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怪谈》林屿夏

3、旗袍(2)

　　01
　　“听说了吗，今晚德宝楼邀请了当红女歌星白水仙来唱歌嘞！”
　　“吼，德宝楼好大的排场喔！竟然能请得动白水仙！”
　　“据说德宝楼老板专门宴请留学回来的许家公子，两人好大一笔生意要谈得来！那许家公子留学之前，就听说对白水仙喜欢得不得了咧！”
　　“你们说的白水仙，是不是就是那个红华歌舞厅的出来的？”
　　“人家那是麻雀变凤凰啰！说不得啰！”
　　……
　　…

　　“一群婆婆婶，就知道在那里卖弄舌根子！”
　　小莲生气地拉上车窗上的白帘，愤愤道：“说话这么难听！说得好像自己厉害的不行！”
　　一旁的女子却毫不在意，将自己涂着丹蔻色的指甲轻轻地套在黑色丝绒手套中，右手拂过鬓间的碎发，将它别至耳后。小巧的白帽下，一张精致的脸正慵懒的看着前方。似是听见小莲的不满，她红唇微启，声音轻柔：“不过是些陈年旧事，由她们去吧！”
　　“可是，夫人！”小莲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女子出声打断
　　“小莲，慎言！”
　　小莲默默地点头，只听女子又道：“去兰姐那拿衣服吧，今晚演出可是十分重要！”
　　小莲再度点点头，招呼着司机去兰心裁缝铺。小车在喧闹的上海街道行驶着，远处的灯光渐渐亮起，仿佛下一秒就要上海的浮华连同车一起吞噬一般。
　　……
　　小车缓缓停在裁缝铺门口，小莲迅速开门给女子扶下车。等女子站定，裁缝铺的老板张兰心已经在门口毕恭毕敬地等着了。见到女子，忙不迭地上前，恭敬道：
　　“如烟小姐，您来了！”
　　江如烟伸出手虚扶了下张兰心，嘴角浅笑：“兰姐，辛苦您了，我来拿我今晚的衣服”
　　张兰心轻应了一声，连忙将江如烟请了进去，随后从二楼的成衣橱里拿了一件旗袍下来，双手递给江如烟：“就是这一件，要不您试试？”
　　江如烟笑着摇了摇头，道：“不用了兰姐，您的手艺我很放心！”随即对身边的小莲使眼色，小莲会意，将旗袍从张兰心的手中接了过去。然后掏出一小袋银元，交到张兰心的手上。张兰心笑着接过。两人寒暄两句后，江如烟便再度上了车，前往德宝楼。
　　……
　　夜晚的德宝楼，热闹异常。
　　觥筹交错的商人，上海租界的欢欲场。
　　而此刻所有见到的女眷，包括江如烟，都是这些名利场下的一个玩物。

　　德宝楼正对舞台中央的二楼廊边，白色西服的男子正盯着舞台出神。他的手里端着一支酒杯，杯中的红酒摇摇晃晃，在德宝楼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妖冶。突然，男子的眼神中多了些许光彩，就像是突然破土而出的小芽，在一片寂寥中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生机。

　　顺着他的眼神看去，江如烟已然站在舞台中央，她纤细的手指握住垂直的麦克风，左手随着她的身影摇曳。她声音如丝，像是一层一层地将在场的心包裹起来，连同迷人的辞藻一起沉溺在上海的虚无中。
　　“夜上海~夜上海~你就是个不夜城~~~~”

　　一曲作罢，只见江如烟在伴舞的簇拥下换上了旗袍，音乐一响，一首夜来香直接将所有人带入到那个美好又静谧的夜晚
　　“…我爱这夜色茫茫，也爱这夜莺歌唱…夜来香……我为你思量…啊~啊 我为你歌唱…我为你思量”
　　……
　　曲终人散，江如烟在掌声中悄然退场，她去后台补了补妆，然后拿起酒杯微笑着来到人群中，与大家谈笑风生。好似一朵惹人怜爱不已的交际花。但江如烟知道，她今晚的目标，不是这些酒杯相撞、垂涎美色的商人，而是…那位许公子！

　　她需要这位许公子的垂青！很需要！

　　江如烟笑着应付着所有前来迎合的男人，准备拿起酒杯前二楼时，却被一位男子拦住了去路。那男子油头肥耳，手上的酒杯几度倾斜，连带着男子的脚步也不稳起来。许是喝酒的缘故，男子嘴里不清不楚，抓住江如烟的手就不松开：

　　“白水仙，你今晚的样子很迷人，不如你直接从了我，让小爷我好好的疼爱疼爱你！”
　　江如烟眼眸微凝，眼前的这位是松江码头的二世祖李亮，平时就是以搜刮民女为乐，醉后更是不成人样，但江如烟没有办法，今晚在场的任何一位，她江如烟都得罪不起。想到这里，江如烟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微笑：“李老板，您喝多了，我让人扶您去休息！”

　　那人一听，直接来了脾气，抓住江如烟的那只手更加用力，嘴里越发不干净起来：“老子要想把你带走，今晚就一定带走！你有什么本事在我这提条件，你个破歌伎！”
　　那男子的手猛地加重了力道，竟是要把江如烟硬生生的往他怀里拽去。而周遭的人恍若看客般事不关己，更有甚者竟推搡着江如烟的身体，趁机揩一把油。江如烟的眼神晦暗不明，仿佛早已清楚自己的下场。

　　她，江如烟，即便是所谓红遍上海滩的女明星
　　也不过是所有人眼中依附于各大商会“资助”而上位的戏子罢了。
　　说是戏子，都有可能是抬举她
　　这可是上海滩，多得是听话的玩物，想一夜变凤凰的麻雀。
　　……
　　江如烟缓缓闭上眼睛，她什么都清楚，也不能对她的命运做出改变。
　　……

　　突然，一双大手将江如烟从男子怀里拉了过去，不待江如烟反应过来，一件温暖的白色西装披在了江如烟不整地衣衫上。只见大手的主人，面色清冷，鼻尖挺立，金边眼镜下一双丹凤眼温和如水。他的嘴角依旧是噙着笑意，但吐出的字眼却让在场的人变了脸色：
　　“宴会过于尽兴了！这样对我的尊贵的女伴是不是不太友好了？”
　　“谁敢管老子……”被抢了人的男子正要发作，待看清来人时，方才的怒气瞬间消失大半，酒也醒了不少，脸上带着谄媚的笑意：“许、许三公子啊，真是对不住，不知道白水仙是您的女伴，实在抱歉！”
　　被唤作许三公子的男子状似不经意般轻轻掖了下江如烟身上翘起的衣角。如玉的手轻轻划过江如烟的颈肩，也好像一片羽毛落在了江如烟心上。微凉的指尖透过衣衫，触得人心一乱。他抬起头，和煦的朝身侧女子一笑，声音温厚，却不容置喙：
　　“看来李二公子今晚想必是太高兴了，借了酒劲胡言乱语，实在有失体面，既然打扰了我的贵客，那道声歉意不为过吧？”
　　许三公子将贵客二字咬得极重，周围的人听罢，看向江如烟的眼神也变了
　　“看来传闻并非有假……”
　　“江如烟好命啊…竟然爬上了许三郎的床…”
　　“就是就是…得了许三郎的青眼，她怕是要在上海滩横着走咯…”
　　“李二公子要是不道歉，怕是要和许家作对了……”
　　周遭窃窃私语的声音越发大了起来，李甲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他李家远不如许家根基深厚，他不能赌。终于，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般，道：
　　“江小姐，抱歉！今天有些冒犯了！”
　　“如烟知道李公子不是故意的，只是好友玩乐而已，李公子不必道歉！”江如烟微微侧身，缓缓道。
　　许三公子给了体面，她江如烟可不能稳稳接下
　　李甲抱拳致歉然后快步离开。许三郎冲众人微微一笑，道：“各位尽兴，我带江小姐先走一步！”
　　说罢，许三郎轻搂着江如烟离开德宝楼

　　（德宝楼外）
　　江如烟搓搓手，昏黄的路灯下拖着长长的倩影，在这一刻竟显得格外苍白。许三郎定定的看着江如烟，透过这身影似乎想要确定什么。江如烟瞥见，嘴角微勾：“许公子这么直勾勾的盯着我作甚？难不成是如烟有哪里让许公子不快？”
　　许三郎微微摇头，声音如清泉潺潺：“江小姐，您很面善，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他目光灼灼，像是急切的想要确定某种答案。
　　“许公子名声赫赫，整个上海滩都是晓得您的！”说罢她轻蔑一笑，从包里拿出一支细烟，手中的洋火在空中勾起一抹好看的弧度。烟雾环绕间，红唇微抿，又似是自嘲一般，喃喃道：
　　“我不过是一介戏子，又怎么能入得了许公子的眼？”
　　“许公子莫不是认错了人，还是说许公子对着身边的女人都说过这些动人的话？”
　　月色如水，江如烟望向许三郎，眼波流转。
　　她江如烟需要这个靠山，需要这个男人的垂青。她需要做些什么
　　但江三郎眼神微沉，他将遗憾藏入眼底，轻轻抬头，他靠在路灯旁，领口微张，在路灯的映射下显得落寞不安
　　忽然，他抬起头，眼神明亮，好似一片星河
　　他望向她，薄唇轻启，声音好似涓涓细流
　　“如烟小姐说笑了，我许某人身边并无红颜知己，若是江小姐不介意，可愿意做第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