衿看我的眼神,嘀咕道,“不认出倒好,认出来就糟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出现在宫中,但我隐约觉得一定和颜禾卿有关,我很想一问究竟,但碍于我的身份和秘密,我却不敢出现在她面前。

      夜里莲美人倒是来抱怨我,“你怎么匆匆走了?害我找你老半天,我还在皇上面前赞赏你悠扬婉转的曲调,喊你来领赏。这下算是白忙活了。”

      我问,“皇上身边是新来的?”

      “对呀,来了几个月,不过刚得宠,还是为良人。”莲美人问,“难道你还怕她?”

      我说,“她认识我,我也认识她。”

      “呀!这可不是件好事。听说她是颜公公替皇上举国搜选美人的时候,从燕郡的乡下送来的,还带着泥土的芬芳和淳朴,自视高洁,颇有个性。”

      我说,“骗人,她一直都在京城。”

      “她之前知道你的身份?”

      我说,“她知道我全部的过去。”

      莲美人一脸惊讶,她在殿中走了几圈,又说,“我去打听打听,试探试探。”

      还没等莲美人的回信,我先等来了子衿光临惜瑶宫,那是一个清晨,她走到正在清扫落叶的我面前,对我说,“没想到你竟然在宫中。”

      我说,“你不是也在吗?”

      “我在这里,不过上演一出戏,就像你那日登台一样,等待唱词说完,就要谢幕了。”

      我问,“凉生是否带着那些孩子找到了你?”

      “找到了,我让他接管了那间猪头肉店,还有旁边一家卤猪肠店。年初我进宫,本想带两个男官进宫,可是不符合宫中规矩,只能作罢,不然你还能看他们一眼。”

      我问,“你为什么要进宫?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当初是从宫中逃出去的。”

      “为了颜禾卿。他应该告诉过你,他正试图颠覆贺楚临的权力,将自己浸泡在权谋之中。”子衿说,“这条路很难很艰辛,我可怜他的独自前行,而我这么多年无用的相思,想要助他一臂之力。”

      这是一个痴情女人的坚守,活著的目的和期盼。

      我问,“你想要杀了楚临?”

      子衿摇头说,“我还没想好该怎么做。是杀了他,还是要胁他,或者在使者来的时候,用温柔刀抵着他,送去做邻国的人质。曾经我在宫中,见识过各种深沉的计谋,如今也算是能给颜禾卿添上微薄之力。”

      我说,“你知道颜禾卿现在在哪里吗?”

      “我比你更想知道。”她现在看我的眼神跟原先完全不同,其中一只不能聚焦的眼睛,在浓妆的遮掩下,也难看出破绽,她盯着我说,“我现在讨厌你,因为我知道颜禾卿心中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无论我做什么,他都淡淡的,就连我提出要进宫的主意,他也没有任何反对。”

      子衿抬起眼看我,尽是遗憾,“可是他却一直想要将你偷出宫,设想了无数的办法,却没有禁得住他反复的推敲。”

      子衿用她长长的指甲按进我的脸颊,然后用力地划出一道口子,我被刺得疼过,“你要干什么?”

      子衿说,“原来你年纪还小,我只以为颜禾卿心疼你,所以对你格外照顾,连我也爱屋及乌,视你为亲生弟弟,可是现在我看你这样虚伪的脸,却格外可恨,是你,占据了颜禾卿心中的思念!”

      她在离开前警告我,不要在宫中轻举妄动,以免让她错了主意。

      之后的日子,子衿在宫中获得了皇上的宠爱,甚至在太后那也能周旋玲珑,使得莲美人经常吃亏,没地方抱怨,只能拿奴才们出气。

      在葮川的军队节节败退的消息中,我还听到了关于父亲的消息,他已经成了暝国的护国大将军,并且重新拥有了两房妻妾和三个孩子,为表对暝国的忠心,他唯一的儿子被他亲自骟了。

      莲美人告诉我的时候,风正好吹过眼角,带走了一滴泪,我说,“那他权当养了三个女儿咯?”

      “对的,皇上还说呢,只怕他现在攻来葮川还有一个动力,就是找回他曾经与屏山公主的孩子,那是他唯一的子嗣。”

      我冷笑一声,“若真是这样,那这个愿望肯定是落空的。”

      莲良人问我,“为什么?难道这个孩子已经死了?”

      我说,“当年屏山公主问斩的时候,这个孩子就已经死了。”

      莲良人叹了口气说,“哎,我也听说了,说是后来屏山公主的女儿被冒充为千乘亲王,被送到先皇面前,一眼揭穿谎言,虽说是善待,但最后还不是送去当了官妓。所以说,出身高贵并不是什么好事,不如低贱些,对人生没什么期望,死了就死了,活着就是老天的奢侈。”

      我有一种被过去的记忆遗弃的感觉,而颜禾卿,曾经臆想中的敌人,变得可靠而忠诚。

      以前在神居山,暮白公子跟我说过一句话,人呀,总想找到个安全的依偎,好靠着休息信赖,可当经历的所有人都伤害过你的时候,你只能挑选那个刺你最浅的人,聊表安慰,否则人生就失去了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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