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十年后死去》未眠花

1、第一章 某个时间点

　　“还剩下五年了啊。”
　　浅蓝天空上飘浮着移动缓慢的云，有淡淡阳光照下来。她站在城市的地面，内心思忖。
　　那个从心里传来的声音一次一次地出现。从某年开始，不间断地持续到现在。
　　WeChat弹窗里父亲发来一条信息。
　　“s城天要转凉了，记得多穿点。”
　　她盯着短短一行文字，像要把它们看穿。一瞬间，心里涌上巨大而难以言表的感觉，不仅仅是悲伤，还包含很多难以用现有的浅薄词语表述出来的膨胀情绪。她想过告诉家人和朋友，自己或许死期将近，想对他们诉苦还想大哭一场，但最终一次也没有说出口。
　　时间呐，总是快得不留情面。
　　有天下午在网上冲浪，她看到一个名为“233taihe”的用户发帖。“长大后的时间怎么变得这样快，难道是这个世界的主角出国了，所以我们这些npc的时间被调快了？”最后面，配上一个苦笑和狗头的表情。
　　她的视线在帖子上停顿几秒，对npc这个说法感到好笑。网络上的语言自成体系，不管讨论什么总带着戏谑搞笑的口吻，给人带来虚假繁荣的愉悦感觉。曾经她在想要逃避那个内心如同黑洞般的问题的时候，也会一头扎进网络浪花之中，以获取片刻喘息。但每每在放下手机的刹那，等待着的却是更大的有如深渊般的空虚。真像是染上了什么毒瘾。她暗想。
　　s城的市中心依旧是这样繁华。车辆和人群流动不息，大栋的现代化建筑拔地而起，要把柔软的云给捅破。夏季，临近傍晚。天空呈现出橙色与紫色的过渡式样，神秘又遥远的薄纱布，被盖在怪异变形的城市土地上方。她抬头看天，视线被巨大建筑的边缘框住，不规则的框里面，延伸出来的电线划破画面。
　　人群扎堆的地铁。座位上有母亲带两个孩子，男婴被抱在手里睡着，小女孩则是热衷于手机里的虚拟游戏，女人神色疲累。许多一看就是异乡来的打工者靠在冰冷的列车后座上闭眼休息。年轻的情侣相互依偎，借彼此的存在来对抗空洞乏味的生活和自己的内心。人群一眼望去，僵化糜烂。集体的存在和陌生感把个体隔绝开来，这一隅差不多能看出整个城市的缩影。人们的孤独，绝缘。漠不关心。
　　五十分钟后到达约定的饭店，一家没有名字的日本餐馆。走进门，木质装修，深浅不一的木头加上白色墙壁，简约得惊人。空气里传来阵阵若有似无的香味，前调冷得像是消毒酒精，没过几秒却又透出植物的朴实和阳光般的温暖。他已经坐在位置上点菜，听见脚步声，抬头望，发现是她，原本带有隔绝防备的眼睛流露浅浅笑意，满是温柔。并没有多余的刻意话语。
　　此刻是 s 城的下班放学高峰期，人们一阵一阵从窗外走过，带着嬉笑欢闹的声音。窗户里面的餐馆，来的人稀稀拉拉，就着纯音乐，显得很安静。
　　“你依旧是穿着这件黑色的卫衣外套啊。”点菜完毕，他自然地把眼神落在她的肩上，“从刚认识你那会儿开始，你就只喜欢深色衣服，尤其是这件黑卫衣，我没记错的话，每年生日你都带着它一起。”
　　“你知道的，穿着它们有种安心感。”她笑。顿了顿，又说，“我曾经想过，把s城比作一座山的话，上面千奇百怪的美丽植物太多了，我还是想当最不起眼的那个。”
　　“也是。但还是会忍不住想，你要是穿上那样鲜艳的衣服，再灿烂地笑起来，也会是个明朗可爱的天真女生吧，就和她们一样。”他的视线转向窗外走过的成群结队的女生们，眼睛一瞬间亮起微弱光芒，又瞬即消失。
　　他思考了一会还想说些什么，却被上菜的服务员打断了。一道一道精致的料理被摆上木桌。他们开始吃晚饭，间或也聊些有意思的八卦琐事，两人都笑得开心，没有一点收敛。一切显得温馨和睦。空气里弥漫快乐的气氛。
　　大概在外人看来，这是一对正常不过的情侣。男生个子高挑，眼睛细长深邃，穿白色衬衫，身上没有明显的品牌logo，淡淡的岩兰草气味。女生则略显普通，没有化妆，面容素净，带点仔细看才能察觉到的锋芒，普通随意的穿搭，能闻出喷了些许芦丹氏的深渊书简。
　　“那么...吃得差不多了。你选的饭店，菜品每次都让人挑不出毛病。谢谢你陪我过生日，原。”她给他一个微笑，或许是有些刻意，看起来呆呆蠢蠢的。
　　“陪你一起吃饭我也很开心，谢什么...”他有点害羞，头不自觉低下去。
　　“我想说的是……我们分手吧。原。我辞职了。明天就要离开s城。不仅是谢谢你陪我吃饭，还要谢谢你给过我的那些时间。请不要责怪自己，你很好，是我厌倦了。”
　　她突然开始不紧不慢地收拾东西，收好最后一样物品，慢吞吞站起身，最后说了一声“再见”，走出饭店，走进繁华如水的夜色里。独留他一人在座位。
　　他看着她走出去，没有再说一句话，重复她刚才的收拾动作，完毕后走到前台结账，再走向门口。往西看到她孑然的背影，迈着慢腾又坚定的脚步。他轻笑一声，随即向相反的东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