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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你没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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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算是严格来论,周承泽也绝对符合“含着金汤匙出生”这一标准。如今年过二十七,更是蝉联了二十七年的“别人家的孩子”这一桂冠。
沈家是标准的言情小说中的豪门联姻——颜如玉暗恋周维多年,最终凭借出身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婚姻。然而婚后周维依旧冷淡,对她冷淡,对儿子冷淡,时至今日儿子都奔三了,两人还住在一个家里,大抵已经是极为体面了。
对于颜如玉来讲,周承泽才是她在这场婚姻中的唯一脸面。
她无法接受周承泽出现任何越轨的行为。
所幸从小到大周承泽都很懂得冷静自持少年老成,在一帮少爷小姐宿醉早恋游戏飙车的叛逆期里,周承泽像是一个异类——颜如玉内心不止一次窃喜,自己这个生了朵淤泥里的白莲花。
然而她后半生的体面,竟然在周承泽二十岁的头上,就被元舟毁了。
再接到颜如玉的电话,在元舟的意料之中。
毕竟订婚在即的儿子都宁愿忍受每天来回近四小时的通勤路也要搬过来跟闹得不太好看的前男友做邻居,任哪个当妈的看,估计都不大能接受。
元舟在玄关换了鞋,推开家门,顺势接起了电话。
走廊里空荡荡,新邻居家门紧闭,看起来像昨晚没回来。
颜如玉这次的态度跟上次比,又有不同:“元舟,我们谈谈。”
语气中暗含的命令意味让元舟哑然失笑。
元舟把车停在路边——迟到已成定局,不挣扎了。
“倒是我小看你了。”许是元舟沉默的太久,颜如玉再开口时语气竟然软和了不少:“元舟,承泽在公司站稳脚跟不容易,现在大家都在盯着他,捕风捉影的东西都能毁了他。有什么话,你能不能跟他说清楚了。”
“已经说的够清楚了阿姨。”元舟仰了仰头,空着的那只手闲闲的搭在方向盘上,淡淡道:“跟他说清楚了,跟您也说得够清楚了。”
“可是现在已经影响到他的工作了!”
“抱歉,周承泽不是我的儿子,我没有义务对一个莫名其妙对我死缠烂打的陌生人的事业负责,那是你们的家事,与我无关。”元舟语气平淡:“不好意思阿姨,时间不早了,我还要上班,就先挂了。”
晚上回家时候,果不其然又看到了周承泽。
元舟甚至疑心周承泽是不是一直守在门口,要不然怎么就能巧到,他电梯门一开,人都还没能出走来,周承泽就正好打开了门呢?
这次周承泽拿在手里的是一盒泡芙。
他站在元舟家门口,位置微妙到元舟甚至无法绕过他打开自己家门。
他皱眉:“你几年没去上班?”
从晋城过来少说一个半小时,除了周承泽会瞬移,不然元舟找不到他会在下班时间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周承泽顿了一下。他没想到元舟会主动关心他,喉结有一个明显的吞咽动作,这是临时将腹稿咽了回去。
下一刻他坦然道:“今天请假了。”
元舟心里了然。怪不得早上时候颜如玉会说“已经影响到他的工作了”,看来她是先在周承泽那里受了气,才又转头试图同自己探讨育儿经的。
可惜元舟既不想当一辈子保姆,曾经当保姆的经验也像垃圾一样早早丢在脑后了,从工作经验的角度来讲,确有遗憾。
他在周承泽面前站定,语气里是面对周承泽时难得的温和:“你什么时候回家?你妈妈好像很着急。”
周承泽脸色一变:“我不知道她会找你。”
“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事。”元舟摆摆手,心想她都找我不知道多少回了,你不知道的多了去了,“你回家她就不会再来找我了。”
当晚周承泽就走了。
元舟倚在门上,听着门外的关门声,松了一口气。
生活大抵就是打一棒子就会再给一颗甜枣。
第二天上班时候,林逸立告诉了元舟一个好消息。
“SDA的海选已经结束了,‘潮汐’通过大赛公开网站看到了你的设计,有意跟你接触一下,想试试合作。”
林逸立将手里的档案袋递给元舟,笑着说:“潮汐这几年做的东西还不少,这是他们家近几年产品的调研资料,除了不能带出工作室以外,随你参考学习。就算谈不成也没事,压力别太大,就当成是积累经验。”
元舟大喜过望。
潮汐是个国内小众的珠宝设计品牌,走轻奢路线,产品以贴近年轻人的生活为主。
他有自己的设计团队,很少跟外界合作。
元舟从林逸立手中接过档案袋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
他看向林逸立,想说些什么,就感觉林逸立先他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神色认真:“不要总觉得自己不如别人。RENDER给你的是起点,而你已经走出去了。”
投进工作里难免就会忘了时间,保安敲门时候元舟才发现外面天已经黑透,整层办公室只剩这一角还亮着灯了。
肩颈酸痛无比,元舟忙把东西收拾起来,朝保安不好意思的笑笑,僵着脖子回了家。
然后又一次碰到了周承泽。
这次是在楼下。
元舟并没有看到他,他还沉浸在方才看设计图纸的激动中。还是周承泽大跨步迈到他跟前吓了他一跳,他才回神。
紧接着手臂被周承泽抓在手里,同时耳边是周承泽隐含薄怒的冰冷声音:“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胳膊被握得生疼,元舟甚至疑心这个力度会不会有淤青。他皱眉,用力的从周承泽手中挣脱出来,不甘示弱的低吼了回去:“你有病吧!”
周承泽微微垂下眼睛,冷淡的眼神紧锁在元舟脸上。
他比元舟高一截,两人站在一处时周承泽都是这么看他的。
然而这种眼神更是让元舟极为不适,他抬眼,同周承泽对视:“过界了周承泽,我没有义务向你报备我的出行,你也没有权利给我设门禁。”
说完,他撞开周承泽,头也不回的回家去了。
接下来的几天,元舟跟林逸立打了个招呼,干脆睡在了工作室。
他心无旁骛,忙的简直是天昏地暗,把林逸立吓了一跳,委婉的表示压力真的不用那么大。
元舟突然被人拍了肩膀,茫然抬头,一见是林逸立,脸上的表情一秒切换成激动,根本没注意林逸立在说什么,一把扯着人,又从自己满桌雪花般的纸里挑出问题开始请教。
林逸立张口结舌,看向元舟的眼神宛若看疯子。
于是元舟得到了被迫的两天休假。
太久没出门,元舟踩在路上都觉得轻飘飘的,没有实感。
他现在工作室外面的马路边发呆,一旁不知停了多久的黑色慕尚亮起车灯,滑到了元舟身前。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着条纹西装的男人:“元先生,我们太太想邀请您见一面。”
车最终停在一处四合院后门口。
方才的西装男在前面带路,七拐八拐推开一处古朴的大门。
元舟走了进去,双手抄进兜里,对着宴会桌后的颜如玉点点头。
女人今天打扮的极为正式,对元舟也卸去了往日的趾高气扬。
她柔柔一笑:“承泽已经快一个周没回家了。”
元舟表情冷淡,点点头:“阿姨您好,我也快一个周没回家了。”
颜如玉对元舟的回答浑不在意,只是神色复杂,继续说了下去:“他说他要跟于家退婚,不然他就再也不回家里去了。”
“上次通话我就跟您说过了,我没有调解你们家庭关系的义务。”元舟伸手揉揉眉心:“你们的家事,能不能不要再摆到我面前了?”
颜如玉仍然在自顾自地说,在元舟看来,甚至有些神经质:“他听你的……他一直都很听你的话,你能不能先回来,好好劝劝他?”
“颜太太,我是你家养的狗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元舟怒极反笑,“另外,您儿子不听我的,他要是听我的,我也不至于快一个周不敢回家了。”
他见颜如玉嘴唇动了动,索性继续说了下去:“非常感谢周家当年给予我们的帮助,如果当年没得到那笔贷款,大概我今天也不会有机会站在这里同您说话。”
元舟面带微笑,自认说了句俏皮话。只是他心有遗憾,因为这句话唯一的听众没有笑。
颜如玉表情错愕:“你没有……”
元舟没有等她说完,平静打断道:“但是这并不妨碍我在这场闹剧中感到恶心。还请您管好您的儿子,一个合格的前任,不应该继续在他前任的生活里继续当活人。”
水晶吊灯折射出来的光璀璨动人,甚至有些刺目。元舟只是放空般将视线虚虚地落在上面,竟都产生了炫目的模糊感。
终于说出来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极为幸运的。
十八岁上认识了周承泽,莽撞告白,被拒之后也未曾得到厌恶与疏远。后面家庭遇到困难,周承泽更是主动伸出援手,给他家摇摇欲坠的资金链续上了一口气。而爱神也终于向他投下视线,他得以与周承泽相恋。
然而恋爱竟是折磨的开始。
元舟又以为“失忆”可以甩脱一切过去的保护罩,然而总有人一直在试探着敲,砸,甚至掀起这份他艰难的给自己套上的体面。
他深吸一口气,眨了眨眼,将腾跃至眼底的雾气眨掉,轻轻向颜如玉点点头算是道别,勉强全了后辈对长者的礼仪,转身就要离开。
随后的事情在元舟眼中,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键。
耳边是椅子划在地板上的刺耳声音,伴随着颜如玉慌张又失态的高喊“今天是承泽的生日”,眼前沉重的大门被他缓缓推至大开,门后的脸逐渐露出全貌。
竟然是周承泽。
含在眼里的泪终于落下,大开的门在元舟眼里扭曲崩塌。时间飞速瓦解后退,元舟心里发笑:你也配跟我谈生日?
元舟是被手机的振动叫醒的。
睁眼是暗沉沉一片。
窗帘没拉,顺着酒店的落地窗往外看,是满目霓虹的城市夜景,一闪一闪的,也算是房间此刻的光源。元舟侧着身子蜷在床上,浑身带着外出加班连日赶工,和在别扭姿势下睡着的不适。
他还带着睡眠中被突然唤醒的困顿与茫然,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对着窗外放空大脑。
手机自睡着前就被紧握在掌心,已经捏得发烫,手心布满汗水,连关节都在僵硬发痛。元舟微微试探着微微松开手上的力气,点亮屏幕,刺目的光一下子照亮了他眼前。
酸涩的眼睛还不太能适应这种强光,元舟下意识闭上眼,旋即又艰难的咪出一条缝。手上的动作倒是不停,先大脑一步点开了横在锁屏界面正中的新消息通知。
【周承泽:嗯】
短短一个字的回应来自一分钟前。
其实不用点开也没关系,未读消息仅一条,在锁屏界面已经看到了。然而他还是要点开,然后偷偷在心里咂咂嘴,告诉自己,哦,原来还是有点伤心。
元舟无意识的向上翻着聊天记录,看到了他自己两个小时前的已发送。
“下班了吗?”
“在加班吗?记得吃晚饭”
“下班记得早点回家,晋城今晚有雨”
元舟又一条一条滑下来,点了一下输入框。
绿色的光标一闪一闪,半晌才开始慢吞吞的挪动位置。
“天气预报明明没说云江今天有雨,不过刚才打雷了,好大一声,把我惊醒了”
——删掉。
“酸奶喝了吗?之前买的那个牌子的草莓味售空了,换了新牌子,这个怎么样?”
——删掉。
“我事情提前办完啦,改签了机票,明天就能回去了。”
——删掉。
“我忙完啦,有点累,好像快点见到你”
手指又一次悬停在发送键上,元舟沉默的看着屏幕。然而直到屏幕灭掉,他都没能点下发送。
他不擅长也不喜欢撒娇,哪怕是一句平淡的“想你”。他想说的其实也不是想你,比起这个,他更想知道周承泽的那句“嗯”回复的是什么。
到家了吗?吃饭了吗?有被雨淋到吗?今天胃痛犯过吗?
一个“嗯”字,足够回答这么多问题吗?
元舟知道,就算自己的“想你”可以得到回复,大概也会是周承泽连同前后文,一起给他“嗯”一声。
没必要,问出口后,只有他自己会思考周承泽的“嗯”是不是还连着“想你”一同回复了,只有元舟自己费神的世界又一次出现,而于周承泽,一切无异。
周承泽应该不会给出回应,也许不会进行安慰,大概也不会觉得元舟烦,但是一定不会注意到元舟夹在絮絮叨叨里的这一句什么。
任谁看到元舟和周承泽二人的聊天记录,都会一口咬定这就是标准的备胎和舔狗的日常。大片大片的绿色里至于零星几点短短的白点缀,除了嗯就是在忙,再要不然就是随便。元舟像是在玩什么聊天窗口抽奖游戏,三种回复分别对应周承泽的三种情绪。如果方提来看的话,估计会大惊失色抓着他手臂,大喊“再舔就开叉车来把你叉走”。
不过对于一般的舔狗,这个时候大概只能不停地苍白重复“我是真的喜欢他”。而元舟不一样,元舟可以苍白地解释这是对方是他的男友。
恋爱四年同居两年,甚至彼此分别见过家长的,男友。
这种情况一般会被归类为“神仙难救”——发到网上会得到清一色的祝福:你们二位千万要锁死啊,可不能流到婚恋市场上来祸害别人。
……照这么看也许还不如单纯的舔狗呢。元舟最擅长苦中作乐,甚至笑出了声。
大概是屏幕盯得太久,元舟眼睛酸涩难耐。
他叹口气,摁亮屏幕,再一次将输入框里的话删掉。
没关系、不重要。反正明天就回去了,反正……
明天。
他想到明天,突然又高兴了起来。
元舟还是没能在这个“明天”赶回去。
突如其来的雷声连成一片,预报之外的降雨猝然落下,又很快转为了暴雨。来自气象天的推送和短信争先恐后的挤进元舟的手机,满路的车灯隔着暴雨很是光怪陆离。
他终于走完了因堵车而长到仿佛看不到尽头的通道抵达机场,在大屏幕一片红光闪烁中,总算收到了飞机延误的通知。
姗姗来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