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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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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八年春,幺叔出生在西南的一个偏远小山村,“幺”字是我们西南地区对最小等的代称。那个年代农村家庭为了多点劳动力,生的孩子都比较多,幺叔的上面一共有四个哥哥两个姐姐,所以他是爷爷奶奶最小的一个孩子,他排行老七,用我们这边的话来讲说,他是我爸爸的弟弟,我得喊他幺叔。
爷爷奶奶是地地道道的农民,没有什么文化,一直都是勤勤恳恳,在我印象中他们总有干不完的庄稼活。他们那个年代,条件和环境都不好,子女生得多,但大多没有能力送去上学,据我父亲说,他们七个兄弟姐妹,就他和幺叔读了点书。大伯和大姑是长子长女,爷爷为了家里口粮和劳动力,没有让他们去过一天学堂,打小就是帮助家里干活,照顾弟弟妹妹,二伯三伯也是差不多情况,我父亲排行老五,到他的时候不知道爷爷怎么想通了,让他进了学堂,勉强上了个小学毕业,也还是没有继续上去了。他下面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小姑,不爱上学,就爱玩,所以只上了个一年级就辍学了。到了幺叔这里,家庭条件和社会环境都有所变化,加上他上学也认真刻苦,所以,一直上到了医专。
幺叔一直给我的感觉都是温文尔雅、知书达理,虽然有点内向,身边亲人说,幺叔自小就很文静懂事,家庭并没有因为他是最小的孩子而宠溺他,用父亲的话来讲,那个年代的父母,好像没有那么宠爱自己的孩子。学医是幺叔自己努力得来的,因此,他格外上进,爷爷奶奶他们看他成绩还不错,也能学进去,加上周围人的鼓励,便砸锅卖铁也勉强供他上学。毕业后,他去镇上医院上了两年班,工资是低一点,但也算是我们农村体面的工作。九十年代初期,大家普遍条件还是很艰苦,很多医生赶时代潮流出来自己创业,我幺叔也不例外。他得到爷爷同意后,辞去医院的工作,在我们的乡镇上开了一个私人诊所,有了家里的帮助,他一两年的打拼算是有点起色,不说能挣多少,但是比起之前上班那还是强不少的,爷爷奶奶常常以他为荣,周边的人都知道他有个当医生开诊所的小儿子,那别提有多自豪。
眼看幺叔已经二十好几,也到该成家的时候了,这几年家里倒是也一直在张罗这个事情,但因为他自己性格问题和工作繁忙都导致不了了之。爷爷奶奶向来强势,这次给他下死命令,必须要结婚生子,此时家里哥哥姐姐们早已全都成家有子,有各自的小家庭,但也都在为他盘算。终于,在一个媒人的介绍下,爷爷奶奶一群人去我们隔壁县看了一个年纪比幺叔小一两岁女生,也就是我后来的幺娘。据当时媒人介绍说,幺娘是上完高中的,有文化,爷爷奶奶和家里的大姑他们一起合计,都认为这不是很适合幺叔吗?想着有文化还可以帮助幺叔诊所做事。当时,是一大家人带着幺叔一起去看幺娘的,他们一见幺娘长得白白净净,眉清目秀,加上有点文化,对方家庭看起来也比我们这边好一些,大家都很满意,这次幺叔也满意了。幺娘也是他们家最小的一个,上面也有好几个哥哥姐姐,但都已成家。这次相亲,两家人都很满意,就计划着第二次上门送礼定亲,并谈好了彩礼等相关事宜。
次年开春二月份初,便安排了第二次行程,按理数去女方家定亲,爷爷奶奶掏出了老本作为彩礼金,再买上酒水肉等礼品等按风俗去女方家上门定亲。爸爸后来回忆告诉我说,当时风风火火的,一大家亲朋好友一起去幺娘家,热闹喜庆,对比我父母他们其他几个兄弟姊妹结婚时,幺叔要体面很多。整个过程大家都很愉快,好事就这样凑成,家里计划在当年五一节假日就给他们完婚。奶奶更是开心不已,见人就炫耀自己的未来儿媳人美还有文化,难免周边人会羡慕。
三月份,老家桃李花盛开,爷爷奶奶安排幺叔去接幺娘来家里玩,同时也邀请女方家人父母一起来我们这边做客,幺叔特地管路几天诊所,想着好好带幺娘玩一玩。女方家一行来了父母和哥哥嫂嫂六七人,爷爷们也是盛情款待,一大家子人玩得倒是不亦乐乎。经过几次的相处,幺叔说他对幺娘印象还不错,话也不多,爱干净,还是合适自己的。唯一一个小插曲是,这次聚会幺叔发现幺娘对食物格外爱干净,别人给她夹菜她拒绝接受,幺娘还经常一个人坐在一边发呆,家人们想着可能她内向害羞便都没有多想。到了五月,他们便顺理成章的结婚了,大家此时难免羡慕幺叔,自己有能力,还能娶个漂亮又有文化的妻子,作为农村人,这真是令人羡慕的。他们结婚的时候我已经三四岁,有点印象就是爷爷家里很热闹,人很多,穿着红色衣服的新娘子很漂亮,大家都在抢喜糖吃,一大家人脸上都是喜气洋洋的。或许没人知道,这是幺叔悲剧人生的开始......
幺娘嫁过来后,一切都还正常,爷爷也给幺叔分了家,我其他几个伯伯和我父母他们以前一结婚就已分了家的,现在最小的幺叔结婚了,也不例外。在爷爷的帮助下,幺叔有了两间自己的房子,有点破旧的茅草土墙房,从此就是幺叔自己的小家庭。之后,幺娘听从幺叔的安排,去到镇上诊所帮忙做饭打杂等,她干活麻利,特别爱干净,这种洁癖有点让普通人感觉不正常,幺叔早已发现,但出于尊重也不便多说,尽量按幺娘的步伐来。
结婚没有多久她便怀孕了,次年春天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我的堂弟的出生给家庭带来了惊喜,同时,也带来了一场灾难的开始......幺娘在月子中,某天,幺叔发现她把我堂弟扔到地上,嘴里一直说:“他脏,他脏得很......”幺叔作为医生一看便知,她可能有点不正常,此时的神情呆滞,像谁都不认识一样,幺叔去拉她喊她,她便大喊大叫,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又各种乱骂幺叔,爷爷奶奶和伯伯伯母们听闻跑来幺叔家,大家都震惊了,都发现了幺娘的异样。自那天开始,幺娘不吃家里做给她的饭菜,她说有毒,她还在月子中,她强硬要自己做饭,不带孩子,自己单独在一个房间,不让任何人进去。听说整整坚持了两个星期,才又稍微正常。幺叔们在幺娘正常一点后,问她话,才得知,她有精神疾病。这一下,幺叔如雷灌顶,家里人也不知所措。幺叔自己就是医生,知道这种疾病根本治不好,他还是抱着侥幸心理带起幺娘去省医院检查,结果还是不乐观,也确定了幺娘的情况,会出现不定期的发作,一旦发作,必须要药物控制,还要有人看着她,不然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情。
爷爷奶奶们找到媒人,大骂媒人,媒人说自己不知情,带起爷爷们一起去幺娘家讨要说法。经过多方验证,才知道幺娘是在高三落榜时受刺激,才出现精神问题的,当时她家也到处给她看病,但都没有成效。她病情时好时坏,反反复复,家里人也无法,因为私心,她家人还想把她嫁出去。她发疯后到嫁给幺叔这几年,一直有人上门说亲,他们家却隐瞒幺娘的精神病问题,已经有两家人因为这个原因临时退了婚。很多人都劝说幺叔可以选择离婚,因为他也是被骗的,女方家却口出惊人,打死不认账,说人你家已经娶走,孩子也生了,你们可以离婚,但是彩礼等他们是不会退的,还说幺娘一个大黄花闺女被我们家糟蹋了......大家陷入激烈的争吵,各有各的理,局面僵持。反观幺叔,他一言不发,陷入沉思,最终,他还是决定,要离婚。爷爷他们把幺娘留在那里,强硬要求女方退彩礼就回我们老家了。
因为这件事,幺叔不得已把诊所关了段时间,因为爷爷奶奶年纪已经很大,带不了小孩,哥哥姐姐们条件都不好,各自有自己的小家要照顾,此时没有人能照顾得了幺叔这边。即便如此,幺叔还是对爷爷奶奶坚决的说,必须要离婚,他知道这个疾病对小孩是有害的,也明白幺娘病情不稳定,如果两个人继续生活,那将是灾难。他像母亲一样在家里照顾刚出生不久的儿子,好在小孩还算乖也还好带。日子持续了一两个月,爷爷奶奶们又再次去幺娘家,要求他们退彩礼,两家人见面又是一场争吵,这次幺娘的父母更是不要脸的说,不能退,喊幺叔们把幺娘带走,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报警了,找村委说都没有用,人家也给不出什么强硬的解决方案,倒是也支持幺叔离婚。
他们几次争吵,幺娘的精神都是正常的,还出来劝架,后面爷爷奶奶们不知道是为啥突然想明白一样,他们告诉幺叔,这个婚不离了,既然对方不退彩礼,那幺叔就把幺娘带回去,说幺叔作为医生,注意在幺娘犯病时照顾一下他就行,他们还带孩子去医院检查,得到的结果是小孩没有遗传母亲的精神病,医生说幺娘是后天的精神病,一般可能不会遗传,但也有遗传的风险。幺叔还是不同意,奶奶又是哭又是闹,心疼自己那点彩礼钱,怎么着也要幺叔把这个媳妇认了。幺叔生气不理会奶奶们,结果爷爷们私自做主去幺娘家把她接回来,幺叔无法,被迫接受,我也是后来有次和幺叔聊天得知,他说,父母心疼那点钱,他心疼自己的孩子,对幺娘有一丝不忍心,所以在爷爷们私自做主接回来的时候,他认命了,他说,当时他就希望的是孩子健康、幺娘能少犯病就是最大的安慰了。因为这件事,幺娘家那边和我们这边就断了联系,我从小到大从来没有见过她家那边有人来这边看过幺娘一眼。
日子就这样过,闹腾结束,幺叔诊所依然开起,幺娘时好时坏,但一发病,幺叔就会开药控制,有时太过严重,他还要带去大医院检查看看。我在四五岁就知道自己有一个“疯子幺娘”。日子没有平静多久,幺娘病情更加严重了,她发起疯幺叔已经控制不住她,诊所是没有办法开了,幺娘经常砸东西,还会打我堂弟,有时大半夜就自己出门了。这样一来,幺叔的诊所便开不下去了,只得关掉,他便带起经常发疯的幺娘和才一两岁的堂弟回到老家的破房子。我听父亲说,幺叔关了诊所也是不得已的,他回来后就是种地了,他们几兄弟都有自己的一些土地,幺叔从一个体面的医生变成地地道道的种地人了。我一直也没有想明白,他那时为什么不把幺娘送去精神病院......
我开始上小学,我就已经发现自己这个幺叔不再像以前那样书生气了,已经俨然一副庄稼人的模样。因为我们几家都是挨在一起的,我们经常看见幺娘发疯,那时候还小,不懂心疼,我们家族的兄弟姐妹们都是惧怕她,听旁人都是说她是疯子。爷爷奶奶年纪慢慢大,身体都有旧疾,他们无法继续种地,此时已经需要几个儿子赡养他们了,每家每年几百到一千元钱左右我记得。兄弟姊妹多了,我印象是感情没有我们这一代的好,父亲他们那时都是只顾自己的小家,我也是后来才明白,其实大家都好穷好苦,自顾不暇,谁有余力去帮助谁呢?
上初中时,有次半夜,幺娘发病自己跑出去了,幺叔向大家求救,一起半夜出去找她,我记得那天刚好是周六,我还跟着一起去了。后来幺叔们在十几里外的大路找到幺娘的,强行把她拉了回来。我们大家已经见怪不怪了。此时我堂弟已经开始上小学了,幺叔有一丝安慰,堂弟这几年没有什么异样,上学成绩还不错,幺叔就他一个孩子,给他取名叫韦一,我们家姓韦,幺叔叫韦诚。至于幺叔为什么不考虑再生孩子,一是政策,二是他考虑到幺娘的病情。
时光飞逝,我去外地上大学后,偶尔放假回来,我瞧见了幺叔苍老了,幺娘不出老,还是小时候我看见的样子,她正常的时候还是那样爱干净,打扮清清爽爽的,这些年,我母亲告诉我其实幺娘病情更严重了,现在她都不和幺叔和韦一说话,她不吃他们父子做的饭,她就要自己在一边生活。堂弟已经上初一了,成绩相当好,幺叔照样种地,要么就在家附近和别人做些临时工地,晚上必须要回家看住幺娘。这些年,除了幺叔,我们其他家庭都是越来越好,家家都修了平房,幺叔家还挤在爷爷分给他的那两家破房子里。每家的日子都是欣欣向荣的,唯独幺叔家,除了干净整洁,其他都是破破旧旧的。爷爷奶奶好像对他失望一样,也无力为他们做什么。
有时,我会和韦一聊聊天,我感受到他身上的自卑,我鼓励他好好读书改变命运。韦一话也不多,人也是越发帅气,每次看见我总是笑着打招呼喊我姐姐,我内心对这个堂弟是很喜欢的,我告诉他不要在意旁人的眼光,做好自己,听幺叔的话。父母告诉我,堂弟很乖的也很懂事,读书成绩好,还经常和幺叔一起干农活,幺娘来这个家以后,一天也没有去地里过,幺叔只要她正常的时候做点饭就可以了。看着他们一家的模样,我从内心难受,加上经常听到旁人对幺叔的惋惜,我更是心疼我这个幺叔,是啊,原本,他是最好的一个人啊,他应该是过得最好的一个,读了很多书,性格好,有能力,他怎么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呢?年轻时他就是长相帅气的那一类人,斯斯文文,谁也不会想到,今天他的模样,面黄肌瘦,身子单薄......
韦一初三中考那一年,成绩还算理想,考进了我们县城一中,学费生活费的压力让幺叔有些压力,加上这两年幺娘更疯了,幺叔有次和我说,他就想好好供堂弟读书,就想他能好好读多点书,以后脱离他们这个家庭。相关政策下来,村委多次上门劝说,让幺叔把幺娘送去精神病院,是免费的,幺叔在大家的劝说下,终于在一次幺娘发作时打电话给精神病院,送幺娘进去了。此时韦一要去县城上高中了,幺叔便关门外出,去工地打工了。我当时听说后,为幺叔和堂弟高兴,我希望这个好的开始能给他们带来好运,日子越来越好。我实习结束开始了工作,经常在外地很少回家,也很少见到他们了。
两年多后,某天,母亲晚上十一点多打电话给我,听语气有些急切,我预料可能家里发生什么事情了。母亲焦急的告诉我说,韦一生病了,和幺娘一样可能得精神疾病了。学校老师晚上打电话给幺叔,说已经送韦一去人民医院,情况不好,喊大人赶紧过去。后来才知道,高二下学期的韦一行为就已经开始不正常,同学和老师在宿舍和教室课堂均发现了他的异常,他在宿舍不理同学,把书本撕了等等离谱行为。高三上学期,他在课堂上经常发呆,时而自言自语,行为让老师发现后赶紧上报学校送去医院,同学和老师们都为他感到痛惜。幺叔赶过去,医生和幺叔沟通了解下来,确定了韦一精神不正常了,可能是遗传,也可能是压力导致的。这下,严重到他已经不能正常上课了,医院和学校建议休学接回家,要么送去精神病院。幺叔的天塌了,自那天以后,他把韦一接回来,他也开始不怎么说话了,从来不外出,周围的事情他大多数不理会,谁家办酒帮忙他还是会去,然后带上韦一去吃一顿好的。剩下每天就是地里和家里,白发一下子笼罩了他的头顶......据说奶奶和爷爷也是到此才后悔,奶奶眼睛都哭肿,一直说是他们两老害了幺叔......
几年光景,我也成家有自己的小孩了,偶尔回去看望父母,我也会顺便买点东西拿点钱给我幺叔。有时见到幺叔,他的精神面貌让我当场痛哭,他很平静的看着我,我不敢看他,我随便和他说两句我就逃回父母的家。听父母常说,幺叔自打韦一生病后,都不和人打交道了,还因为无力支付精神病院幺娘的管理费还是什么的,他把幺娘也在几年前接回来了,别人都在传言我的幺叔精神也不正常了。现在,他们一家三口就靠着国家的补助生活,国家还给他们修了两间平房,一家三口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他们的家里和门口依然是干净整洁。我知道,我的幺叔,他没有疯,精神也没有不正常,他只是在坦然面对他的命运,或许,他对命运的不公也曾抗争过,只是,麻绳专挑细处断,他已经无力对抗,这或许是他们一家的命运归属了。我更希望他们是堕入人间的天使,我看着曾经那个帅气的堂弟现在傻傻的,生活无法自理,我心中无味杂陈,我看着那个疯疯癫癫的幺娘,何尝不也心疼......终究,这一切,谁主沉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