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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贰 春风绕指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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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绕指柔,带走了冬寒,也带走了牵挂。
奶奶走了,在十年前的春天。
在十年后的春天,林池再次踏上了林家桥。林家桥早在几年前就已经不堪重负,挂上了危桥的牌子。历经千辛万苦终于在前年推到重建,村里资金不够,村长大手一挥,村里的男丁按人头出钱,总算是在去年年关将桥建了起来,让大家过了个好年。林池过完年回到单位,农业农村局下派农村扶贫的任务就下来了,林池一开始并不是很感冒,但看见了林家村三个字时,在她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签好了字,准备驻村。
林父林庆源在发改局工作,从农村到市里这么多年,算是站稳了脚跟,但也常常忙的脚不沾地,他稍一个不注意,自己的女儿就一头扎进了家乡,组织上下的任务,他也不好插手,免得落人口舌。其实从初三那年,他就已经失去了对女儿的掌控力,上了高中,他说报理女儿选文,到了大学,好好的文学学士,居然报了个农学硕士,一头扎进去三年,最后也没让他有机会安排工作,自己进了农业农村局,又先斩后奏,回到了林家村,又是服务三年。
想到这,他还是不放心,一个电话过来。
“喂,池池,已经到了吗?”林庆源尽量温声细语些。
“到了到了,都已经安排好了,您就别操心了,我妈呢?”
“她还没回来呢,他们单位今天聚餐。”
“那你怎么不去?你不是最喜欢去她们单位蹭饭了么?”
“谁喜欢去了?”林池听着爸爸的语气,已经想象到了那严肃的鬼表情,得,又跟李叔叔吵架了。
“好好好,我知道啦,李叔叔的饭有什么好吃的。”
“就是就是,还是我女儿懂我,老李个滑头,吃他一顿饭要扒我一层皮。”老李,李旭升,是审计部门的领导,跟林庆源相爱相杀多年,情谊深厚。
“爸爸那你去吃饭呀,我也要去吃饭了,你自己吃大餐去。”
“好勒,闺女你钱够不够,要不要爸爸转点给你。”
“够的不用啦,那我先挂啦,你快去吃饭。”
“好,拜拜。”
“拜拜。”
林池挂了电话,走过铺上柏油路的大桥。过了桥,才算是到了林家村。
林池给村主任打了个电话,久久没人接听,村主任不是说有人来接我的么?从早上被折磨到下午,林池滴水未进,现在饿的前胸贴后背。她已经开始为自己头脑一热的驻村感到后悔,十年后的林家村对她来说除了陌生,还是陌生,不知道她一个小时前落地的时候为什么会觉得熟悉,她现在觉得自己有点失心疯。
林池拖着箱子,边走边给村主任打电话,相继打过去三个,都是无人接听,她已经濒临崩溃了,她只是想去村委会报个到,为什么会这么折磨,为什么村主任不接电话,村委会是一个十年前还不存在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拔地而起的?林池实在走不动了,停下脚步,给村主任再打过去一个电话,在心里祈祷着快点接电话,焦急的情绪全然写在脸上,焦急的东张西望,倏尔抬头,田间有人正拉着牛翻土,这个时候是翻土的时候么?是不是稍微早了一点?算了,找人问路也是一样的。
林池把行李箱立在天边,朝着翻土的人走过去。
那人正拉着牛往前走,只能看见背影。男人穿着老制的中山装,衣服上打着大大小小的几个补丁,看着像是“工作服”,裤子也是休闲裤,裤脚塞进雨靴里,像个朴实又勤劳的农民,就是有点太过勤劳了一点,这个时候除除草倒还说得过去,这时候翻地,是准备种什么?
带着疑惑走向前去,林池琢磨着该怎么称呼,终于下定了决心。
“大哥,您好,请问您知道村委会怎么走么?”
那男人听见声音,顿了一下,连带着牛也停了下来,他转过脸,朝着林池看过来。
林池看着他,算不上黑,更谈不上白,肤色比小麦更深一些,消瘦的脸,薄唇抿成一条线,又好似无奈的放松了点,鼻梁挺拔,看过去带着英气,林池站在田垄上,看着他脸上带着薄薄的汗,久久没有等到回应,林池也愈发不敢看他的眼。
终于,她还是鼓起勇气,对上了他的视线。
眉骨如峰,眼眶里的眼睛仍是有神,仍似往日,摄人心魂。
林池愣住了,居然是郑晓。
她还记得和郑晓的结局好像并不愉快。
和大多数人一样,从校园到婚纱的结局少之又少。林池和郑晓在大二相识相爱,到了大四林池选择了考研,郑晓选择了考公,他们在各自的路上接着往前走,林池说,麻烦你等等我,我们会在一起,熬过了这三年,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于是林池投入了文献和试验田,郑晓被公文缠绕无法脱身。
林池研一的末尾,郑晓调了修,他们见面,他们长谈,他们笑,他们流泪。
将要分离。林池说,那就让我们在这里结束,我们的回忆是美好的,我会怀念我们美好的每一天,以后有机会,我们试着分享自己的生活,当彼此最好的朋友。
郑晓说好,轻轻的抱了抱林池,也轻轻的离开。
之后的日子里,两人的联系似乎真的抛开了情欲,只剩下友爱,卸下了相守的责任,他们似乎真的变成了朋友,研二的生活相较于研一更加的苦恼,在林池忙的团团转的一天深夜,在她正焦虑的睡不着时,郑晓的电话让林池好不容易积攒的一点点睡意荡然无存,这一行为也让林池觉得郑晓越过了朋友的边界,哪个朋友会三更半夜的打电话骚扰?林池忍着怒气,还是接了电话。
“林池,你猜我现在在哪?”
林池沉默着。
“我在你家,就是你跟我说的哪个......”
林池还没听完就挂了电话,原本还带有一点希冀,觉得郑晓并不会越界,大晚上打电话肯定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可是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形式的骚扰,林池在床上翻滚了几下,还是起了床,走到了窗边。她今晚本就烦躁,和爸妈诉苦过后,妈妈心疼,下了班特地来接她回家,在温馨港湾和美食炮弹下,好不容易抚平了一点创伤。
而当她走到窗边看到楼下空荡荡的街道没有一个人时,表面的平静顿时消失无踪,压抑的委屈和不敢发出的怒火,好像找到了突破口。她听见了自己沉重的呼吸声,双手控制不住的发抖,她已经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怒气了。
只因为一个前男友深夜打来的电话。
【郑晓我一开始以为你是变态,结果发现你是个无聊的变态,你的行为让我觉得之前跟你交往或者跟你做朋友的都是神经病,希望你冷静一点,你的身份,你的工作,不能做这样骚扰性质的、给国家抹黑的事,希望你好之为之。】
林池一边编辑短信一边不停的挂断郑晓的电话,编辑完点完发送,像是心里的石头落了地。
又像是碎石滚入了山谷,久久不见回响。
林池拉黑删除了郑晓的所有联系方式。
彻夜无眠。
两人。
之后的日子里,林池再也没有收到任何关于郑晓的消息。她也就像无事发生一样,仍是不断的在文献和试验田里反复着,反复着,一年又一年,乏善可陈。
可除了她没人知道,在无数个焦虑的深夜里,纵使难过到生理性呕吐,她都没再发过脾气。
在她的山谷中,还未听到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