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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醉西施(二) ...

  •   成碧由锦书堂过来,遥遥见得宫娥安儿不住跪在殿前哀戚啜泣,抖如筛糠,“奴婢疏忽,罪该万死。”

      萧倓跨过汉白玉阶疾步行来,成碧背上不由得冷汗涔涔。定睛一瞥,天子只是面色微红,并无盛怒之意,终是强自镇定下来,行礼见驾。

      萧倓却恍若未闻,径直离去,如同踩着行云一般,余下腰间所坠着的剔透珠玉颤颤作响,清脆明亮,摇曳入耳。

      韩妙真听着殿外女子凄惶泣声,凝睇着眼前帘帐上的绮丽芙蓉堆枝绣纹,只觉纷扰难耐,心下虽有万般思量,却仍是止不住的齿寒。

      萧成涣瞧她敛眉不语,堪堪环她在怀中,嗤地一笑,“你难道,以为是我故意将那小皇帝引来的?”

      韩妙真倒是十分笃定:“信王不会如此。”

      若真是他,岂非主动将自己与太后偷|欢之事昭告天下。

      他不会,也不肯。

      他平素虽愿意在数不胜数的事上遂她心意,终究也不愿意为了她,背叛他在先皇面前,所许下恪守臣心的毒誓,更不会背叛他身为摄政王爷的责任与他所忠属的皇权。

      从前是,现在亦然。

      她太清楚,萧成涣若真愿效仿南昭叔娶寡嫂的旧俗,早已在三年前萧成训撒手人寰时,便取新帝而代之。

      浩淼水汽凝结在她周身,萧成涣和她贴的那般近,只觉着自己如同揣着一块玄铁寒冰,唯有她秀脸仿佛铺满了胭脂,红霞一般,忍不住在妙真额角轻轻一吻,“罢了罢了,下次再讨回来。”

      妙真款款穿好了罗衣绣裳,系上鸣玉佩环,方含笑道:“哀家先回宫了,信王便在此处好好安享这一池汤泉罢。”

      萧成涣好整以暇地瞧着她。

      此时妙真如瀑青丝挽做流云,不施一丝脂粉,却更衬得她明眸皓齿,竟恍惚可见数年前立在洁白花雨中朝自己嫣然一笑的少女模样。

      萧成涣心中微微一痛,仿佛轻叹一声,终开口问道:“太后知道,是谁所为?”

      韩妙真冷声一笑,“偌大的朝堂之中,会一而再,再而三使这种阴损招数的,除了谢玄那老匹夫,还能是谁?”

      两年前,萧倓践祚未至三个月,中书令谢玄便率余下三位辅政大臣上了本谏太后疏。

      奏疏要义直指太后韩氏长居东宸殿之事。

      “天子年少,渐生情窦,韩氏非天子生母,却与天子同宫,有违祖制,更难容于人伦。”

      那日明堂之上,四位老臣咄咄逼人,装腔作势。

      虽是谏言,但其间讥讽之意,倒也只差将她从重重珠帘后逼出去了。

      韩妙真从前所恃的权势,均拜萧成训所赐予。

      在赵贵妃自戕之后,妙真一月之内接连两次晋位,竟成了本朝唯一一位皇贵妃,代掌凤印,统摄六宫之事。

      在萧成训病重之时,妙真更被特许与皇帝同住在东宸殿。一则方便侍疾,二则每日为他诵读所呈奏章,并按其意代天子在奏疏上行御笔朱批。

      她虽因着诞下萧宣之故,逃过妃嫔生殉之劫。

      可萧成训一死,她的倚仗也就无复存在,即便留了许她在萧倓亲政之前垂帘听政的旨意。

      萧成涣未置可否。

      明堂上诸位臣子七嘴八舌,言犹在耳,最后到底是新帝降旨,妙真另居昭庆殿方才了结此事。

      妙真心下炳若观火一般,谢玄煞费苦心作此举,无非是一直惦记着,她与赵贵妃让纪氏见罪萧成训之仇。

      她从前碎了他外甥的帝王梦,如今又怎会让她好过。
      自妙真搬离东宸殿,成堆奏章便由中书省先呈到信王所在的浮筠堂,待萧成涣瞧过,再选紧要奏疏送往东宸殿,由新帝与信王共商。

      虽如此拟定,可萧倓少不经事,大抵也是信王教授新帝处置之法。

      至于韩妙真,诸人只当她是一尊上朝时供在一重重水晶帘后的泥塑菩萨罢了。

      若是能与谢玄相安无事,长此以往倒也还作罢。

      妙真每日瞧着宣儿如同粉扑扑的肉团子一般在她跟前牙牙学语,后来竟能一字一板地唤她娘亲,倒也可供宽慰。

      可谢玄,他定要对她母子二人赶尽杀绝。

      若非她细心,那日在宣儿两周岁的生辰宴上,几乎就要喂着宣儿喝下那碗掺了牵机的藕粉樱桃蜜瓜羹。

      长长垂下的水晶帘横亘在她与萧倓之间,太极殿中四尊紫铜鎏金大鼎中丝丝缕缕的烟雾笔直升起,似有若无地散在殿内。

      明明正焚着安心凝神的檀香,妙真心头却仿若教千万银刀绞过。

      她状若无意扫了萧成涣一眼,刹那间,竟与他幽深的目光相接。

      妙真终究是拿定了主意。

      那是成同元年,新帝践祚六月的一个秋夜。

      萧成涣虽在上京城中另有府邸,可偶有处置的事物繁杂,误了宫门下钥的时辰,便会循例在浮筠堂安歇。

      长随内侍甫一见她,转脸去了内间通传,过一阵子方才回话说:“王爷说时辰太晚,请娘娘回宫罢。”

      妙真不由心下吃痛,执拗道:“你告诉信王,一个时辰见不到,我便等一个时辰;一日见不到,我便等一日。今儿若等不到,我便明儿再来。”

      内侍立时又去传话。

      妙真也不知等了多久,待得内侍引她入内院之时,手中琉璃宫灯已灭。

      浮筠堂虽只得东宸殿一半宽阔,但后殿建得极是玲珑雅致。

      亭台傍水而起,夹道两旁又多栽桂竹,晚来回风摇曳,鉴湖上可见绿腰生姿。至新月初升,则倩影憧憧,借着月色清辉浮跃在红墙之上,宛若点点碎玉金光。

      妙真行在疏影间,只闻得一缕幽袅琴音入耳,奏的却是良宵引。

      月移花影过,玉人引良宵。

      她和萧成涣曾在瑶台居以此曲斗艺,只为了赢一张好琴。此时琴音一如从前,行云流水,只是方才那段却错了一个音。

      萧成涣于亭上面南而坐,不言不语,微微一滞便续手而奏。

      一双雪白素手小蛇一般紧缠在他腰上,他轻掠一眼,约莫是形容清减,从前合宜的玉钏如今却空荡荡悬在她臂上。

      “太后还是起身说话。若明日传出太后私会亲王,谢玄可就真有由头取了你的性命。”

      “这是浮筠堂,你不会许他的手伸到这儿来。”

      好一阵寂静无话,萧成涣正要使力推开来人,耳畔却是一阵低泣,薄绸衣裳也教淋漓香泪浸润,裹在肩上。

      妙真细语道,“我不念其它,只想求殿下怜惜,留我们孤儿寡母一条活路。”

      “宣儿是先帝之子,本王的亲侄儿,本王自然护他周全,太后尽可安心了。”

      言谈间,她却已娴熟摸入锦衣,凝脂柔荑柔弱无骨,玉指绵绵好似春雨。

      “成涣,那我呢?谢玄雕心雁爪,若真要我的命,你待如何?”

      萧成涣终于使力挣开她起身,怫然道,“韩妙真,你凭什么说旁人心狠手毒?”

      他居高临下地禁锢着她的下颌,迫使她仰起秀容,妙真一双杏眼云雾迷蒙,端的是梨花带雨,娇媚无限。

      “借我之手扳倒赵贵妃,不是说从此银货两讫,再不逾矩么?”

      “韩妙真,你是不是觉得,一再耍弄本王实在很有意思。”

      萧成涣本是舞刀弄枪之人,骤然发作之下手上力道不自觉失了分寸。妙真面上吃痛,不住蹙眉嘤咛一声,莹玉般秀容上登时浮起斑斑红印。

      萧成涣剑眉入鬓,面容皎皎好似天上新月,只是眸中悲喜难辨。妙真腮边冷泪滑过他的手背,倒教他好一个激灵,终于松开手去,一字一顿道,“太后请回罢。”

      四下寂寂,唯有铜漏嘀嗒一声,间或余下耳畔秋风,掠过翠竹,漱漱作响。

      一时风起,吹得亭下纱帐轻舞。

      妙真却不依不挠,解下豆蔻新绿的外衫,只留了一件鹅黄小衣。她生的极白,立在银辉下,更是光容照人,教人移不开眼去。

      她作势偎在他怀里,娇若无依,宛若一只刚生了皮毛的雀鸟,挣扎着寻一分暖处,只喃喃道:“我好冷啊,成涣,你抱一抱我,好不好?”

      妙真仰面捧起他的脸,胡乱舔舐着,期待萧成涣也有所回应,他却好似不为所动。她便松了他衣裳,指尖轻灵探上他宽阔脊背,一面沿着他身上刀伤不住摩挲,一面舔吻他凸起的喉间。

      “成涣,如今我同宣儿,只有你,只有你了。”

      她语声戚戚,如泣如诉。

      萧成涣瞧不见她的脸,分辨不出她是否真是泪痕满面。

      他倒宁愿自己瞧不见。

      “你是母仪天下的一国太后,如今这副样子,同那秦楼楚馆的妓子有何区别?”

      妙真心下刺痛,却骤然教他揽住。萧成涣紧箍着她的腰,粗暴地将她扔上案几,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顿时哗啦啦撒到栽绒地衣之上。

      不知怎的,妙真心跳如雷,慌忙将一双藕臂捂在身前。

      萧成涣却轻笑一声,“太后伺候萧成训那么久,怕什么羞?”

      萧成涣若无其事,随意扯了薄绸小衣把她双臂缚在头顶。妙真别过脸去,他轻易扳正来,迫使妙真望向自己。

      “太后同本王,又不是新姑娘头一回。虽两年有余,可上回勾人的十八般手段,本王是历历在目。”

      皓月高悬,如玉面庞映在她双眸之中,极是清楚分明。

      妙真朱唇轻抿,默默不语。

      萧成涣拨开她秀脸上乱糊着的青丝,略带薄茧的指腹轻扫过她的弯弯蛾眉,花瓣一般的朱唇,以及削玉香肩,最后覆在纤腰上辗转揉捏。

      萧成涣终于吻上她的唇,送来一点暖意,还是那样的轻,那样的软。他贴着她的脸,轻轻喘气。

      他想,她若是今后真心待他,他便原谅她从前的哄骗。

      妙真神形涣散,如同漂在海上,妄图抓住一块浮木。葱白指尖在案几上胡乱抓挠,终于勾到一丝依靠。

      却是几根极细的琴弦。

      汹涌快意似潮水涌来,弦丝教妙真指尖紧紧勾住,引得琴音呜咽,断断续续。蓦然间“铮铮”一声响起,原是一根琴弦教她勾断。

      那是一张传世名琴,唤作“绿绮”,音色绝妙,世间无二。

      那一日,萧成涣在瑶台居赢了那场斗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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