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沧》颜书丶

1、浣衣坊初见 浣衣坊初见

　　那一天，是澜沧剑宗落桃花的暮春。浣衣坊外的桃花一树一树的落，落在她浣衣的小溪，落在清泉潺潺的水波。少年的影如着锦绣，一波一波地长了又矮，矮了又长。白色的衫，无端地妖异起来，是一个什么样的少年？
　　她手里捶衣的槌，不再捣。
　　“小姑娘，请问一下，宇文长老的住所怎么走？”
　　她抬起了头，一双大眼流波一转，一似两粒黑珍珠，在白玉盘上轻轻滚动，目光慢慢由下往上看去：“你是谁？”
　　那少年，身材修长，临风而立，站在桃花雨里。双目中一片清澈，仿若万古星辰，用平静的目光看着有些不敢与自己对视的浣衣少女。
　　“在下木宸，特来找宇文长老商议一些事情，还请姑娘带个路。”
　　他是木宸呀！
　　他是大名鼎鼎的亲传弟子木宸？
　　他在与她说话，还亲切的称她为姑娘？
　　她急要站起，但因洗衣蹲得时间久了，腿脚一时不灵便，人一趔趄，脚下的篮子也踢进水里，衣服四散，顺水花花绿绿地流去。她忙跳进水里去捞，那是洗给内院弟子的华衣啊，她平日里就靠它来兑换功勋，以补日常所需。
　　内院，位居灵气最足，巍峨的澜沧山半山腰。那里强者云集，浣衣婢们接的多是身世显赫，实力强大的内院弟子平日里聚会所穿的华服，尽是绫罗绸缎，若丢失一件，她只能以死赔偿。
　　在澜沧剑宗这般强大的宗门之内，她们这些普通人，只是一些强者的消遣而已。
　　她手忙脚乱地捞衣，可溪水携着华衣，红黄蓝绿地私奔，欢喜地往下游逃去。
　　木宸在岸边飞奔几步，掐了个诀，白色的灵力帮她捞起那些衣。溪水并不湍急，没几下就把衣服全数捞进篮子里。
　　她也被灵力托上了岸。提着篮子，红菱嘴角微微上扬，对他狡黠一笑。
　　他是她这么多年来最敬仰的人。
　　他常年身着青丝长衫，眉目如画，气度温文尔雅。容颜如玉一般，清澈透明，不带一丝杂质。他的性格温和，哪怕是对待如她们这般低贱的下人，也从来不摆谱子。
　　“多谢木宸公子，木宸公子随奴婢来，奴婢带公子去找宇文长老。”
　　她细嫩的胳膊，因提了一篮子的湿衣，半个身子都斜斜的，一件半旧不新的淡青色衫子，在他面前摇晃，如一枝旁逸的桃花，就要折断了的危险。
　　“小姑娘，来，我来提。”
　　他从她的手里接过篮子，她感激地看他，黑眼仁里尽是谢意。自从她睁眼看到这世界之后，除了给了她一份工作的宇文长老，再没人对她这样爱惜。
　　人心冷漠，世态炎凉，她不想谴责这世界。
　　她不忙的时候，静静地遥望着那灵气磅礴的澜沧山，它太大，她太小，权势和富贵，对贫困的她，是晨钟暮鼓的压力。
　　每日卯时两刻，澜沧山的钟声便会响起，一声一声的传递。对于没有丝毫灵力的的浣衣婢来说，连不听这钟声的权利都没有。
　　有别的浣衣婢在溪边看到了她带着木宸朝着宇文长老平日办事的屋子走去，不由得小声嫉妒道：“瞧瞧那无父无母的狐媚子，这么小就开始勾搭男人了。不过也的确，我要是有这么一副好皮囊，早就不用待在这小小的浣衣坊了。”
　　“快住了你的嘴。”木宸轻声叱道，“休要诋毁人家小姑娘。”
　　那个浣衣婢的声音虽小，但木宸却听得真切，心里微微有些不适之意。
　　她本该生气，可心里莫名欣喜，似乎喜欢那浣衣婢的话一般，红着脸，在前面加快了脚步。
　　蓬门荜户，矮矮小屋，檐下一位妇女，正坐在春阳下缝制着华衣。桃花静静地落了她一肩，一片翩翩的桃瓣，年老色衰的漂泊，迷住了她的眼。针扎破了指尖，她皱起了眉。皮肉之疼不算什么，怕的是弄脏了手里的华衣，那样将前功尽弃。
　　桃花的美丽，走近全是虚伪。
　　她如鸟般飞奔过去：“宇文长老，木宸公子来了。”
　　这可是木宸公子啊！她甜甜地告诉宇文秀，大眼睛闪闪发亮。这样一位大人物来找宇文长老，生活可是要发生转机？
　　“木……木宸公子！”宇文秀忙忙站起，手 慌脚乱，整个澜沧剑宗谁人不知道木宸公子的大名？
　　“木……木宸公子，请……请，请进。”
　　木宸放下篮子，看了看这对不是母女胜似母女的二人。母亲娴静，女儿伶俐。
　　“你，就是宇文长老收养的孩子，千芷？”
　　“公子，我看着不像吗？”千芷俏皮反问。
　　豆蔻神态，好生俏丽，也好生淘气。
　　木宸哈哈大笑：“你这丫头，是第一个见到本公子也不害怕人，不错，当真不错。”
　　他边回答，边进门，宇文秀早打起了帘子，请他进去。一脚迈进，却是黑漆漆一片。
　　怔愣了一瞬，他才看清晰，里面光线稀微，陈设简陋，除了床铺，一桌，两椅，零落的食具，再无所设。
　　这位小姑娘，竟沦落到这般低微的境地？可像她这般年纪的位小姑娘，不应该是幸福安乐，一世无忧吗？
　　凤凰沦落，穷途陋巷，也遗翠羽？
　　木宸看着千芷，落了座。千芷要煮茶，自己采摘的茶，都要煮熟了吃。他把她的手臂一拉：千芷姑娘，茶就免了。我是专程来这里拜访你的。
　　“承蒙公子看得起，拜访二字实在不敢当。”她眼珠一转，滴溜溜的，“若公子能赠予一些银钱，千芷定感激不尽，来世为公子当牛做马，在所不辞……”
　　她越说越低，头也慢慢低下。那眼眶里的泪水，盈盈就要滴下。
　　那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时光。
　　宇文秀与她变卖、借钱、祷告、看人脸色、 仰人鼻息，什么样的屈辱皆都承受，却挽留不住宇文秀丈夫的生命，挽留不住那日日唤她芷儿，教她颂诗习字，教她为人之道的“父亲”。
　　“芷儿……”木宸轻声唤她，爱惜心起，他岔开她的悲伤。
　　“公子请说。”千芷轻咬红菱唇角，咽下心中的苦涩，直觉告诉她，改变她一生的机会此刻就在眼前，她要牢牢把握住这个机会。
　　“我已通过亲传弟子的考核，师尊让我挑选一名贴身侍女，我想选你，你意下如何？”木宸开口道。
　　贴身侍女？
　　所谓贴身侍女，便是要贴身服侍主人，如负责主人的洗漱、更衣、铺床、暖床等日常起居任务，熟悉主子的生活习惯，把主子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贴身侍女的身份地位相比普通的侍女要高。大多都是主人的心腹之人，一般不需要干粗活，只需要传达命令给普通侍女即可。
　　“愿意，我愿意！”闻言，她惊喜过望，开口说道。
　　“芷儿，快快拜见木宸公子。”宇文秀的轻轻推了千芷一把。
　　她扑地跪下：“公子在上，请受奴婢千芷一拜。”
　　那是屋外桃花飞，屋内少女对着少年的一拜。少女永记得她自己，哪怕许久之后，依旧能能看见她自己。站在那灰暗的屋子里，刚刚发育的身子，胸小如荷的蓓蕾，着了半旧的破旧灰衫，虔诚而崇拜的容颜，就那么一跪，那么虔诚的一跪。
　　那一年，她才十三岁，未来的事情，不得而知。可有些事情，这一生，也不能够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