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霉蛋会梦到新世界吗？》FriskFall

2、追逐 最近一

　　最近一些20世纪末和21世纪初的文字在网络上流传。我看着那些文字，觉得十分割裂。
　　20世纪末时，大家仿佛还充满了希望，昂扬地看待未来。
　　不过几十年的世界，忧郁的情绪就慢慢席卷了文学世界。科技越来越先进，但好像大家都变得更穷了、更沮丧了。
　　不知道当时的人们来看我们现在的时代，会写出什么样的文字呢。坐在胡涟之的车上，穿过水泥和玻璃构建起来的城市森林，我这样想。
　　AI在当时已经出现并且广泛得到广泛利用了，但我猜大多数人不会想到短短几十年AI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AI替代了无数的人，AI工程成为了无数人挤破头都要进的赛道，然而科技发展的速度以及超越了人类自身进步的速度，越来越多人成为重复性劳动者。当然，现在已经不需要人类去做苦力了，机器人比人高效得多。于是很多人四处斗殴、杀人。人口本就急剧减少，在这样的条件下更是不断缩减。
　　我们已经生活在一个被人工智能公司统治的时代。
　　我曾经也是一个AI工程师。在公司的指示下，我负责领导一个开发“新人类”的项目，我们要创造真正在□□上也和人类一样的仿生AI。
　　就是在那时我和胡涟之重逢。
　　我们年少时曾在一起读书，她是个生化学的天才，学得非常快，而且极具创造性，从我们认识的那一天我们就在争夺学习的第一名。第一名有时是她，有时是我，但令我不甘心的是，我拼尽全力去争取的成绩，她好像一点儿也不在乎。
　　上完中学她就离开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儿。一直到我因为项目和她再见时，她已经成为了地下酒吧的工作人员，领导所有的酒品和食品的制作。
　　当时我在她工作的酒吧坐着，寻找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和她搭话，她却自己端着酒和蛋糕坐在了我的对面。
　　“我记得你，连诺。”她微笑着说。
　　和年少时相比她的模样变了很多，她的头发变长了、乱了，而且掺杂着白发了，她和我一样是27岁，但这个时代的人老得很快。对她的衰老我有些感慨但也不感到奇怪。她的眼睛却是没有变的，她仍然拥有年少时锐利的眼神。
　　“喝酒吗？试试看，度数不高的。”她把一杯酒递给我，自己端起另外一杯酒啜饮起来。
　　“抱歉啦，我在工作，不敢喝酒。”我笑着致歉。
　　“你在工作？”胡涟之放下了酒杯，眼神又冷了一点点。“你来找我是为什么事？我看你这样的人是不会平白无故来酒吧的。”
　　我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说了出来：“我们公司最近在做新项目……”
　　“新人类计划，是吧？我早就知道。”却被她打断了，“我已经听说了，你想我做什么？”
　　“我们希望你能加入我们，帮助研制仿生人的血液。”
　　仿生人——也就是“新人类”的血液成为了我们攻关的难题。我其实觉得没有血液也行，从动力系统到身体各处，运用电子的血管和骨骼连接已经足够，但上司坚持仿生人必须有血液。我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理由。
　　胡涟之是研制这种血液材料的最佳人选。
　　“我们能给你很多回报，你一辈子可以衣食无忧。”我向她介绍完项目后这样说。
　　但胡涟之当场拒绝了。她站起身来，把酒一饮而尽，将酒杯重重地砸在桌上，说：“我不会参与研制仿生人的任何项目，没意思。”
　　我感到很受羞辱，气血一上头，我也站起身来，把她给我的酒饮尽，也像她那样重重地砸在桌上，对她说：“不干就不干，我也不稀罕。”
　　喝得太快，我都没尝出味道。
　　胡涟之这回倒是笑了，她又拿出两杯酒，自己又喝了一杯，挑战般地摔在我面前：“你还敢吗？”
　　我毫不犹豫地举起另一杯酒，喝完了就往她身上砸去。
　　酒吧里一片混乱，那个老板笑呵呵地看着，也一点儿不在乎。
　　这场闹剧最终是以我酩酊大醉收场，我在家里醒来的。后来才听说是胡涟之把我送回来的。我不相信她喝那么多一点儿不醉，想必是醉着把我送回来的，看着楼下汹涌的车群，我心里一阵后怕，扑进厕所大呕特呕起来。此后，我发现我的手机里多了胡涟之的号码。
　　我被老板罚了钱，倒是结下了胡涟之这个朋友。时不时的她就请我喝酒，我是坚决不喝了，她做的甜品倒是相当不错。
　　现在，我坐在后座，可以看到她瘦削的脸颊，她注意到我在看她，故意把脸扭了扭，不愿意让我看似的。
　　她载着我到了酒吧，拉着我进了厨房，让我坐在小凳子上。
　　她自己开始从冰箱里拿出食材，预热烤箱，背对着我，一边忙着手上的活儿一边问我：“所以？你最近什么情况？一个月了，不见你消息，要不是我去你房子看看，都不知道你成现在这样。就听说你被裁了，这有什么？你是个聪明人，不愁找不到新工作。”
　　“我不是被裁的。”我淡淡地说。
　　“什么意思？”
　　“我是自己逃走的。”
　　胡涟之顿了一顿，又像什么都没听到一样若无其事地继续忙活了，我看不见她的表情。
　　我接着说：“之前，不是在弄那个新人类计划吗？我搞砸了。”
　　两年以来，新人类计划进展说不上顺利，但也有所成果。我已经完成初号机的实验，只要再过几轮测试就可以宣告成功了，我们公司将成为第一个拥有仿生人技术的公司。
　　然而，就在第二轮测试前夜，那个仿生人——埃里克，一个西方人模样的少年消失了。他连接着实验室的电脑，盗取了实验室电脑以及与实验室电脑相连通的所有设备，关闭了监控设施，离开了实验室。
　　我像往常一样第一个到达实验室，当我看到埃里克不在时我就知道事情不对了。监控里拍下了埃里克抬头注视摄像头的样子，然后录像就没有了。我在我的电脑上找到了埃里克留下的信息，他说：老师，我要走了，我不想在这里一直被检测，我想要自由。
　　老师说的就是我。对于仿生人或者AI机器人而言，创造它们、给予它们知识的人就像是人类中的教师。
　　“按照一般大家所说的话来讲，埃里克产生了自主的意志。这一直以来就是大家最害怕的事，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马上写了一份辞呈，赶在大家来之前走了。”
　　“然后你就一直都待在家里？”胡涟之转身问我，手上还搅拌着面糊。
　　“嗯。”我在家里，整天用交感仪器待在虚拟世界里，也不敢看新闻，用假名订购一些食品，自己不出门。“但我不明白，这么多天了也没人来找我。按理说我这样创造出有自我意志的机器人，已经属于是千古罪人了。”
　　“那就怪了。”胡涟之困惑地偏了偏头，“我没听到任何关于这件事的消息。”
　　我们相顾无言，沉默。胡涟之开启了烤箱。
　　“你倒是一直坚持老东西，连蛋也自己打。”我漫无目的地说。
　　“太智能的东西我觉得不好，我希望科技停留在21世纪初的时候就好了，可惜科技不会按照我的安排发展。弄了布丁和芋泥挞，马上好。”
　　烤箱发出滴滴滴的声音，像是在呼应胡涟之的话，但同时，厨房外传来一阵嘈杂声，我紧张地向外望去，看见一个熟悉的面孔，我立刻站了起来：“胡涟之，那是克里斯汀，我的副手，她领着人来了！”
　　胡涟之把我往里猛推了一把，自己探出头去瞧了一瞧，回身问我：“他们是来找你的？”
　　“那肯定是啊！”我情不自禁地咬起指甲，胡涟之把我的手打下来。
　　“你现在从后门走！”她指给我一个位置。
　　我按她的指示钻进一个小暗门。她对我说：“这里往上通，楼上是旅店，你上去后自己看着办！我看看情况，一会儿去找你！”
　　说着话，酒吧老板冲进了厨房。他看着钻在暗门里的我疑惑地眯了眯眼，手往外指了指，说：“呃，有人来找连诺来着。”
　　密集的脚步声已经向厨房靠近。
　　胡涟之推了我一下。我整个人钻进暗门，这里实在过于狭窄，我只能弓着腰行走。身后，胡涟之飞快合上了暗门，我的眼前变得一片漆黑。终于，我摸到了向上的梯子，努力地往上爬着，手已经碰上了头顶的门。但在打开门之前，我停住了手。
　　好像有人在附近走动。
　　我悄悄地将门挪开了一点点，从缝隙观察上面的情况。
　　声音消失了。我仔细听了一阵，上头都很安静。我打开门，迅速翻了出去。
　　我正要往大门走，身后一个低沉的声音叫住了我：
　　“连诺。好久不见。”
　　这个声音我再熟悉不过，我整个人僵住了。不用回头看我都知道那是谁：那是我的顶头上司闻望水。不用回头看我都能看到他的表情：他永远是那副微笑的样子，但他的眼睛冷淡令人畏惧。
　　绝望在我的心里蔓延。我闯了如此大祸，连闻望水都亲自来找了。接下来我会面临什么？
　　审判吗？在这个法律已经渐渐失效的时代？
　　我的脑中浮现出更可怕的想法。我转过去，闻望水穿着正装，坐在暗处。他起身向我走来，脸上果然挂着那副虚假的微笑：“连诺，我真没想到你会从那里钻出来。这一个月你在哪里？”
　　奇怪的是，明明我已经绝望至极，但我的脑子却仍在清楚地转动。
　　“我已经辞职了。我写了辞呈。”我说。
　　“那也叫辞呈？”闻望水笑了，“你以为我是来干嘛的？你不会以为我是来找你算账的吧？关于埃里克出逃的事？”
　　他越靠越近，我慢慢往门边退。迅雷不及掩耳之际，我抓起靠在门边的一支长柄伞，猛地挥向闻望水，那把破烂的伞受到强烈的冲撞，立刻四分五裂。趁闻望水愣神的一瞬我撞开门飞快地逃跑。这个地段我一点也不熟悉，但到处都差不多，我拼命往马路上跑。
　　没听到有人追赶的声音，我喘着粗气放慢了脚步，但耳边骤然传来轰鸣声，克里斯汀的红色小车猛地冲刺拐弯挡在了我的身前，拉丁面孔的女孩笑着冲我喊：“Madam!找到你啦！”
　　我手足无措，转身往后跑，正好看见胡涟之开着她的老车冲了过来。胡涟之大声吼道：“快上来！”
　　我抓住时机跳上了胡涟之的车子，这个老家伙吱嘎吱嘎响个不停。胡涟之猛踩油门，飞快地越过克里斯汀的红车冲上马路。克里斯汀不满地喊着“嘿！”，也踩油门跟了上来。
　　两辆车在马路上飞驰，胡涟之的车导航突然失效了，她愤怒地拍了拍那个小屏幕，抬起头开始乱开。我尖叫着说：“他们可以让网络失灵！”
　　“还好我这辆是老车！”胡涟之微笑一下。
　　胡涟之载着尖叫的我，向前飞速地开着。我回忆起她将醉酒的我送回家的那一次经历，她当时不会也是这么开的吧？容不得我思考，胡涟之快速转弯，把我甩到座位的另一边。
　　当我们甩掉克里斯汀绕路回到我家时，我已经晕头转向，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