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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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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在苏长云和李霞的再三恳求下,沈菩镜留在了苏长云的家,庄姗在电话那头表示欣慰。
两个姑娘洗漱完后在李霞的笑容下被推进了苏长云的卧室,陷入了一个尴尬的处境。
“嗯……”苏长云第一个开了口,“你介意的话,要不……你睡床我睡沙发?”
沈菩镜摇摇头,走到窗边拉上窗帘:“我不介意,住院那会儿你又没少看。”
苏长云心虚地摸了摸鼻子,转头看到沈菩镜已经开始解扣子,莫名有点紧张:“等会儿……”
沈菩镜回头看了苏长云一眼:“干嘛?”
苏长云在衣柜里翻找:“我还是给你找个睡衣吧。”
“好吧。”沈菩镜笑了笑停下了自己解扣子的动作,“住院的时候我换衣服那么多次你不都是在被子里直勾勾的看吗?”
苏长云装作没听见,继续在衣柜里翻找着。
“这件个给你穿。”苏长云从衣柜里找出一套淡粉色的睡衣递给沈菩镜,沈菩镜接过衣服抖开看,是一套两件式睡衣,胸口的小口袋上还绣了一直抱着萝卜的小兔子。
沈菩镜眉梢微挑,没有说话。
“怎么了吗?”苏长云被她看的有点发毛。
“没怎么。”沈菩镜转过身去继续解扣子。
苏长云转身把自己的睡衣取出来,同样是淡粉色,只是没有那么卡通,她回过头就看到沈菩镜挺着上身,校服短袖已经被举到头顶,白皙的脊背曲线展露无余,同样被展露出来的还有沈菩镜手臂上狰狞错落的伤疤和蝴蝶骨上几块圆形的疤,在视觉上有一种极具野蛮的冲击。
苏长云盯着出了神,沈菩镜把一边套着睡衣一边回头:“你发什么呆?”
苏长云下意识紧了紧喉咙:“你……胳膊上的疤怎么弄的。”
沈菩镜不在意地扣上睡衣纽扣:“划的。”
苏长云沉默一阵不知道说什么,又想起她背上那几个圆形的小疤:“那背上的小圆点呢?”
这次沈菩镜也沉默了一会儿:“我……我爸,用烟头烫的。”
苏长云这会儿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回了,有点无措。
“没事啦,都过去好久了,赶紧收拾睡觉吧。”沈菩镜低着头把自己的衣服叠整齐。
苏长云怔了一会儿,也换上了睡衣。
沈菩镜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突然冒出来了一句:“你好瘦。”
苏长云抬着手拆下发圈,被绑得有点变形的头发略微卷曲,苏长云拿着梳子一边梳一边说:“你也很瘦啊。”
沈菩镜笑了笑没说话,静静地等着苏长云梳完头。
两人躺在一张床上,离的很近却没有身体接触,两个姑娘好像都有点不自在,苏长云往被子里缩了缩,轻声道:“我关灯了哦。”
沈菩镜轻哼了一声:“嗯。”
咔哒。
一片黑暗,一片沉寂。
只有枕边人的呼吸。
。
沈菩镜那个周末度过的很迷蒙。
跟苏长云在一起的时间是开心的,但同样也是模糊的。
一切过去后,那个周末好像不曾存在过。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苏长云不再那么粘她,二人不再那么亲密无间,沈菩镜本能的觉得有些不对,但并没有追究太多,依旧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哪怕苏长云莫名的冷淡让她有点不舒服。
一个星期三,沈菩镜端着自己的水杯走向饮水机的方向,听到隔壁的卫生间隐隐传来一些抽泣的声音,沈菩镜放下杯子,按开开关,静静地看着水柱进入她的杯子。
“我真的不知道我该怎么办了……”她听见那个女生这样说,她依旧抱着手臂等待着水杯接满,内心没有丝毫的波澜。
“我再帮你想想办法呢。”沈菩镜的瞳仁转向那面墙,关掉了水,仔细听着第二个女声,“一定会好起来的。”
苏,长,云。
这三个字渐渐浮现在沈菩镜的脑海,她靠着墙,安静地听着二人的对话。
“他们不止一次的骚扰我了……这次实在是太……”那个让她不熟悉的女生依旧在抽泣。
“最好的办法还是告诉老师啊。”苏长云这样说。
“不,别告诉老师。”那个女生听起来很害怕,“我……我不能……这太丢人了,不能让我的父母知道……”
“……”沈菩镜皱眉,苏长云这次没有再说话。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饮水间的声控灯关掉了,沈菩镜陷入一片黑暗中,她踌躇着,要是出声开灯肯定会被察觉,她不想让苏长云觉得自己在监听她。
“咳。”沈菩镜尝试着小声咳嗽了一声,灯没有开。
算了,先这样吧。
“你为什么觉得被欺负是一件很丢人的事。”她听见苏长云的声音带上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有错么?你是受害者!”
那个女生还在哭:“我真的不想……可是他们有我的照片,要是传播出去怎么办!”
苏长云再一次沉默。
两分钟后,苏长云说:“你先自己呆一会吧。”
紧接着,卫生间的门被打开,沈菩镜看见苏长云眉头紧锁地大跨步走了出来,她从黑暗中现身,站到苏长云面前:“你怎么了。”
苏长云被突然出现的沈菩镜吓了一跳,很快不耐烦地准备向班级门走:“没你的事。”
“你给我站着。”沈菩镜一把捏住苏长云的手腕,看她即将挣脱,又三步并作两步把她压进了器材室。
“犯病了就回去治。”苏长云抬头瞪着沈菩镜,那种危险性是沈菩镜从未见过的,莫名的,沈菩镜感觉自己的心尖尖被扎了一下。
“发生什么事了。”沈菩镜重重叹了口气,死死地把她抵在门板上。
“和你没关系。”苏长云犯了一个白眼,依旧挣扎,“我说你能不能不要闲的没事干就把人往门上撞,很痛!”
沈菩镜闻言心中一松,抿了抿嘴,“到底发生什么了,告诉我。”
“……告诉你了有什么用。”苏长云抬眸看着她,从灵魂深处散发的不信任这一刻终于显露出来,沈菩镜感觉有一股寒气从苏长云的瞳孔里蔓延出来,冻僵她的手指。她终于知道了——苏长云从开始就没有真正的把真实的她展现给自己。
一种很不好受的滋味从沈菩镜的心底蔓延,随后苏长云就推开了她的手大步回到了教室,沈菩镜对着门板调整自己的呼吸。
回到教室,苏长云背对着她的座位趴着睡觉,看样子,是一时半会儿不想理她了。
沈菩镜托着下巴盯着教室门发呆,看见一双有些脏的鞋跨进了教室门,沈菩镜抬眸,看见那个女生眼睛还有些红肿,她的手攥着校服衣角,看了苏长云一眼,又慢慢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沈菩镜皱起眉头,这个女生她有印象,是刚刚入学那会,她记住的第一个名字……
李清华。
沈菩镜看了看墙上的钟表,还有十分钟才上课,于是她再一次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李清华的桌边,用食指的指节扣了扣李清华的书桌。
“咚,咚。”
趴着的李清华抬起头,有些许茫然地看着沈菩镜。
沈菩镜作出一副平易近人的模样,压低声音:“同学,你看起来好像很糟糕,还好吗?发生了什么事吗?”
这一招主打一个心理战,一般情况下,只要不是特别早熟的孩子,在这个年龄还属于情绪比较丰富的,遇到如此贴心且细心观察她的人,肯定会感动到把事情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的。
“我……”沈菩镜明显看到李清华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沈菩镜期待着李清华跟她坦白一切。
“没事,谢谢关心。”李清华挤出一个笑容,抹了抹眼泪。
沈菩镜:“……”
为了不尴尬,沈菩镜多安慰了几句空头话,空手而归。
怎么回事啊,为什么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有得到。
她偏过头看着趴在书桌上睡觉的苏长云,心中一股苦涩升起。
所以你从来都没有,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信任的人吗。
沈菩镜心里有一点委屈,但很快觉得自己矫情。
一个月的交情而已,我怎么这么矫情。
是呢,真正接触到苏长云才一个多月而已,那为什么感觉……
沈菩镜想起苏长云喊她的声音,她的眼睛很好看,她的耳垂上有一颗暗红色的痣……
为什么感觉,我已经和她相处了很久了。
沈菩镜的心情乱七八糟的。
在一系列的自我怀疑之后,沈菩镜还是弱弱地伸出一根手指,小心地戳戳苏长云的肩膀。
苏长云懒散地回头看着她。
“那个……刚才对不起啊……我情绪有点失控,你别当回事……”沈菩镜结结巴巴地道歉,虽然她已经猜到苏长云会转过头不搭理。
“嗯,我知道,我也有点激动了。”苏长云声音有点沙哑,可能是因为嘴被手臂遮住的原因。
“啊……?”
沈菩镜还没反应过来,苏长云已经拉过了她的右胳膊,抱在怀里,把头靠在她手上又闭上眼睛。
……
沈菩镜的喉咙有点干。
也许是苏长云觉得不舒服,又随便蹭了蹭沈菩镜的手。
…………
“马上上课了……”沈菩镜好心地伏在苏长云耳边小声提醒。
“下节课历史……没必要记笔记,我听着就行了。”苏长云有些迷糊地回答。
沈菩镜不明所以,苏长云又发话了:“我有点冷……”
她靠得近了一些。
“你可以抱我一会儿吗……”苏长云额前的头发遮盖了她埋在手臂里的脸。
“……好。”沈菩镜伸手揽住了苏长云的肩膀,把凳子往右挪了挪,把她整个人搂在怀里。
苏长云,比想象中的要瘦啊……
苏长云在沈菩镜怀里待着,沈菩镜真实感觉她真的只有薄薄一片。
一直到上课铃打响,沈菩镜都没有放开她,老师瞥了她们一眼也没再说什么,自顾自地讲课,沈菩镜则是用左手记着笔记。
沈菩镜倒不是左撇子,只是小时候学习写字时用的是左手,后来也改过来了,偶尔右手不方便的时候方便,就比如她有一次把右手的食指指甲盖掀起来……
06
苏长云依旧像以前那样和沈菩镜相处,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沈菩镜在知道真相时,也是两天后了。
这天苏长云请假没有来上课,旁边空荡荡,沈菩镜的心有些空落落。午休时间,她想去操场上走走散散心,在拐进楼道后她听到了李清华的声音。
“你不能……”
她猛地站住。
“闭上你的狗嘴。”一个男声,“你要是敢出一声,就等着身败名裂吧。”
沈菩镜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回头看向了男厕所,声音应该是从那里边传出来的,有些细小,要不是她刚好经过男厕所的门口根本是听不到的。
“啪!”一声掴掌隔着厚重的铁门闷闷地传出来,沈菩镜确认四下无人,走到墙角靠着门听。
“还哭,全部都给你拍下来。”沈菩镜站在墙根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
铁门被一下一下撞得轻微发声。
还有男声细微的叹息。
偶尔传出掴掌的声音。
但沈菩镜没有听到李清华出一声。
沈菩镜站在原地,她不明白为什么苏长云会对李清华如此上心,是因为她的遭遇很可怜吗……
苏长云也真是的,她不害怕自己被牵连进去受伤吗?
不应该避而远之吗。
沈菩镜一直是利己主义,保护自己的本能压盖过了善良的萌发,不知道发了多久的呆,大铁门突然“哐”的一声打开了,沈菩镜一惊,迅速闪到过道假装路过般地瞟了一眼男厕所里面的情景。
她看见李清华的衣服被扯得乱七八糟地扔在地上,看见李清华近乎赤裸,看见李清华脸上的红印,看见那个男生的眼睛里恶心的欲望……
她和那个男同学对上了视线,大铁门仅仅是开了一瞬又哐地关上。
那个男生死死地盯着沈菩镜。
沈菩镜面无表情地朝着班级的方向走,那个男生跟着她。
有点眼熟,好像和我是一个班的。
沈菩镜紧皱眉头,越走越快。
那个男生叫苟墨,确实和沈菩镜是一个班的,只不过坐在最后一排,从来都没有什么存在感,成绩也不怎么样,一看就是父母砸钱进来的那种纨绔子弟。
怎么能是这样的人呢。
好在,她平安的回到了班级,度过了下午的时间,只是她忘不了那一瞬间,李清华眼睛里的无光。
为什么苏长云要这么注意她?
是夜。
沈菩镜躺在床上,用被子裹着自己的脑袋,告诉自己自己已经睡着了。窗外的光被窗帘遮挡所无法进入房间,屋子里漆黑一片,车流的声音和各种嘈杂声在安静的环境里显得格外的刺耳。
啧,怎么这么吵。
沈菩镜家住的高,正常是听不太清这些声响的,前些日子在家也没有任何响动,为什么今天就这么吵。
沈菩镜终究还是放弃了刚刚焐热的被窝,心烦意乱地从床上爬起来,拖着身子朝窗边走。
滴滴的车流声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清晰过,仿佛就从沈菩镜耳边开过,每一个车轱辘都碾在她脑神经上,她皱了皱眉,揉了揉眉心。
躯体化么……
她这样想着,向前走发现窗户只关上了一半,难怪房间里这么冷……
“哐——”她不耐烦地关上了窗户,房间陷入寂静,仿佛一个被丢入深海的石子,溅起一星水花,随即销声匿迹。
被黑暗和寂静包裹的窒息感从沈菩镜的脚底向上攀爬,犹如一条危险的蟒蛇顺着脚踝蜿蜒而上,麻木、刺痛、呼吸困难……
沈菩镜的指尖微微颤抖,身上唯一挂着的睡衣带给她单薄的温暖,是她感知到外界的唯一途径,明明屋子里静得不能再静,为什么这么烦……为什么这么吵……
眼前的所有物都变得不再真实,她好像置身于一个像素极低的恐怖游戏里,所有东西都似真似幻,好真实,又好假。一种世界观被打破的恐惧,周围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不知道何为真实,不知道何为虚假……每一个东西都正常,但就是感觉好奇怪啊……
“咚!”沈菩镜头朝着墙壁冲了过去,巨大的反弹力让她跌坐在地上,她捂着快要裂开的头顶,所有不真实的感觉都消失于刚才撞击的那一块皮肤。一阵耳鸣声席卷大脑,视线变得模糊,她坐在地上一动不动,对她来说这个世界只剩下了快要炸裂的头痛。
终于消停了……
“小镜啊,你没事吧?”庄姗在听到声响后连滚带爬地从房间出来,站在沈菩镜的门口。
“我……没事。”沈菩镜也连滚带爬地到门口,锁上了门跌坐回地上,背靠着门板调整呼吸,“我就是……从床上滚下来了……”
庄姗拧了两下门把手发现打不开,也只能离开她的房间门口。
沈菩镜感觉她呼吸进体内的东西是二氧化碳,怎么越呼吸越窒息。
手脚还在轻微抽搐,她缩在在门口,后背紧紧贴着墙,她抱着自己的腿,整个人蜷缩在一起。
李清华那转瞬即逝的眼睛不断出现在她脑海中。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沈菩镜尝试着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也许那样会让她好受一点,但现在确实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歇息了二十来分钟,沈菩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床上,被子里的余温早已消却,她的身体同样冰凉,不知道要躺多久才能再次焐热这个被窝。
夜晚依旧是寒冷的。
苏长云第二天来学校了,在发现沈菩镜扎实的黑眼圈后表示慰问,之后又去找李清华了。
沈菩镜抬起沉重的眼皮,向李清华的座位看过去——李清华正趴在桌子上,苏长云则温和地抚摸她的肩膀。
一种酸涩感莫名地升起,沈菩镜趴回桌子上,无聊地盯着地面。
一双脚停在了她的课桌前。
沈菩镜抬眸,看着苟墨阴森地对她笑。
他威胁地锤了两下沈菩镜的课桌,极其小声:“你给我等着。”
沈菩镜又趴回去,满脑子的弹幕:傻逼。
苟墨伸手扯着沈菩镜的头发,把她的脑袋拎起来,瞪着她:“走着瞧。”紧接着放开沈菩镜离开了她的座位。
沈菩镜:………………
一种被玷污了的感觉从头上蔓延。
沈菩镜沉默了一会儿,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在桌子下面的手渐渐握紧。
苏长云看到了刚才的一幕,快步走到沈菩镜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东西薅你头发了?”
沈菩镜不说话,身体轻微颤抖。
苏长云以为沈菩镜情绪崩溃到这种地步,也顾不得说什么,抱住她的身体轻轻拍着。
沈菩镜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把脸埋在苏长云的肩膀上。
苏长云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气味,萦绕在沈菩镜周围,沈菩镜渐渐平静下来。
“苏长云。”沈菩镜闷闷地开口。
“怎么了?”苏长云抚摸着沈菩镜的脑袋,这让沈菩镜没有那么想把自己的天灵盖销掉了。
“你这几天为什么不理我。”语气带着一丝委屈。
苏长云看了看吵闹的班级,觉得不妥:“我们出去说。”
两个姑娘并肩来到操场,漫无目的地到处转,就像一对小闺蜜正在聊八卦。
沈菩镜不说话,苏长云推测是生气了,于是自顾自地说:“前几天疏远你,对不起啊,我只是……”
沈菩镜突然开口了:“你是不是觉得李清华很可怜,所以想要帮她。”
苏长云前半句话还没有说完,半张着嘴哑声。
“你帮不了她。”沈菩镜继续说,“这种同情心没有必要。”
苏长云彻底闭上嘴,一言不发。
“对不起。”沈菩镜叹了口气,她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了。
“没事。”苏长云略微低下头,脸色明显不比刚才的好。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沈菩镜再一次开口,问出了那个她一直想知道的问题:“为什么对她这件事这么上心,我看班上的同学对这个人都挺明白的,欺负李清华的时候其他人都装看不见的。”
苏长云等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了解了一下苟墨这个王八蛋,他确实有点身份,班上的同学要么就是之前得罪过他,吃了点苦头之后就不敢靠近他,要么是爸妈和苟墨他爹比较熟,孩子也不好意思说什么……”
“他什么东西?”沈菩镜眉梢略挑,真正意思是他什么来头。
“他爹是市委一个书记。”苏长云发觉沈菩镜的瞳孔里带上了些戏谑的意味。
“你为什么要帮李清华。”沈菩镜停下脚,正视着苏长云。两个姑娘是同龄人,但沈菩镜却在身高上略高苏长云一点,从水平线来看,沈菩镜的嘴唇和苏长云的鼻尖在同一个位置。
“我正义。”苏长云明显也察觉到了自己身高上的不足,轻微地抬起头,下颚线更加清晰。
沈菩镜和苏长云对视着,看着她略带倔强的眸子,脑海里突然浮现出了一个念头。
是因为之前也被人欺负过么。
她看着苏长云,对这个女孩,她的了解很有限,甚至可以说是为零,但相处了这些天,苏长云的性格在她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轮廓:她往往扮演羔羊的角色,可有时候,扮猪吃老虎才是她所擅长的。
这么做,绝对不是一时的冲动。
苏长云发觉沈菩镜的眼神不太对,正要补充些什么,接着落入一个怀抱——
沈菩镜伸手将苏长云揽在怀里,把下巴抵在她的肩窝上,紧紧地抱着她。
“你是不是,被人欺负过?”沈菩镜的语气从未如此缓和过,她伏在苏长云的耳边,用几乎叹息的声音在和她说,“你是不是,从李清华身上看到了你的影子。”
苏长云僵在原地,在沈菩镜的怀里轻微地挣扎,但无济于事,沈菩镜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好似火舌灼烧,让她有些猝不及防,双手无处安放,不敢动弹。
“告诉我。”
沈菩镜的语气严厉而不容拒绝。
“嗯……”苏长云几乎是哼出声的。
“为什么瞒着我。”沈菩镜依旧不饶她,步步紧逼。
“我……觉得告诉你了没什么用……”苏长云略微颤抖起来,只是因为沈菩镜把手搭在她的后腰。
“为什么要疏远我。”沈菩镜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她竟然会说出这种没头没脑的话。
“因为……我觉得我和你……不熟。”苏长云咬着下唇,她有一丝丝地排斥这样亲密的接触。
沈菩镜忽地放开她,自己意识到了不妥。
确实,她和苏长云不熟。
不过是病友,外加几个月的同桌。
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到底为什么要对苏长云这么上心啊。
她叹了口气。
“拯救别人的时候,先想想你能不能救自己。”
苏长云难堪地拍了拍肩膀,快步朝教学楼走去。
沈菩镜呆呆地站在楼下,从未觉得如此丢人。
07
次日清晨,沈菩镜看着教室门,下意识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
苏长云依旧穿着小白鞋,沈菩镜还奇怪过,为什么苏长云穿白色的衣服和鞋子就不会弄得很脏。
“苏……”
苏长云把书包甩到桌子上,径直朝着教室后排李清华的位置走去。
沈菩镜要说的话卡在嗓子里,脸上还停留着一丝期待,随即反应过来,略微低下头,收回了自己要帮她拿书包的手。
她看见苏长云牵着李清华的手走下了楼,教室里只剩下了沈菩镜一个。
嗯,是啊。
沈菩镜心里生出一种苦涩。
我融入不了你们。
沈菩镜看着空荡荡的教室,微微发暗的白炽灯,和堆满书本的课桌,和楼下跑操早读的轰轰烈烈形成对比,显得更加孤独。
自始至终,只有她在饰演那个与众不同,而苏长云则比她显得正常得多。
沈菩镜的生活简单而朴素,按时上学,按时吃药,按时完成功课,按时睡觉……
她并没有交朋友,没有和班上的同学过多来往,导致她复学有一段时间还记不住同学的名字,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
刚开始,有些像何叶琪那样的同学还会对她这种群体而感到好奇,但慢慢地,每个人都发现沈菩镜不过是一个无聊得不能再无聊的人,无法在他们热烈的青春中留下任何踪迹的存在,就算到毕业同学们再次聚在一起提到沈菩镜,唯一能拿出来嚼嚼的,也就只有“她是个精神病”可以谈了。
我到底是什么人呢。
沈菩镜这样想着。
我是个不讨人喜欢的人。
沈菩镜立刻在心里给自己下了定义。
虽然我也不想讨人喜欢……
少女的心理永远是那样的矛盾,就算是沈菩镜这样略带些早熟的女生也不可避免,时不时地自我怀疑,想引人注目的本能,都和她心里的想法背道而驰。
沈菩镜经常对周围的同学嗤之以鼻,觉得他们幼稚又做作,但又何尝对自己没有生出过这种念头?
在沈菩镜身上有很多事是见不得光的,长期压抑着她无法摆脱。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好烦啊。
沈菩镜揪着自己的头发撑在课桌上。
果然,一和别人相处就会难受,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上学。
可是不上学,一定会给庄姗添很多麻烦。
虽然我现在就很麻烦。
我活着就是个麻烦。
沈菩镜皱皱眉,又开始吐槽自己顾影自怜。
算了,背会儿课文吧。
沈菩镜从书包里翻出自己的课本尝试调节自己的心情。
目光在课本的文字上移动,心绪又如此混乱,难免漏看了几个。
沈菩镜不满地皱眉。
“你刚刚漏看了两个字,倒回去重看。”
脑海里的声音这样说。
沈菩镜不得不把目光挪回第一个字。
“可是这样的话,其他的字你就看了两遍,但是你漏掉的两个字只看了一遍,不够均衡。”
沈菩镜又看着刚才漏看的两个字。
“现在这两个字你看了三遍,把其他字再看一遍。”
沈菩镜呼吸渐渐急促,她没有办法不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只能强忍着怒火把目光再一次落回第一个字,并刻意地不去看刚才已经看过三遍的词。
“你刚刚漏了一个逗号。”
“多看了一遍。”
“又重复看了一次。”
“漏了一个逗号。”
这些文字在沈菩镜的眼睛里是不同的,只要是她看过去的文字,都应该是用荧光笔整整齐齐地涂过去,要是少看一个字,那么那一个字的颜色会浅于其他的字,要是重复看了一个字,那个字的颜色会更深,她要做到每一个字都读了相同的遍数。
现在沈菩镜就处于烦躁得想撕书的状态。
强迫症状一直是最困扰沈菩镜的问题,在没有接受治疗时,沈菩镜七分钟能洗八次手,一条路要是有哪一步走得歪了,回去重新走,但是这段路的二分之一已经走了两遍,剩下的那一部分也必须走两遍,曾经她在小区里面来来回回地转到晚上十一点,庄姗把她强行带回去,她晚上不舒服到拿脑袋撞墙也要撞得均匀一点。
老师每一次要求集体读课文,只有沈菩镜一个人的画风是:
“唧唧复唧唧逗号木兰当户织句号……”
她甚至不敢喘气,因为要是喘气就会多出来一个逗号。
接受治疗之后,这种情况依旧在莫名其妙地出现,但是不足以影响到她的日常生活。
但是是真的烦。
双手又有要开始颤抖的迹象,沈菩镜啪地一下合上书,觉得不舒服又用另一只手把书啪地合上,坐在座位上,呼吸有些沉重。
沈菩镜决定先把今天的药吃掉。
在她拿出自己的水杯和药盒子打算吃药的时候,其他同学们纷纷回到了教室,喝水喘气拿书准备上早课。
苏长云回到座位上,呼吸还没缓好,胸膛略略起伏,原本白皙的耳尖涨得通红,马尾也有些松散了,随意地掉在肩头。
沈菩镜撑着自己的额头,还沉浸在刚才的烦躁里无法自拔,周围的脚步声越来越大,几乎每一个人都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沈菩镜把桌子上所有的东西都收回桌兜,只喝了一口水。
心情依旧烦躁,她干脆趴在桌子上,把脸埋在胳膊里面生闷气,苏长云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假装若无其事地整理自己的东西。
教室里的喧闹声越来越大,今天班主任有点事早上不在学校,管理班级纪律的任务就交给了何叶琪。她迈着步哒哒哒走到讲台上,重重拍了两下讲台,吵闹的声音一点一点地消下去,归于安静。沈菩镜依旧趴在桌子上没有动,她的右手搭在桌边,无意识地下垂着。
“沈菩镜,你趴着做什么?”何叶琪皱着眉头看着沈菩镜,用食指扣了扣讲桌,试图把沈菩镜叫起来。
沈菩镜没有动。
一看自己班长的权力受到了蔑视,何叶琪更加不满,径直走到沈菩镜的桌子面前,又重重地敲了敲沈菩镜的桌子。
“我问你话呢!”
沈菩镜依旧没有理她。
何叶琪手叉腰,站了片刻,似乎在想些什么,苏长云偏头看着她没有说话,脸颊上的红晕还没有消下去。
沈菩镜垂着的右手微微颤抖。
苏长云看着她惨白的手,眉毛微微蹙起。
能不能快点走啊……我想把我的药吃掉……
沈菩镜的心跳和呼吸已经极其的不稳定,身体的起伏也越来越明显,见何叶琪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动,沈菩镜勉强撑起身体,当着何叶琪的面拿出了自己的药盒。
透明的盒子里分了很多小方格,里面的药片被晃动后沙沙作响。
沈菩镜颤抖着手拿着自己的水杯,再三地尝试后发现自己已经拧不开盖子了。何叶琪站在她的面前,淡淡地看着她。
苏长云伸手想帮沈菩镜打开水杯,却被何叶琪一把拍在地上,“哗啦”一声,水杯和杯盖掉在不同的位置,地上洒满了水。
沈菩镜恍惚着还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苏长云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你别太贱。”苏长云的声音好像从未如此模糊,沈菩镜朦胧中听见苏长云这么对何叶琪说。
“我怎么了?问她话她也不搭理我,这种没礼貌的态度很令人生气诶。”何叶琪一改先前小白花的形象,满眼鄙视地看着沈菩镜。其他同学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反而一个个都抱着看戏的态度看着这一场冲突,李清华坐在桌子上,抱着自己的胳膊,低着头也没有什么作为,那个叫归岚的男生则是戴着隔音耳塞低头看出,苟墨坐在教室后排满眼戏谑……
“现在,把她的杯子捡起来,把水给她装好。”苏长云的语气带上前所未有的冰冷,眼中的寒意让何叶琪有些不寒而栗,但事已至此,要是直接就道歉未免也太没有面子了。
苏长云……在为我说话么……
沈菩镜突然开始抽搐,呼吸困难使她已经耳鸣,她大口地喘着气,一时间,班上的所有人都有些震惊,归岚抬起头取下了耳塞,看着这一幕。
只有苏长云平淡地拿出自己的水杯,伸手把沈菩镜揽在怀里,不断地抚摸着她的头、轻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先用我的杯子吧,把药吃了。”苏长云把沈菩镜抱在怀里,低声哄着,眼眸里的寒气消散得干干净净。
何叶琪发觉归岚看了过来,又看了看沈菩镜桌子上的药,一下子意识到那是用来治疗心理疾病的药物,突然捂着心口一阵叫唤。
“哎呀,我也发病了,把你的药借我吃一下。”说着,何叶琪伸手夺过了沈菩镜的药盒,药片相撞沙沙作响,苏长云转头去抢,沈菩镜从凳子上跌下去……
哗啦——
盒子跌在地上。
苏长云还没来得及做什么,第一排的桌子被沈菩镜一把掀翻。
哐——
笔袋、书包、课本掉了一地,沈菩镜蜷缩在地上,头发凌乱地遮住了脸,浑身哆嗦。班上有一些同学已经站了起来,但是依旧没有一个人上前去。
何叶琪从来没见过这种架势,一时愣在原地,不知道干什么。
苏长云的脸色骤变,冲到沈菩镜面前死死地抱着她,沈菩镜的呼吸粗重,班里安静的只有沈菩镜的呼吸声。
“她……”何叶琪茫然地看着沈菩镜。
“你最好祈祷她没事。”苏长云冰冷的声音响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沈菩镜已经癫狂地开始抽搐,踢踢打打,看着如同一头失控的野兽。
何叶琪听着她的尖叫声穿刺耳膜,僵直在原地。
沈菩镜一把挣脱苏长云,几乎是闪现在何叶琪的面前,把凳子扔在了讲桌上,冲着何叶琪撕心裂肺地吼:“我他妈和你有仇吗!我只是想吃药!你他妈是不是闲的!!!”
她一边嘶吼着,一边拾起自己的书本拼尽全力扔向何叶琪的脸,何叶琪被砸的有点懵,沈菩镜捶打着自己的头,拿了本什么书一把撕得粉碎——
“我招惹你了吗!啊?!我他妈招惹你了吗?!”沈菩镜把自己的书包倒了个空,扔在讲台上发出砰的声响。
何叶琪吓得不敢动,其他人吓得不敢说话。
沈菩镜站在讲台上,浑身颤抖得剧烈,苏长云想上去抱住她。
“别过来!!!”沈菩镜声音战栗尖锐,她看着何叶琪,瞳孔震动,“你不是问我会不会自残吗,我不会!不会!不会!不!会!”她每喊一声不会,就用脑袋在讲台上撞一下,声音之响让讲桌为之震动,在二十几秒后,沈菩镜的额角流下血液,划过她的脸颊,滴在衣服上。
她一巴掌甩在何叶琪的脸上:“我去你大爷的恶心玩意儿,真把自己当个人了。”
何叶琪看着癫狂的沈菩镜,不知道该往哪躲,也不知道能做什么。
沈菩镜大口喘了几口气,看到李清华震惊的眼神,她冲下讲台一把提起李清华的衣服,把她拽到了苟墨的面前,紧接着——
噼啪。
沈菩镜踢掉苟墨的凳子,拿着凳子朝着苟墨的腿砸去。
“杀人了!!!”苟墨没想到沈菩镜疯到如此程度,没来的及躲闪,小腿受到重重一击,一种骨头断裂的疼痛和恐怖感直冲脑门。
“你不是要我好看吗!你弄死我啊啊啊!”沈菩镜一边砸一边吼,砸了几下一阵眩晕感袭来,她把凳子哐当砸在了苟墨的右手上。
“不要用你的脏手碰我……”
紧接着她回头看向李清华,颊边的血珠依旧清晰,“他再欺负你你就砸死他,他大爷的傻逼东西欺负小姑娘太他妈不要脸。”似乎还是觉得不够,她又一脚踹上苟墨,声音尖锐:“我告诉你狗玩意,你他妈犯□□罪了!”
李清华无措地站在那儿,沈菩镜又莫名其妙的大笑起来,她搭着李清华的肩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明天帮你去报警……你要是不敢打他你就告诉我,我帮你打他……我是精神病……反正我的生命也已经这样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苏长云听着沈菩镜的话,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情绪。
苟墨抱着自己抱着腿叫痛,何叶琪吓得瑟瑟发抖,苏长云小心地靠近沈菩镜。
沈菩镜笑了一会儿,耳鸣袭来,她就直直地倒下去——
“镜!”苏长云加快步子,从躲开的同学中挤过去,抱住了沈菩镜。
归岚在一阵骚动中起身,走到了班门口。
“归岚。”何叶琪声音很小,叫住了他。
“你太过分了。”归岚头也没有回,离开了教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