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柳】但愿人长久》尘泠风

5、第 5 章 水母休要再

　　众人这才注意到，棕发少年身边站着一个俏生生的小姑娘。她头上扎着红白花纹的头巾，身穿一身釉蓝色的束腰绸缎长裙，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水光楚楚，双颊浮着娇怯的粉红，纤细清丽地宛如出尘的仙子。
　　她低眉顺眼地接过少年手中的茶杯，动作轻柔又优美地将它斟满，又双手递回给少年。少年笑了笑，向若湖投去赞许的目光。
　　他又清了清嗓子，确保所有人都将目光集中到自己身上，这才面含笑意道：“刚才就有人问，我是如何得知这连取仪的真实死因。不错，小爷我昨个亲自走了一趟连岳堂。”
　　“至于我为何要去，那自然是因为我的师父于大侠给我留下了些蛛丝马迹，想引我到连岳堂再替他细细查探一番。小爷我自是不负所望，将连取仪的死因查了个明明白白。只是——我师父还给我留了张含义不明的字条。我知道在座的诸位都是江湖豪杰，大家见多识广的，也帮小爷我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着，少年自袖中捻过一张字条，随手递给了身边跃跃欲试的一个翠袍剑客。剑客一字一句地大声念到：“生恩亲，养恩重。可怜生恩无处报，可恨养恩报不得。”
　　“什么意思啊？”
　　“是给少侠留的吗？”
　　“敢问少侠可是被他人抚养长大的？”
　　嘈杂的人声此起彼伏，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这不明所以的字条。没有人注意到解星恨那持剑的手竟会在拿起一个小小的茶杯时轻颤了一下。
　　尽管只有那几不可见地一下。
　　这字条分明是留给那少年的，解星恨也不认识什么于大侠，可是不知为何，解星恨却莫名觉得这句话似乎另有所指。
　　生恩，养恩……难道那少年和自己一样……也是被人收养长大的？
　　窗外的天已渐暗，密布的乌云将天空挤压得几乎喘不过气。仲春时节本不该有躁意，沙沙作响的树叶却在风中无助地飘落。
　　说不出地烦乱。
　　解星恨饮尽了杯中的淡茶，在桌上丢了几挂铜钱，起身走了出去。
　　舒屿阁的二楼上，一个带着帷帽的身影自暗处悄然出现。他双手抱胸斜睨着解星恨离去的身影，歪着嘴一笑：“臭虾子，真是‘贼’不走空，见到个字条你也要拿，险些坏了老子的好事儿。幸好你随老子命好，该来的人不请自来，该他听的——嘿嘿，一字不落。”
　　宜昌城南市场的来往行人总是络绎不绝，只是今日眼见着天上浓云密布，似是大雨将至，小贩们纷纷开始收拾起自己的家当，准备提早收工回家了。
　　“李三，你还不走？再不走可要淋雨了。”卖水果的小贩是个好心人，看到卖点心的李三还支着摊子，忍不住问到。
　　“我，我家小女儿还病着，我再晚会，淋雨不怕的。”
　　“可有蜂蜜枇杷酿？”一道清冷的声音突兀出现。
　　“有的，有的，二十文一份！最后一份，客官不如再带点——”说话间李三抬起头，对上了解星恨冰冷得仿佛没有温度的目光，他咽了口唾沫，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
　　“不必了。”
　　“好嘞，这就给您包上！”常年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的经验告诉李三，这位客人不好惹，还是少言为妙，于是他立刻缄口，麻利地开始包装。
　　解星恨刚取出两挂铜钱，身侧翩然而至了一阵幽香。
　　这香气闻起来并不似中原之香。
　　一阵幽香满心带着重逢的喜悦，以尽可能婉转悦耳的声音开口说话了：“少侠，可以把蜂蜜枇杷酿让给我吗？我不是中原人士，也想尝尝中原小吃呢。”
　　这是一位异常美貌的异族少女。桃红色的短衫上坠着流苏和金色的绣线，平坦的小腹不加掩饰地裸露着，下装是同样桃红色的飘逸包身裙，高开叉内隐约可见洁白又笔直的长腿。这身装束充满着热情奔放的异域风情，同时尽情地展现着穿着它的人身材之玲珑凹凸。她的头发乌黑浓密，又以中原人羡慕的弧度恰到好处地卷曲着，一双美目含情，鼻梁高挺，朱唇贝齿，端的是一位美人。她笑意盈盈地看向解星恨，双颊却染着不自然的红晕，白嫩的手掌上放着两串铜钱，也向李三伸了过去。
　　解星恨从正在犹豫的李三手上拿过包装好的蜂蜜枇杷酿，转过头望向异族少女，眼波不动，薄唇微启：“先来后到。”
　　说罢便与少女擦身而过，再也没有停留。
　　他走出数步远，华紫音还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
　　她觉得自己像是醉了。
　　这是怎样深的缘分？分别不过几日，竟又在宜昌相遇。若说上次还只是匆匆一瞥，华紫音感念他出手救了自己，这一次便更是沉沦。
　　世上怎会有这样的人？
　　他剑眉星目，棱角分明，可是他如此冰冷，如此高傲，如此目中无人，就连他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都仿佛散发着寒意。他冷淡地开口，声线中刚刚褪去男孩的青涩，属于年轻男人的磁性嗓音是那么好听，可是却又那么冷傲。
　　他又一次看到自己，却仿佛是初次相见，甚至像是根本没看见。
　　又或者，他不在乎。他不在乎他面前是个风情万种的美女，亦或是垂垂老矣的妇人，又或者沿街乞讨的乞丐。
　　他的眼里只有他要的东西。
　　会不会有一天，他的眼里也会有自己？
　　“姑娘，姑娘？”李三的声音打断了华紫音纷飞的思绪，“要我说，刚才那位客官实在是不解风情，姑娘您美若天仙，他居然狠得下心不让给你！不过姑娘也别难过，我这儿还有上好的玫瑰酥，也是中原独有的，姑娘尝尝看？”
　　察觉到自己的失神被人瞧见，华紫音的脸更红了，她赶忙又伸手递上铜钱，柔声道：“那便劳烦老板帮我装上吧。”
　　华紫音正低头看着油纸包好的玫瑰酥，只听一声闷雷骤响，雨竟是立时就要来了。
　　天色变暗，她抬起头欲瞧个仔细，却见一柄天青色的伞不偏不倚地出现在了她的上空。华紫音吓了一跳，转过身只见一位衣着华贵、容姿不凡的年轻公子正面带笑意地看着她，他的眸子在见到她那一刻流露出明显的惊艳，手中的伞撑在二人之间，保持着礼貌而不轻浮的距离。
　　“这雨来得正是时候，不然只怕还无此荣幸与华姑娘共伞。”他嘴上话虽说得十分客气，眼睛却不错神地直盯着华紫音。华紫音虽见惯了对她的美貌直截了当的欣赏，也少见如此不顾礼数之人，且这人仅是说完方才那句话便不再开口了。
　　华紫音以为他还会再说点什么，至少也该自报家门说明来意。
　　这人真是怪。
　　华紫音分明从没见过他，他却好像和她很熟悉似的。她不知这人在此处待了多久，有没有听到自己与倾慕的少年间略显尴尬的对话，又不知这人意欲何为，只好硬着头皮问到：“请恕紫音眼拙，竟没瞧出公子是哪一位？不知公子可有何事是紫音能帮得上忙的？”
　　男子微微一笑，他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剑童这时走上前来，骄傲地扬着脖子大声道：“你连我们公子都不认得？我们公子可是当今武林第一大侠——孤苍雁大侠的独生子——孤亦行孤少侠。”话音刚落，便引来了旁边几个匆匆打伞经过的路人驻足，伴着窃窃地低语声“原来这就是孤大侠那个‘出名’的儿子啊”、“听说孤大侠马上就要当武林盟主了，怪不得他儿子这么气派”。
　　华紫音一愣，才明白方才这孤少侠迟迟不自己做自我介绍的原因——原来是为了这浓墨重彩的登场效果，那么，他的目的确实达到了。只是，传闻中这孤大侠乃是最虚怀若谷、平易近人不过的人，怎么他唯一的儿子倒像是个张扬恣肆之徒？
　　复又想起那冷漠孤傲的英俊少年，前次特意出手相救，今日却又像是全不识得自己一般，华紫音不由觉得，中原人，难道都是这般叫人难懂？
　　整理好心绪，她拱了拱手，礼貌开口道：“原是孤少侠，紫音失敬了。紫音受祁族长老之托，正准备这两日登门拜访令尊，还请少侠屈尊引见。”
　　孤亦行故作谦虚地摆了摆手道：“这是哪里的话？华姑娘莫要如此见外，我家老爷子对姑娘你可是欣赏得紧，你看，他特意将我派来迎接姑娘。还请姑娘赏我个面子，先与我一同到本地最好的酒楼去吃顿酒吧。”
　　“多谢孤少侠好意，只是紫音此行原是有要事在身，只怕耽搁太久误了族长与孤大侠的大事。”
　　“诶，华姑娘多虑了，我临行前老爷子便吩咐过了，姑娘所言之事虽是大事却不急在一时，一定要我先带华姑娘好生领略一番中原的风土人情，再带姑娘回飞雁山庄。且我方才见着华姑娘似乎对中原小吃有些兴趣，那便更该去舒屿阁坐坐了，那里的点心才当得上是宜昌一绝。”
　　华紫音的脸登时又红得过分。原来眼前的孤少侠竟全程目睹了自己方才窘迫的样子，那么如若自己此刻再推脱不去，岂非更显得方才买点心是别有用心？既如此，华紫音只好轻咬银牙，下定决心道：“既蒙孤大侠与孤少侠看得起，紫音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孤亦行高兴道：“如此甚好，华姑娘，请。”
　　说着，他命身后的那名刚刚隆重介绍了自己的剑童接过了华紫音手上油纸包着的玫瑰酥。剑童恭敬接过又赶忙退下，压低了嗓音对身旁的另一名剑童道：“我还当是什么名贵的点心，原来是此等上不得台面的市井小吃。”另一剑童倒看起来更精明些，小声道：“嘘，小心别给这华姑娘听见了，我看咱们公子对她颇有兴趣呢。”“可是，咱们公子对哪个美女没兴趣啊？嘻嘻。”
　　渐大的雨声将剑童的闲话尽数隐没，伞下的华紫音心里装着的却只有那早就与她擦肩的少年。
　　舒屿阁内着实气派非凡，饶是华紫音已在中原行走了近两年，却鲜有机会来到如此规模之地，不禁暗自感叹孤少侠当真是出手阔绰。孤大侠原本贤名在外，他的儿子却如此肆意挥霍，就不怕有损孤大侠的名声吗？
　　幸好华紫音的心思并未表现在脸面之上，孤亦行并不知晓分毫。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一把捉住了一脸惊恐小六子，问：“这是怎么了？”
　　小六子神色恍惚地仔细盯着孤亦行看了又看，赶忙行礼道：“孤公子，孤公子大驾光临，恕小人一时眼拙，一时眼拙。”说着又要行礼。
　　孤亦行不耐烦道：“啧，我又没怪你，我问你这是怎么了？干嘛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小六子又定了定神，道：“回孤公子的话，刚才，刚才有位少侠在此说书，讲得，讲得正是连岳堂之事。可他刚讲完连岳堂的堂主被那仇皇殿的贼人所杀，开镖局的崔二爷进来说，连岳堂被仇皇殿的杀手给，给灭门了！”
　　悲愤、茫然、无助，华紫音心里五味杂陈。灭门，这便是得罪仇皇殿的下场吗？那……他呢？他是为救自己才杀了连取仪，可为何所有人都认定是仇皇殿的部下报复杀人？又或者，他真的也是仇皇殿的人？
　　可孤亦行却泰然自若，只云淡风轻道：“仇皇殿多行不义，做出这样的事也不叫人稀奇。恶人自有天收，华姑娘不必如此挂心。”
　　“自有天收？”华紫音难以置信地重复道，“连岳堂上上下下几十条无辜性命平白葬送于恶人之手，作为武林中人岂能不欲将恶人严惩不贷，又怎可如孤少侠这般将人命视作草芥？”
　　孤亦行愣了一愣，待身后的剑童忍不住要上前与华紫音理论时方抬手制止，正色对华紫音道：“姑娘莫怪，是在下失言了。在下对连岳堂绝无半分慢怠之意，只是私以为惩恶扬善乃大侠之责，未曾想到自己虽武功低微却也可尽一份绵薄之力。家父常以‘义’字教导在下，可如今见了姑娘，才知在下学习之浅薄。请姑娘莫要推辞，受在下一拜。”他言辞恳切，说话间便抬起手行起大礼来。
　　华紫音连忙搀扶道：“孤少侠言重了，紫音不懂中原礼数，只是一时不忿于恶人罪行，便口不择言，冒犯了孤少侠，还望少侠莫要放在心上。”
　　“好了，华姑娘心存大义，孤某也非不义之人，既如此，我们都莫要讲这些虚礼了罢，”孤亦行向华紫音作出一个“请”的手势，一边招呼伙计道，“快快将好酒好菜都拿了上来，本公子要好生招待华姑娘。对了，点心不要吝啬，通通端最好的来！”

作者有话说

　　没话可说，凑合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