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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回京 沈练逃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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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间接连待了好几日,渐渐地,大雪变成小雪,再而变成薄薄的冰晶,触手即化。
因为雪水已经开始融化,护卫们多摘了一些芭蕉叶放在洞口接着,倒是不用再每日辛苦地爬着峭壁出去找水源。
天气也渐渐不那么冷了,这些日子里从来没睡过好觉的沈无双,不禁也靠在石壁上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待她醒来时,却发现自己正躺在温暖的怀里。
往上看,是他线条清晰的下颚,还有那低垂的含着笑意的眼睛,正清晰地映出她有些狼狈的样子。
那日她在山林里奔波,又坠了崖,发带早就不知道飘到何处,纵是勉强用藤蔓扎着,也是凌乱不已。更别说一身破烂脏污的衣裙,哪还能看出半分宠妃的模样。
沈无双却顾不上难堪,而是顺势环抱住他精瘦的腰身,沉沉地说道:“你终于醒来了,真是太好了。”
叶少虞却不知道她这几天的心路历程,以为只是在担心他,看着那发丝掩映下少见的脆弱眼神,故作轻松地笑道:“这还要多谢爱妃以前的磨练,让我能及时醒过来。”
末了,他还添油加醋地补了一句:“不过我以前好像忘了说,昏睡的时候我也是有意识的,爱妃好像……”
联想起这几日的水都是怎么个喂法,沈无双心里的那点莫名的情愫荡然无存,立刻从他的怀里爬了起来,捂住了他的嘴。
叶少虞笑得愈发欢了,突破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界限,轻轻地吻了吻她的掌心。
不过他虽然醒了,但身体还是虚弱得很,这几日虽然靠着沈无双碾碎浆果投喂,勉强能撑得过去,可是一番折腾早已让他消瘦下去,微微下陷的眼眶更是为那张阴郁的脸平添了几分病态。
但是留给他的时间已然不多了,他几乎都能猜到昏睡的这一段时间里,京城发生了怎么样的剧变。
洞内两个护卫守着门口,叶少虞一个哨声,剩下那个原本在外头觅食的护卫就立马赶了回来,看见他时表情闪过一丝惊讶。
“陛下,您这是……”
叶少虞摸了摸手,确保扳指还在手上,眉宇间染上几分阴鸷:“回去吧,把我的东西给夺回来。”
*
皇宫之内,沈练一步步从龙纹盘旋的台阶走上去,一直到那高处不胜寒的龙椅上。
掌心摩挲着金龙盘旋的把手,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狂喜之色。这些年权势滔天又如何,真正的天只能有一个,如今也将落在自己脚下!
坐在这把龙椅上,沈练睥睨四方,虽然座下空无一人,但他仍然感受到了文武百官朝自己恭恭敬敬地觐见的模样。
他已命京城里最好的几个绣娘赶制龙袍,到那时,借着旧部的用户,他一朝登基,便坐拥天下。
届时谁还能想起他从前那副穷酸落魄的模样,谁能料想到区区一介商贾之子能登顶云端。就连他素日不敢有一句言反的老师,也得仰仗他的鼻息。
只可惜,若是颦颦还在世,这万人仰羡的国母之位就是她的了,他的一生也才算圆满。
想着想着,沈练渐渐地瘫在龙椅上,俨然已经成为这一方大殿的主人。
可惜美梦做到一半,就被人冷不丁地给打碎了。
“大人,不好了——”
沈练不耐地睁开眼,冷冷地看着座下脸色苍白的一名亲信:“怎么了?”
“是陛下,他回来了,”亲信一路上跑得急了,气都喘不上来,断断续续地说着,“他还召集了一大帮护卫,足足有几十人,个个武功高强,加上简生手下的那波人……弟兄们要坚持不住了!”
什么?
沈练闻言差点从龙椅上跌下来。
他虽然派的人没有寻到叶少虞一行人的尸首,但那是深山老林,指不定落入哪个豺狼虎豹的口中,何况那日叶少虞受了那么严重的伤,就算坠崖能留一口气,也根本不可能能活着回来。
几次的刺杀耗费了他大量人手,远在夷州的旧部还被一网打尽,徐涛又远在闽越,远水已是解不了近渴。
“这小儿,老夫与他拼了!”
他慌忙从龙椅上起身,眼里却是怒火滔天,抽出腰间的佩刀跌跌撞撞地从宫门外走出。
不料腿脚却突然不得动弹。
“大人,不要!”
沈练一回头,亲信正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双手死死抱着他的右腿。
“你现在出去硬碰硬,不过是死路一条,还不如尽早地逃出去,还有成功可图啊!”
他说的话不无道理。
可惜就差那么一点儿,总是差那么一点儿。左将军是差一点儿,就连颦颦也是差一点儿……为什么他的人生偏偏总差那么一点儿!
沈练沉沉地吐出一口浊气,几乎是红着眼又瞥了一眼高高在上的龙椅,那怒目威严的神龙仍然熠熠生辉,却只得咬牙道:“走!”
*
京城内,叶少虞在众人拥簇中,强撑着一口气,冷眼地看着拦在前面的禁军。
“朕才失足昏迷几天,这偌大的京城,竟这么快就换了主人?”
他斜眼扫过地上的尸首,都是刚才拼命要阻拦他进宫的沈练的亲信,如今都成为了剑下亡魂。
他自然明白这些人反正觉得自己既然参与叛变就没命活着,还不如拼个鱼死网破。硬碰硬肯定行不通。
叶少虞的目光一一扫过众人脸色,终于说出了一句让人始料未及的话:“如今我回来,那位的从龙之功你们是攀不上了,不过若是现在让开,朕可以既往不咎。”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色各异,却始终没有一人先把刀放下的,显然都不太相信他这位“暴君”作出的承诺。
“我来为诸君担保。”
何鹤林从人群中走了出来,鹤发紫衣,只身拦在了两方的刀刃中间,面无惧色。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我相信诸位之前都是被形式所迫,这不打紧,如今正道就在眼前,要是还是执迷不悟,可真就没有什么好下场了。”
他这番话让对面的禁军心里动摇起来,毕竟除了简生手下的人马,聚集在叶少虞身边的那几十名的护卫可都是一打十的好手,真打起来指不定谁吃亏。
“哐当”一声,不知谁先扔下了刀,其余几人纷纷效仿,举起双手让出一条道来。
叶少虞却是先握住了何鹤林的手,看着他这些日子更加苍老的面容诚挚道:“何相,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何鹤林看着他消瘦的身形有些动容:“不辛苦,臣答应陛下的事情已经都做到了,至于陛下之前允诺臣的事,也请莫忘。”
叶少虞点点头:“自然。”
何鹤林叹了口气,没有再说话。
没有人知道他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好不容易攒了那么多线索,贺兰家的助力更是让他喜出望外,却偏偏来了个国丧,毫不留情地给他当头一棒。
甚至,他曾经想过,如若真的让沈练登上皇位,自当负荆市井,将那些血书账册一一让百姓们好好过目,才能祭告那些牺牲的将士。
一股余悸仍然扼制在何鹤林心间。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对他动了恻隐之心。
*
回到了阔别已久的皇宫,沈无双直奔自己的未央宫,立马洗了个热水澡。
当她神清气爽地从浴房里回来时,正好撞见柳慰云在给叶少虞上药。
一边上药,他还一边念叨着:“每次出去总要弄得一身伤回来,还好陛下的体质过人,这要是换了别儿个,别说走路了,都不见得能活着回来。”
给叶少虞治伤的次数多了,柳慰云也感觉出来他的脾气没有外面相传的那般不堪,竟也敢开起君王的玩笑起来。
只是当他摸到那微乎其微的脉搏时,实打实地给吓了一大跳,什么血亏之症、败气之症,总之随随便便一个症状就能让寻常人等元气大伤,偏偏陛下还能走来走去,虽然脸色是吓人了点,但是毕竟是行动自如。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多了一丝钦佩——果然不是谁都能当真龙天子的,没有什么过人之处,怎能肩担大任呢。
沈无双非常自然地在床边坐下,看着柳慰云搞怪的表情忍俊不禁。
只是叶少虞默默看了一眼他们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眼里多了几分晦暗。
沐浴过后的她只是简单地束起了青丝,此刻掩唇浅笑,平日里艳绝的面容也多添了一分清丽的味道。甚至自己都能闻到她身上幽幽的桃花香,沁甜沁甜的,想忽略却做不到。
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好像没那么抵触自己的接近了?
正说笑着,阿芷端着两个碟子进来,瞬间香味四溢。
“陛下,娘娘,今儿个是立春,我方才去做了些春卷,趁热吃吧。”
柳慰云率先跑到桌子跟前,指着那盘子里晶莹剔透的玩意儿囔道:“好阿芷,这里有我的份吗?”
阿芷却突然羞红了脸,支支吾吾地喊道:“有的,你吃就是了。”
沈无双看得目瞪口呆,虽然柳慰云天天来未央宫瞧病,但是他们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眉来眼去的?
不过她率先拈了一颗春卷,咬了一小口品尝,外皮软糯入口即化,里头的菜馅儿又汁水充足,确实美味。
于是她想也不想地把剩下大半块春卷递到叶少虞嘴边:“这个挺好吃的,你尝尝?”
在旁边二人目瞪口呆地注视之下,叶少虞直勾勾地看着她,栗色的眼睛里是毫不掩饰的炽热,就这么一口咬了下去。
在沈无双意识到动作有些暧昧,赶紧红着脸把手收回来时,他冷不丁地来了一句:“好吃。”
“好喔,好喔!”
旁边两个看热闹的率先鼓起掌来,这下沈无双真的羞成了一个大红脸。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简生的声音,不合时宜地打破了融洽的氛围。
“陛下,臣有要事相告。”
沈无双立马正色,坐直了身子。
感觉到靠近怀里的一片暖意离开,叶少虞没来由地有些烦躁,却还是强忍着说道:“进来吧。”
简生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早在进城以后,叶少虞就命他担任新的禁军统领。此时他换了一身紫衣蟒袍,那张木讷的黑脸也变得越发端方有度起来。
此刻他皱着眉头,粗浓的眉毛像是两条蜈蚣:“沈练逃了。”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许多年的筹谋,他的势力早就遍布四海,万万不是一个夷州就能颠覆的。
沈无双心里一惊,她大抵猜到沈练这回败逃,以他那副狭隘心肠,一定会声势浩大地回来,夺回自己的面子。
叶少虞正在玩弄她的头发,发丝在他指尖乖顺地缠成一个圈,活脱脱地像条小蛇,心下竟生出几分怜爱。
他檀口轻启:“没事,他的动作没那么快,先好好过年吧,这些事情以后再想。”
*
夜郎。
赫连玺正在收拾东西,阿勇却突然闯了进来。
“世子,别收拾了,”他拿过赫连玺手中的包裹,低声说道,“叶少虞还活着,沈练丢下京城的人马,带着亲信跑了。”
跑了?
赫连玺直起身来,欢喜的神色还没来得及停留片刻,又突然侧目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看着那道审视的目光,阿勇的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慌张,然后淡定地回道:“刚才我去边境司逛逛,那儿的人都在谈这个。听说秦山还集结了一波人马,半道上就收到消息撤回了。”
赫连玺松了口气,他这几天也是向各部落借了一拨人想去北辰把阿姊接回来,王廷这边也顾不上了,如今倒是不用了。
只是叶少虞也真是厉害,居然能一次次死里逃生……仿佛这人身上就像是被下过诅咒一般。
不知为何,他眼前又出现那枚龙纹扳指,上头的龙纹有时候鲜活得就跟一条真的小龙没什么分别,总是腾跃在叶少虞的指尖。
“难道真的和那个扳指有关?”
他摇了摇头,把自己荒谬的想法甩掉。如果一个扳指就能搞出这么大动静,那他也不用奔波这么些天了。
一抬头,赫连玺看见阿勇幽幽地看着自己,不禁觉得奇怪:“怎么了?”
“没什么,”阿勇恢复正色,将话题引开,“今早巫医看了,说是老王爷最多撑不到一个月,世子,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好,”两边动乱如此,赫连玺此刻已经顾不得伤心,“部落们虽同意与我结盟,但彼此之间还需要多多训练才能培养出一定默契,我提前回来就是避免叔父生疑。罢了,从前我不愿兵戈相见,但逃不过死亡的阴影,这一场恶战终究要打。”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就咕咕作响起来。
赫连玺有些尴尬地按住肚子,他一大早就忙着规划接阿姊的事情,水米未进,现在倒确实觉得饿了。
阿勇见他上一秒运筹帷幄,下一秒又是孩童本真的样子,不禁笑了出来:“世子,我去厨房给你做点东西吃。”
“嗯。”赫连玺点点头。
*
厨房内,阿勇正全神贯注地烙着大饼,锅里还煮着一大碗羊肉汤,鲜美的肉香味在空气中蔓延。
等到火窑烧热了,他将饼子丢窑壁里贴好,又拿起锅盖,想往羊肉汤里加一把盐。
盐罐离得有些远,但还不得等他去取过来,一人便用剑柄将盐罐子挪了过去。
“领主问你,最近赫连玺在做什么?”
阿勇头也不抬,淡定地将一把盐撒入汤里,再盖好锅盖,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北辰大乱,世子的心都系在前圣女那儿呢,哪还来得及做什么。”
“好,”那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老王爷时日无多了,你若多帮领主瞧着些,他会好好赏赐你的。”
阿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