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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一网打尽 鸠占鹊巢, ...

  •   巍峨城墙上,两列士兵持戟而立,寒风呼啸而过,吹得旌旗猎猎作响。

      贺兰决一脸沉郁地把玩着手中的西洋镜,这物什原先被抄家前他也有几个,尤其来京城的夜郎商人手里多的是,京城人一向都只当作解闷的玩意儿。

      没想到夷州城里的新奇玩意不多,全城都找不出一个来,这还是他托秦山派人从边境司里头重金买来的,那儿是边关贸易的集中地,广聚天下财宝。

      西洋镜可观测到百十米外的地方,他左右琢磨,特意站在印象里卫风所处的位子,大概调试了一下镜筒,凑到眼前,对着远处的山林看去。

      白雪皑皑,山林掩映,那一块是未曾开垦过的荒山野地,平常基本没有人会进去,似乎没什么特别的。

      贺兰决不死心,又调了调镜筒,不断地变换着位置,才终于在半山腰处看出了一丝端倪。

      眼下虽是雪天,但夷州多的是奇树异草,一片绿绿葱葱,唯独那儿被夷为平地,甚至有缕缕烟火,掩在雪中不太显眼。
      若不是雪天,再配上西洋镜的加持,常人很难看出来,也不会去考虑荒山野岭会有人群聚居。

      贺兰决叹了口气。
      这西洋镜比京城里卖的次多了,镜片也不甚清晰,他努力探着身子想再看得仔细些,最多也只能看见偶尔雪中有几个攒动的小黑点,甚至分不清是动物还是人的模样。

      骆驼看着他欲语还休的样子,便也好奇地凑到跟前:“怎么了公子,你看到什么了?”

      贺兰决没有回应,而是在心里盘算着。
      卫风每日下午都要去练兵,这几天他也打探清楚了,虽然有这个名头,但卫风终归待在外面的时间过长,指不定会去哪儿。说不定那块空地就是他们的老巢。

      于是他拿下镜筒,看着骆驼突然莫名地笑了一下:“骆驼,你饿吗?”

      骆驼憨憨地笑着,先是点了点头,又赶紧摇摇头,出来半日,公子都没有进食,他又哪有胆子吃。

      “马上岁末了,今天下午休沐,人人都要到祖宗灵前奉香,”贺兰决将镜筒收好,面上带了几分揶揄,缓和了那少年老成的严肃之色,“我交与你一个好差事,你提点酒水佳肴,去卫老夫人那儿,拖得越久越好。”

      他示意骆驼附耳过来,又细细地交代了几句。

      “好。”骆驼虽然不解其意,但仍是一脸茫然地应了。

      *
      督军府内,祠堂内香火缭缭,案桌上点了烫金的红烛,一旁盛置着新鲜的三牲。

      秦山正跪在案下的蒲团上,满脸虔诚,口中念念有词:“愿先灵庇护此事一举成功,如此,夷州可得已洗雪十余年冤屈耻辱。”

      当香火正要插在香炉上时,怎料身后突然刮起一阵邪风,竟将香火尽数拦腰折断,香灰冷不丁地将他的手烫红了一片。

      低头看,香火余烬微弱,这似乎不是一个好兆头。
      秦山抚了抚心口,强行将悸动的心神平静下来,才又从香奁里抽了一把新香出来。

      “秦大人。”

      听到有人在背后喊他,秦山点火的手一停,茫然地转过身去。

      只见贺兰决踏着一阵冷风进来,披风上的落雪已经化成雪水,在青砖上洇开一道水迹。
      而他的眉眼间的寒意竟比雪还要冷冽三分。

      “我知道那些匪首藏在哪了,”贺兰决语气急切,“请您迅速集结人马,随我上山。”

      终于到这一天了。
      秦山不语,目光扫过一阵灵位,将最后一炷香点上,才默默地走了出去。

      贺兰决顺着他的眼神定睛一看,那烟火袅袅之处,赫然屹立着一尊牌位,上写几个烫金大字:
      亡弟卫风之灵位。

      *
      山野处,几名汉字正围着一簇篝火取暖,一旁的火炉上还煨着烧酒。

      饮了一口烈酒,寒意疏散,一个满面腮胡的大汉往地上啐了一口:“他娘的,今天是上香的日子,我们几个只能给那些个牌位假模假样的供,给自己真的家人上香还得躲起来。”

      他说完,又朝火堆里填了一小把柴,火苗侵蚀的瞬间发出了刺耳的“刺啦”声,紧接着就冒出汩汩黑烟,呛得大汉连咳几声,恼火地将其他柴火丢到一旁。
      呸,就这鬼地方,雪又下个没完,连根干柴也找不到。

      “这有啥子办法,”一旁的一个尖嘴猴腮的小伙朝他挤眉弄眼,“听说你早些时候被他小媳妇给认出来了,怎么样,驯服没有?”

      大汉得意一笑:“瘦猴,我说从军那么久谁不会变样的,她还不信,非得我打服了才行。”

      他正炫耀起劲时,却看见那个叫“瘦猴”的人突然脸色煞白,直直地盯着自己的身后看。那神情,仿佛被什么妖怪给定身了一般,一动不动。

      “你看见什么了,跟见鬼似的?”
      大汉混不吝地笑着,还想与他说笑,一把雪亮的长剑却毫不客气地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身后的年轻男声传来,冰冷如地府里的鬼魅:“鸠占鹊巢,李代桃僵,好玩吗?”

      众人还来不及作出反应,一群士兵蜂拥而上,将所有人拿下,挨个套上手镣。

      大汉挣扎得最厉害,以至于脸都被士兵压在地上变了形,却还不服气地叫嚣着:“就凭你一个小屁孩,凭什么抓本大爷!”

      贺兰决仿佛早就猜到了他要说这句话,只是淡淡一笑,侧身让出一条道。

      大汉立马瞪大了眼睛。
      怎么会是他,他不是一个整天无所事事的老酒鬼么?

      在大汉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秦山从士兵身后走了出来,怒视着眼前这一干心虚的匪徒,冷冷地说道:“把他们都押回去。”

      贺兰决环顾四周,这里不知何时开出了一片平地,训练的靶子、箭矢、刀棒等物更是应有尽有,不失为另一个训练营地。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毫不留情地就放了一把火,将这蛇鼠之窝一并烧尽。

      *
      卫府。

      随着一杯杯的老酒下肚,卫风已经有些醉了,面色紫红不说,就连筷子都有些拿不稳了。

      “卫大人海量,再饮,再饮!”
      骆驼记得贺兰决的嘱咐,自己特意没喝多少,仍然在不死心地帮卫风把酒杯倒满。

      “喝什么,”卫风红着眼,恼怒地将酒杯推开,已经有些口齿不清,“秦山小儿说的好听,一点都不把我放在眼里。”

      说什么休沐特意送来美酒庆祝,喝了这么半天也不见人影,就派了一个跟班在这里糊弄,真当他卫风是好欺负的?

      卫老夫人被他这副穷凶极恶的动静吓了一跳,只得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捧着碗往嘴里扒饭。身边的丫鬟也觉得心疼,偶尔也帮忙夹一点菜在碗里。

      这时门外一个家丁匆匆忙忙地跑进来,面色大赅,末了,还在门槛处猛地摔了一跤,来不及吃疼就扯着嗓子大喊道:“不好了老爷,不好了——”

      “这大喜的日子,说的哪门子浑话!”
      正接过骆驼递来的又一杯酒的卫风,听到这鬼哭狼嚎之声,立马不耐烦地上去踹了一脚,正好踹在家丁的心口上,直疼得人在地上“唉哟”的叫唤。

      卫风斥责完,察觉到不远处确实有动静,又稀里糊涂地眯着眼向外头看去,尽是一片恍惚的虚影,唯独隐隐之中看见一双锃亮的军靴。

      他揉了揉眼睛,目光游离。
      在往上,黑红交迭的武袍上,一只被青蛇缠绕的玄武正张牙舞爪地盯着他看,甚至在这光怪陆离间,似乎就要张开血口将他拆之入腹。

      这身衣袍的主人,正是秦山,此时他低头俯视着酩酊的卫风,恨恨地冷笑着说:“怎么样,借我兄弟的这副皮囊,这些年过得不错吧。”

      “不,不!我才是卫风!”
      十几年的秘密一下子被人戳破,卫风目呲欲裂 ,惶恐间不小心跌坐在地上,哪怕头冠已经骨碌地滚到地上,也顾不得别人的搀扶,只是一个劲地往后面爬去。

      爬着爬着,他摸到了卫老夫人的裙裾,心里瞬间燃起了希望,立马凄惨地攀了上去,涕泪纵横道:“娘,这些人要杀儿子,你要救我啊娘!”

      怎料卫老夫人沉默半晌,终是将他的手踢开。
      她皱缩的眼皮忽然留下一行清泪:“你不是我儿,从你回来的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的儿已经死了。”

      卫风愣住了,连忙往一旁找去,想再抓住一个人来抵挡他此刻面临的畏惧,奈何那些丫头小厮们见到他这般疯魔的样子,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金碧辉煌的大堂里,唯独他一人发丝凌乱地瘫坐在地上,状若疯癫。

      秦山无心继续欣赏这出闹剧,一把将卫风不客气地拎了起来,冷声对着手下喊道:“拿下!”

      骆驼连忙把镣铐给卫风套上,其余士兵立刻清点卫府家财,照着贺兰决草拟的罪状一一抄家。
      靠着参将这层身份,他这些年没少敛财,生活更是奢侈无度。

      卫老夫人就静静地坐在台阶上,不去理会这府内的一切嘈杂。劳碌半生,她这些年依旧勤俭,不敢花那些腌臜钱。

      她忽然感觉眼前有一片人影笼罩住了光线,茫然地伸手,被一只长满老茧的手给稳稳扶住。

      “卫娘,”秦山心疼地看着她瘦骨嶙峋的身形,比当初送他们从军的模样消瘦许多,“何大人发的这一箱子抚恤钱你好生留着,从今以后,你就到我府上住吧,我给你养老送终。”

      怎料卫老夫人突然重重地抓住他的手,凭着感觉直直地面向他道:“你与他一起出征的……那些年,他表现的勇敢吗?”

      这番话让秦山突然怔住了。

      他们虽是同时入军,但是秦山的身世要好一些,不多久就当上了校尉,卫风虽然家境不好,但是敢于冲锋陷阵,后来也被直接分到谷清明那一支中。

      本来两人都是前途无量,奈何先帝与北幽挑起战役,谷清明自是率先领兵出击,一打就是五年,伤亡惨重,而卫风也早已死于那场战役之中。
      可惜他的员额就这样被一个泼皮无赖给夺了去,在夷州简直是无恶不作,玷污了他的名字。

      想起往事种种,秦山叹了口气:“卫弟非常勇猛,是一等一的好将士。”

      他说完,顷刻间,原本已经放晴的天空又飘飘然地下起了雪。

      卫老夫人感觉到了一阵寒意,伸出掌心,一颗纯净的六角雪花静静地飘到了她的手上。
      她怔怔地握着掌心,雪花很快化成了一摊柔软的水,像是在舔舐着她。

      *
      后山上抓到的一行人很快就被骆驼带下去画押,贺兰决领着他们的“亲属”各自写了近年来受到的非人待遇,整理成了一册证词,准备不日上交京城。

      在送别他们时,一个身材消瘦的少妇人喊住了他:“小公子。”

      她的声音十分微弱,叫了好几次贺兰决才回头看去,见到她头上包着的纱布和嘴角处擦破的皮,眼底瞬间暗了下去。

      “刚才骆驼兄弟都和我说了,多谢小公子愿意远下夷州前来查案,”少夫人虽然带着伤痕,但依然笑得十分温婉,“我与夫君自幼相识,虽然一别十载,但我知道一个人的外貌无论怎么变,心也是不会变的,我知道那个人不是他。”

      她话语里带着几分殷切:“从前何大人给的银子被我埋了起来,而今我要拿着那些银子重新生活了,小公子多谢你,也请你帮我转告何大人,他的恩情我只能下辈子偿还。”

      贺兰决看着她苍白的笑脸,只觉得喉间发涩,竟说不出一个字,只能淡淡地点点头。

      他看着一个个身影离开,道谢之声不绝于耳。
      这些天,身上的敝衣又换成了华杉,他在意的再也不是那些能一呼百应的权柄,而是权柄之下哀鸿遍野的芸芸众生。

      他低下头,了然一笑。
      叶少虞,原来这就是你要我寻找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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