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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2 魏行远初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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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光还没有大亮。内院中的洒扫丫鬟已经醒来,开始清晨的劳作。
宋惜文在娘亲的翠竹轩跪了整整一夜,即使夜晚寒气逼人,人冻得瑟瑟发抖,身体昏昏沉沉的,宋惜文也绝不肯说出求饶的话,把所有的苦痛都咬紧牙关往肚子里吞。
听到有细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宋惜文强打起精神,挺直了脊背。
“夫人,小姐已经知道错了,您就饶了她吧,她已经跪了整整一夜了,哪怕是铁做的身子也受不了呀!”徐妈是梁汝南的陪嫁丫鬟,从小看着宋惜文长大,实在舍不得她受苦。
“受不了?我看她的骨头还硬的很,再跪上几天几夜也受得了!”梁汝南扫了一眼宋惜文,心中的火气更甚。
只见宋惜文还是没有任何认错的意思,即使是跪着,她也还是把背挺得笔直。
“小姐的性子从小就这样,您又不是不知道,您又何必跟她计较。”徐妈继续劝说梁汝南。
看着宋惜文这幅宁死不从的样子,梁汝南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忍不住猛的往前踢了她一脚。
宋惜文冷不丁受了一脚,重心一下不稳,狠狠地摔在了地上。只见她紧紧皱着眉头,恢复过来后马上爬起来,继续端端正正地跪着,把所有的呻吟都咽回肚子里。
梁汝南从小习武,这一脚下去可不轻,但宋惜文还是死死地忍耐着。
梁汝南的火气更旺了,眼角气得突突地跳,故又上前补了一脚。宋惜文这一下没能马上爬起来,趴在冰冷的地面上一动不动。
徐妈心疼得不得了,连忙上前想把宋惜文扶起来。但宋惜文紧贴着地面,冷气穿过她的身体,慢慢地恢复了知觉,遂推开了徐妈的手,手撑在地板上,自己借着力缓缓爬了起来,继续默不作声地跪着。
徐妈眼眸低垂地看着小姐推开自己的手,心里更伤心了。
宋惜文知道徐妈从小就对她好,但她还是不想让梁汝南看低了自己,所以拒绝了徐妈的帮助。
宋惜文的脸蛋和梁汝南没有半分相像,反倒像极了她那个薄情寡义、背信弃义的便宜爹。此刻,宋惜文的头发凌乱地垂着,白皙小巧的脸蛋因忍受着痛苦而变得更加苍白,反倒有种羸弱的美感。
徐妈看着小姐的脸,思绪一下子就飘回到了从前。
梁汝南当年年少无知,被宋晓的男色迷惑,一时冲昏了头,不顾家人的反对,铁了心要嫁给他,婚前却意外得知宋晓早已结婚生子,为了得到梁家的支持才欺骗引诱了心思单纯的她。
梁汝南本想退了这门亲事,却发现自己早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为了不让父母和家族蒙羞,只能含恨嫁给了宋晓。
婚后,宋晓更是显示出他那自私自利的恶劣本性,原来他对她从来都是彻头彻尾的利用,连半分真心也没有。
看着宋晓周旋在她和原配妻子两个人身边的丑恶嘴脸,梁汝南更是气愤难堪,恶心不已。
但这一切都是自己酿下的过错,梁汝南年少轻狂,识人不明,最终只能自食恶果。
梁汝南本来是丞相府的嫡女,身份尊贵,又深受父母的宠爱,从小就性格洒脱,自在逍遥。依着她的身份,别说普通世家公子,就是皇子也嫁得,如今却只能蜗居在这一方小小的院落,再不得自由,任谁都会心生怨恨。
梁汝南怀孕时郁气难消,茶饭不思,连胎儿也跟着发育不良,肚子比起其他孕妇还要小些,直到生产时才得知自己怀的是龙凤胎。
宋晓守在产房门口,着急地来回踱步,生怕她出现一丝意外。
梁汝南听着宋晓在门口不停地走来走去的声音,心里不禁发出一丝冷笑,但生产带来的疼痛很快又把她的思绪转移,她痛苦地大叫着,咬着牙不断地用力,终于先后生下了一女一男。
但宋惜文和宋思墨生下来后,比起其他婴孩瘦小许多,身量单薄,四肢细弱。
产婆把他们抱给梁汝南看,但因着对宋晓的怨恨,她连个余光都不分给他们就转过了身,即使两个小孩哭声动天,也还是没能打动她的心。
宋晓命下人找来了奶娘,手忙脚乱地照顾了宋惜文他们两天后,就受不了婴儿的哭闹,厌烦地把孩子丢给了韩锦华,还是宋晓的母亲江西宁老夫人看不过眼,把孩子抱到了身边养育。
梁汝南生下宋惜文他们后就再也没理会过他们的事,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小院落读书抄经。
宋惜文年幼时就敏感聪慧过人,虽然感受到梁汝南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但还是怯生生地牵着弟弟的手,小心翼翼地讨她欢心。
但梁汝南总是不冷不淡地看着宋惜文,假装没看到她有意的讨好,从不多说一言。
渐渐长大之后,宋惜文总是能听到身边的下人嚼的耳根子和有意无意的议论,就连宋思墨都不止一次地问她是不是娘亲不要他们了。
宋惜文每次听到恶语相向的话时,总是紧紧地捂住宋思墨的耳朵,希望他不要受到伤害,那是她年少时唯一想保护的人。
但是宋思墨更不想她受伤,总是会教训所有口出恶言的人。凡是有人敢欺负宋惜文,他总是会毫不留情地打回去,就连梁汝南也不例外。
宋思墨看不惯梁汝南看向他们时冷淡疏远的眼神,更看不惯宋惜文对她骨子里的讨好,所以除了必须要问安的时候,宋思墨很少到梁汝南的碎竹轩来。
但宋惜文对梁汝南的讨好和百依百顺,自陈俊彦陪伴在她身边后,便戛然而止了。
陈俊彦给了宋惜文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照顾,宋惜文再也不会因为不安而去小心翼翼地讨好别人,也不再为了别人细微的关怀而感动不已。
因为陈俊彦的陪伴,宋惜文第一次活出了自己的样子。
但梁汝南不喜欢陈俊彦的家世,连带着陈俊彦也一起讨厌。
梁汝南为宋惜文挑选了一个她各方面都满意的夫婿,但宋惜文为了陈俊彦第一次反抗她的意思。
现在,宋惜文更是敢为了陈俊彦去宋晓和侯府议事的场所大闹,简直是目中无人,无法无天了!
宋晓已经很多年没有踏足这座小院了,昨晚却气得气势汹汹地来这里同梁汝南算账。
梁汝南看着宋晓气急败坏的样子很是高兴,但更多的是对宋惜文不听她的劝告非要跳进陈俊彦那个火坑里的不满。
梁汝南明白自己如果在不加以制止的话,宋惜文很可能会如当年的自己一样万劫不复。
可是当年的自己对宋惜文的讨好不屑一顾,现在她就算想教育宋惜文也无从下手,于是面对宋惜文的反抗,她选择了一种最笨的方法——动粗。
看着宋惜文面对自己的武力面不改色,仍旧倔强地跪着的背影,梁汝南生出了一丝无可奈何之感。
她也是第一次有些后悔自己当年的苛刻,现在自己的女儿不再信任她,也是她当年一手造成的。
如今梁汝南年纪大了,对过去的事的怨恨渐渐消退,随之而来的是对自己多年不闻不问的子女的担忧,但子女长大了,却不再需要她了。
宋惜文虽长得不像梁汝南,但性子却和她一模一样,一样的倔,一样的不服输!
梁汝南被宋惜文气得不轻,正欲继续加罚于她,这时,却听到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宋思墨今天刚从军营里出来,就听到了徐妈偷偷派人传递的消息,连衣服都没有换,就急速地赶到了碎竹轩。
梁汝南缓了缓脸上的神色,无奈地转过头去,正巧看见了脸上蕴着一层薄薄的怒气的宋思墨。
宋思墨一进大门,就看见了跪得笔直的宋惜文,心里不由得升起一阵怒气。
“阿姊可是做错了什么,母亲要这样体罚她?”宋思墨不想拐弯抹角,直接进入主题。
听到宋思墨如此冲的语气,梁汝南一时没反应过来,只是木木地愣在原地。
宋思墨不理会梁汝南的反应,径直往前,想要去扶跪在地上的宋惜文。徐妈见状也匆匆往前搭了一把手。
但宋惜文还是一动不动,宋思墨向梁汝南投去一个不满的眼神,她才回过神来,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们走吧,不要在这里惹我心烦。”
宋思墨心疼地望着宋惜文:“腿疼吗?能不能站起来?”
宋惜文点点头,借着他胳膊的力站了起来。
宋思墨和徐妈扶着宋惜文一瘸一拐地走出了翠竹轩。
宋惜文在宋思墨的陪同下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他还找来春绿,让她帮忙准备冷敷用的冰袋。
宋思墨陪在宋惜文身边,小心翼翼地帮她给跪了一夜的腿消肿,直到她睡着才离开。
宋惜文肯定宋思墨已经离开后,猛的从床上爬起来,小声地唤来春绿。
“我让你帮我收拾的东西怎么样了?”宋惜文着急地询问道。
“小姐,你真的要走吗?你才刚刚跪了一夜,腿会受不了的。”春绿担心地询问道。
宋惜文握着春绿的手安抚她道:“我没事!不过跪了一夜而已,我还受得住。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春绿只得点头:“都准备好了。”
宋惜文换上丫鬟的衣服,带上春绿给她准备的细软和盘缠,打算偷偷从侧门溜出去。
昨晚,宋惜文决心最后再努一次力,相约陈俊彦一起逃跑。
她知道梁汝南一定会唤她过去,那时候春绿没人注意,正是她去传递信息的好时机。
春绿把宋惜文要和他相约在城西渡口的消息传给了陈俊彦的贴身小厮,并给她准备了足够的银两。
这些钱足够他们找到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重新开始。
“小姐!一切小心!”宋惜文正要离开,春绿却叫住了她。
她实在受不了,跑回头重重地抱住了春绿:“你也是!一定要保重身体!如果出什么事,记得去找思墨,他一定会保护你的。”
春绿的声音已经带着一丝哭腔了:“我都知道,小姐在外面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好了,快走吧……”
宋惜文趁着早晨大家都忙着各自杂务的时间从侧门溜了出去,径直来到了城西渡口,找了个隐蔽的位置等着陈俊彦。
宋惜文不是没气过陈俊彦背叛她,但多年相伴的时光让她没法子一下子舍弃掉他。冷静思考过后,她决定给陈俊彦最后一次机会,傍晚之前在城西渡口见。
如果他不来,就是真正的结束。
城西长安街集上,魏行远和下属林大志乔装打扮成普通百姓,正坐在路边茶店的小案几上,警惕地等待着案犯的出现。
即使只穿着一件灰色的普通布衣,也难掩魏行远周身的气质,他冠如玉树,剑眉星目,只是端正地坐在那儿,都给人一种气宇轩昂之感。
不过魏行远的眼神却和他的长相不符,就像一只随时等待捕猎的雄鹰,透出一股凌厉之感。
林大志面向渡口方向,注意着来来往往的行人,他的眼睛突然睁大,满脸都是不可思议的表情。
魏行远以为他发现了此行要捉捕的案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映入眼帘的只是一个青涩懵懂的小丫头。
看着魏行远一脸茫然的模样,林大志好心地解释道:“将军,那是最近在京城里谣言传得沸沸扬扬的宋家二小姐,都说她是因为相貌丑陋,粗鄙不堪才被退婚的,其实却不尽然……”
林大志替魏行远打探消息的时候,曾经几次撞见和陈俊彦偷偷出游的宋惜文,那时的她眼睛明亮清澈,就像初开的花苞一样娇羞美丽,整个人透着无限的生机和活力。
漫长而无聊的等待,林大志很愿意说些八卦来打发时间。
魏行远却不愿意浪费时间在这些无聊的八卦上,直接打断了他,继续专注地观察着来往的行人。
林大志自觉无趣,也不打算继续开口说下去,心里却突然闪过一丝诧异:“宋家二小姐大早上的不在自己家里待着,跑来渡口这边做什么?”
“将军,宋二小姐该不会是要和陈小世子私奔吧!你说我们要不要去通知宋府?”林大志惊奇地说出自己的发现。
“你很闲吗?这些事情和我们有什么相关?你是不是还想要上前和她打个招呼?”魏行远阴阳怪气道,随即话风一转,“你要是敢耽误此行的正事,我就军规处置,让你十天半个月下不来床。”
林大志马上噤声了,还是自己的小命要紧。
宋惜文从清晨等到黄昏降临,陈俊彦都没出现。她心中明白,陈俊彦不会来了,但她还是固执地要等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