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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落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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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安国藏了七日。
整整七日,夜夜落雪。
我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祈祷着会有人来救我一命。
……
在第七夜,终于有人推开了那扇漏风的门。
后来,光照在神像之上
我方才知晓:
有人生来就是救赎,有人费劲心思也要做夺命的恶鬼。
1.
我是安国鼎鼎有名的刺客。
也是安国皇室手中的一把没有灵魂的匕首。
原以为自己成了利刃便永远不会被抛弃,却不曾想到这王朝皇室里多的是心狠手辣。
我亲眼见着我从小守到大的小皇子被皇帝手刃,转头又笑着送长公主去阿勒部和亲。
我从未多言过一句。
我只是一把冰冷的武器,武器是不会说话的。
「闻堂主,求您救救我家侯爷!」
男人跪在离水堂前,饶声求了一句又一句。
我隔着一扇门,在屋内轻轻擦拭着手中短剑,坦然道:
「你若是叫我去求情,那便找错人了,离水堂从不问政事。」
「若叫我去狱中救你家主人,那便更找错了,离水堂只管杀人,不管救人」
门外的男人我认识,是盛京侯府的侍卫。
我虽不问政事,但对京中各家势力也是颇为清楚的。
盛京侯周昶若不是一直力阻两国和谈,坏了陛下的算计,也不会沦落至此。
可若真论起错处来,倒也没有天大的过错,唯一引人觊觎的不过是他手中的兵权。
我和这位手掌兵权的侯爷交情并不多,只在流安坊刺杀前丞相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骚乱之中是他误将我当成歌姬带出了流安坊。
我想着一个能手掌百万兵权的将军虽荒唐也不会荒唐到哪去,那时便觉得他是一个心有算计的男人。
但没想到,他却在长公主和亲这件事上犯了糊涂。
朝中局势谁人看不清,即便送了公主和亲去一样免不了战事,不过是自欺欺人,顺了糊涂皇帝心意罢了。
想罢,我把刚擦完的短刀别在腰间,推开了那扇门。
「公子请回吧,闻某帮不了你!」
门前跪着的男人闻言瞬间便塌下了身子。
我说的是实话,除去离水堂堂主的身份,我什么也不是,而朝中旁人愿意给我三分薄面也不过是因为我是皇帝身边最中用的一个狗腿子。
有心之人惯会攀附,会称我一句「闻堂主」,而事外之人自命清高,更是辱我如禽。
说实话,这日子我过得着实没有意思。
我早看厌了这一张张虚伪的嘴脸。
好在我孤家寡人一个,若哪一日有幸死了,也算是解脱了。
我转身道看向身后那个身着玄衣的男子,「天色不早了,回去罢……」
男人见我铁了心不肯帮他家主子,似是也已死心,也没再过多纠缠。
他起身便走出了我的离水堂。
我没多在意,毕竟来每一个来离水堂求我办事的人都是这么回去的。
见着天色渐渐暗下来,我想我该出发了。
从房里挑了把趁手的剑,我便离开了离水堂。
我走时并没有吹灭房中的烛火,从离水院的圆拱门处望去,房中灯火阑珊,看上去应当是有人的。
我牵马离开时,不知为何总感觉心里有些空落落地,像是以后再也不会回到这里。
「罢了,死在荒郊也比困死在这离水堂里好!」
我自顾自念叨了一句,转头便扬鞭离开了这城。
2.
圆月高高挂在天边,这样的夜景我倒是很久都没看过了。
算算日子,他们应当到景山城了。
我没敢多歇,只夹紧了马腹,继续赶路。
初秋的夜里到算不上有多冷,只是穿过树林时满是被风吹落的枯叶,有些叫我看不清路了。
这样夜路,我一个人走过无数次。
此前身上都是揣着任务,每次都是匆匆忙忙,丝毫没有时间会停下来看这些东西。
这回倒是出人意料地见到了秋日里的萧瑟。
马蹄渐渐放缓,来路上的尘土依旧飞扬。
我无奈笑了笑,这小子倒还真是倔脾气,竟都跟到了此处!
这小侍卫还真是个忠心护主的。
可即便再死缠烂打又有什么用呢?事在人为,可不在我这为,在这朝堂之上我闻瑜只是一只蝼蚁,随便伸来一只手就能将我和整个离水堂捏死。
那盛京侯若是早些认错,交了兵权,做个闲散侯爷,倒也能勉强活下来。若是哪一日,老皇帝突然想起来一统军心,他便是第一个被开刀的那个。
我故意停下马,等了等一路上跟踪我的那位。
马蹄声渐渐离近,马背的男人也渐渐显出身形。
“多日未见,闻堂主还是这般警惕果决……”马蹄声止在耳边,林中紧跟着传来男人的客套话。
我从树上一跃而下,方才准备责斥那小侍卫,却被眼前人一惊。
来的不是今日那位小侍卫,是那位本应在大理寺狱中的盛京侯。
此刻偷偷逃出大理寺,我自然清楚他想要去做什么。虽能称得他一句情深义重,但依着如今圣上的性子,他此后怕是难有活路了。
我离水堂本就在朝堂之外,谈不上什么官职阶品,更何况我一个孤家寡人无须看旁人脸色,更不必多管闲事,看在往日恩情上,我才多言了一句:“闻某劝侯爷一句,莫要行此荒唐事!”
“荒唐事?”
“若闻堂主也觉得这是桩荒唐事便不会深夜出城了!”
周昶这话一下子说道了我的心坎里。
我能洞察人心,他也一样能看穿我的心思。
我没反驳,只像平常一样,应了一句:“离水堂有任务。”
“闻堂主觉得孤会信?”
淡淡地嗓音从身后传来。
我勒紧了缰绳,只抛下一句「信不信由你!」
这男人还真是阴魂不散,今夜本就被他耽误了行程,若不加紧赶路,寒山寺那边怕是去不了了。
一路上秋风催脸,本就赶得火急火燎,那位侯爷却依旧跟在马后穷追不舍。
我究竟是做了何种错事,竟让侯爷误以为我有上天入地的本事。
我刻意将自己入离水堂的八年全都回忆了一遍,也没找出什么交集来,实在想不通怎么就惹上了这般难缠的主仆二人!
3.
约摸走了两个多时辰的路,才算挨到了寒山寺。
到了山上,寺门禁闭。
如今时间本就是追的紧,没等小僧弥来看门,我便直接跃墙而入了。
进寺前,我看了那位侯爷一眼。
料想他不会同我这般行径,便没再管他了。
推门进屋时,居宁已经在斋房内等我了。
走近里间,没想到屋内竟然还有另一人也在早早等候了。
坐在棋盘前的盛京侯周昶正不紧不慢地饮着热茶,男人慢慢抬头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望着我。
「闻堂主,本侯来的可迟?」
这男人方才还在我马后紧追不舍,如今倒惺惺作态起来了?
不过是一个逃出狱中的阶下囚,此刻倒理直气壮地质问起我来了!我与他无冤无仇,朝堂之上也并无交集,怎么就凭着当年那点子恩情缠上我来了呢?
我怒意更盛,实在不愿理睬。
居宁见屋内气氛不妙,欲开口缓和,却被我一个眼神止住了。
今日我定要与这只会打仗的野猴子说得明明白白!
「侯爷,你我之间无仇无怨,朝堂之上也是毫无交集,怎么偏偏死缠烂打着不肯走呢?我只是盛京城下一个小小的离水堂主,干不了你那上天入地的事情,也不能如佛般普渡众生,您为何这般不饶人?」
「是!当年您是救过我一命,可那恩情我早还过了呀!」
我端起桌上的茶水猛饮了一口,又继续道「那年与南梁之战,我深入梁都亲手刺杀的南梁帝,是才解了您兵困荒原之危啊!」
「难不成一个恩情真要我拿命去还吗?」
桌前的男人忽地沉默了。
我借着机会往包裹里揣了几块斋果,顺便叫居宁帮我去拿药了。
片刻后,男人一双墨如深潭般地眸子幽幽地盯着我,摇曳地烛火将他眉上那道疤痕照得清楚,整个人也显得越发狠戾。
热茶入喉,我有些说不上来的心慌。
略有些尴尬地不知该说些什么,只闷头吃着桌上的斋果。
「闻堂主,我并非强人所难,也并非携恩情而制之……」
我眼见着男人搓了搓双手,我知道他开始愧疚了。
见他此般窘迫我自然是有些暗暗窃喜的,可心中却还是略有不安,总觉着这男人还有什么别的算计。
阿宴说过,这世上的男人全都揣着阴谋诡计的。
本就是一面之缘的交情,更要谨慎才好。
「既然我们为的是同一件事,那为何不能共谋之呢?」
「……」
果不其然,他的心思是在长公主身上。
我救长公主不过是为了挑起两国战乱,然后领兵出征,为阿宴报仇。
可他救长公主是最叫人信不过的男女之情,今日他可以越狱救长公主,明日他亦可以为了一个姬妾弃了长公主。
什么叫情意?我也不懂。
我自知我比他高贵不了多少,却也不能任由他毁了长公主的后半生。
长公主跟他走,无疑是一条死路。
……
木门嘎吱响了一声,居宁回来了。
我接过那药便要转身离开,却被居宁一句话拦住了「走什么路,都是要人自己选的。」
我心中骤然一颤,犹豫片刻后,还是没有说话。
灯火阑珊间,我望了那人一眼,相貌虽好却也只是皮囊。
看人是要看骨相的。
4.
借着漆黑夜色,我离开了寒山寺。
后来也没再见周昶的踪迹,看来他没有再追来了。
说实话这男人走了,我心里没了怨怼,反而有些空落落地。
这长公主我有幸在后宫中见过一次,确实相貌姣好,是个人人惦念的美人,倒也难怪那盛京侯逃狱也要救下她呢。
关于盛京侯和长公主的传闻我听过不少,离水堂的情报里也多少有一些,可我却从未听过他们二人情投意合的传闻。
这宫闱秘事还真是藏得紧实。
不过,阿宴与长公主关系向来亲近,如此利用她也并非是我本意。
可若非如此,等着那狗皇帝发兵阿勒部,不知又要等到猴年马月去了,九泉之下阿宴的尸骨也恐不能寒。
我暗暗发誓,定会为长公主寻个安稳地后路。
只盼着周昶那厮别再来搅乱我的计划了。
我们离水堂执行任务向来不会中途停歇,一则任务急时间紧,二则多年来树敌颇多。听着忽静忽止的风声,我心里清楚今夜是来仇家了。
人还不少。
没有眼色的东西们,偏要选今日。
将马安置在不显眼的一旁,我直接叫他们一众出来了。
与其躲躲藏藏,不如速战速决。
还真是不少人呐!
我抽出背后的双刀,目光凛冽地扫视着四周。
树上一个身影缓缓靠近我,我抬头望去,只见一身蓝袍的男子斜倚在树枝上。
他怎么也来了?
罢了,先灭了这群家伙再与他假寒暄也不迟!
说时迟那时快,刀光剑影之下一群黑衣刺客便与我厮杀了起来。
不过半炷香时间,我就已经收了双刀。
「不愧是离水堂堂主,安国第一刺客!」树上那人一跃而下,稳稳地落在我面前,顺势递来了一块云锦手帕。
这安国盛京城里能用云锦做手帕的也只有承远侯家的世子了。
我与程世子是旧相识。
三年前,我曾在城外的寺庙里救过他一命,自那以后,他便时不时地往我离水堂送些吃食来。
没办法,拿人手短吃人嘴软,一来二往间就也熟络起来了。
我擦过双手后,缓声道:「也不知是哪里来的一帮不知死活的刺客,即便群起攻之也不过是我双刀之下的亡魂。」
程世子闻言看了我一眼,神色略有些不太自然,随即又瞥向了别处。
我没多细想,只问了一句:「程世子怎么追过来的?」
程为安搓了下衣角,遮掩道:「我啊?我是来陪我娘来寒山寺拜我小姨的,只瞧着个身影像你,便追出来看看!」
我垂眸一笑,没有拆穿他的谎言。
我是刺客不假,但我也不是个傻子。
5.
甩掉一个麻烦,又黏上另一个麻烦。
这一路上真是太多麻烦了。
程为安的意图我也懒得猜,依着他的性子无非是世家公子想带个厉害刺客去救济弱小,做一做江湖大侠、绿林好汉的梦罢了。
他要跟便跟吧,反正也会被我甩掉的。
可盛京侯不同,一旦我与他同行,那这一路我便要处处掣肘,受制于人。
「阿瑜,你要去哪啊?」
「你偷偷告诉我,咱们这次要去哪执行任务?任务是什么啊?」
程为安一路上絮絮叨叨,像是个刚借了张嘴的小哑巴。
我假笑着望向他,「嘘……秘密。」
我虽面上不做表现,但手中的马鞭却不停地挥舞着。
……
待第三日天初亮时,我总算赶到了陇西郡,也甩掉了那个话多的世子。
果然,还是一个人办事效率更高。
长公主现下还落脚在驿站,午后便要继续出发。
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如今,我只需将假死的丹药喂给长公主,故意引起驿站送亲使和禁军的混乱便可以借机将长公主的尸体带离陇西郡。
我半蹲在驿站屋顶上观察着院中的情况,天才蒙蒙亮,随行的侍卫婢女大多没醒,院中只是十来个昏昏欲睡的禁军正等着人来接班。
看这情形,倒也算不上难事。
难得是让长公主顺利吃下假死药,配合我行事。
我揉了揉头,背靠在屋顶正脊上,等着禁军换班的时机。
稍眯了会儿眸,脑海里浮现的却是盛京侯那张脸。
盛京侯那般执拗的性子,定然也会追来的,一路上并未见到他的身影,也不知他准备如何行动?
盼着他还是莫要坏了我的计划。
深秋的凉风掠耳,屋顶上挂着一层薄霜,枯树落叶时,我警觉地从袖中摸出两枚短钉准备向那人丢出去。
却被来者捂住了手。
睁眼看到程为安的那张脸时,我心中一惊!
他被我甩掉后,竟然能无声无息地跟至此处?
「嘘……我是来帮阿瑜的。」
我并未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只是忽然觉得这人并不如我想的那般简单。
可再抬头对上他那种天真无邪的脸时,我便又开始质疑起了自己。男人清澈的眸子里带着几星光亮,满心期待地望着我,像是要与我共谋一件开天辟地的大事一般。
我一时间竟有些捉摸不透。
「天冷,先喝口酒暖暖,一会儿我们两人合力定能成功带回长公主!」说着,程为安便将一个装酒的皮囊壶递了过来。
虽然这位程世子的实力我一直抱有怀疑态度,但在吃食茶酒方面他的品味我还是比较认可的。
我顾不上多想,托起皮囊壶便猛饮了一口。
入喉火辣,整个人都暖起来了。
没办法,本就是西北边塞,又赶上深秋冬初,整夜跑马实在是将我浑身冻得发硬。
6.
过了半刻钟左右,院里两三个婢女端着洗漱盆盂进了长公主的房间。
我回头瞥了程为安一眼,既然来了,不用白不用。
我准备先去给长公主下药,让他找准两班禁军交接时放火烧了驿站粮仓,引起慌乱,届时我们一道离开。
方才与他谈起我的计划,程为安瞬间眼睛都亮了起来,一路期待之事终于要实施了。
「阿瑜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程为安武功一般,但轻功不错,几年相处下来他也没有旁的心思,索性便信他这一回。
说实话,这是我进离水堂后第一次将自己的后背交给别人,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担忧。
「阿瑜,你要小心!」
程为安的眸光落在我的脸上,意味不明。
见他嘴角噙着一丝势在必得的笑意我便也没有多想了。
不过,他笑起来确实与离水堂那些人有些不一样。
缓了片刻,我便下了屋顶去干正事儿了。
事情倒是出乎预料的顺利,我直接用迷药迷晕了长公主并给她喂下了假死丹药。
只等着门外混乱,趁机逃出驿站。
我守在房门内静静地听着院外的动静,却迟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轻轻推开一道门缝,外边的禁军将院里围得严严实实,而且已经不再是从方才那批了。
看来是已经换过岗了。
怎么还没动静,难不成是这小子出了问题,被人逮住了?
我揉揉头,懊恼地看了一眼那位正睡在床榻上的长公主。
离水堂刺客本就不该相信任何人的,我原以为他会不一样的……
如今之际,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救火!」
「快来人啊!救火!」
院子里管家丫鬟以及禁军护卫的叫喊声混杂在一起,我知道机会来了。
出门前,我特意谨慎地看了看院里的情况。
还算没叫我失望。
我背上长公主便要推门离开,只是方才走了两步便有些发晕,提不起力气,想必定是连夜赶路又受了凉的缘故。
……
思忖片刻,我握紧双刀直接破门而出。
门外禁军把守森严,早已将房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我望向那头烟雾缭绕的柴草垛。
这才明白,是引蛇出洞。
枉我一世英明,竟在一个落魄驿站被人算计了。
为首的禁军护卫邓明是我的死对头。
他也知道,经此一遭即便我有命活下去,也会被离水堂追杀。
以后再也没有人挡他的路了。
邓明提着一把长剑站在禁军众人前,对我很是不屑道:「闻堂主,风水总是轮流转的,你还束手就擒吧!」
我冷哼一声,瞥了一眼屋内的长公主,「即便我束手就擒了,你也难逃一死!」
我瞪大了眼睛,向他步步逼近,「长公主已经死了!」
「是你邓明护送不当,让长公主在和亲途中被害,邓统领还是先想想自己的退路罢!」
邓明眼睛猩红,他气急了。
「来人!给本统领拿下这个谋害长公主的刺客!」
他动手了。
可我却并没有五成的胜算。
因为我千算万算,漏算了程为安这个间客。
今日我之所以酸软无力,提不起力气,定然是因为他递过来的那壶酒。
略有些发颤双手紧握着手中的双刀,我倒不是要为自己搏一条生路,而是要为屋内之人留出一丝喘息的机会。
不大的驿站后院,围攻上来的禁军,即将用尽的暗器,还有越发沉重的身子,让我渐渐感到天旋地转。
邓明阴鸷的笑容和他手中的那柄长剑一同向我而来。
我觉得我要撑不住了。
逐渐模糊的景物,一声声嘶吼全都在我耳边回荡。
我真的快没有力气了。
可伤口处的血腥味和刺痛感让我一遍又一遍想起自己是一个刺客。
我捂着伤口回身刺了邓明一刀,顺势拖着一条中箭的残腿逃出了驿站。
7.
等我再醒来时,已经身处破庙了。
我狼狈地躺在柴草上,喘着大口的粗气,以为是自己命大侥幸逃过了一劫。
刚准备将腿上的箭拔下来,可我发现自己还是提不起力气,连握箭的那只手都是颤抖的。
能让我这般提不起内力的药,看来程为安也费了不少心思。
我无力地用拳头捶打着身下的柴草,嘲讽起自己,原来我此刻竟是如此的狼狈不堪。
我恨自己轻易地相信旁人,恨自己不够警惕。
……
「原来高高在上的闻堂主也会如此溃败不堪啊!」
我闻声望去,程为安正站在破烂的帷幕后,只露出半张脸。
是不同往日的单纯和善。
他慢步向我走来,双臂交叉环在胸前,以一副俯视的姿态看着我。
冷得像冰一样的眸子里闪烁着白光,眉间的杀意似是蓄谋已久。
人前如温玉,人后是恶狼。
这样的人最可怕了。
可我还是不懂,他为什么要背叛我?
「程为安,你为什么要这样?」我撑起身子半靠在一旁的石柱上,仰头质问道。
程为安俯下身子,半蹲在我身旁,忽然阴鸷笑道:「当然是因为本世子喜欢阿瑜……」
我不可思议看向他,从未想过他竟有过这般心思。
「可是阿瑜,你太骄傲了」
「永远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生人勿攀的模样,我与你相识真多年,你依旧是这般孤傲的性子。」
程为安扫视着我周遭狼狈的景象,捏起我的下巴,「比起你的高傲的样子,我还是更喜欢阿瑜卑微一些。」
原来我在他心中竟是这样的。
我深吸了一口凉气,左右不知该说些什么,是如鲠在喉般地煎熬。
「你知道吗?那夜的手帕上我用了药粉,可似乎还是对我的阿瑜不管用,竟让阿瑜纵马绕路将我甩开了。」
「难道本世子在你眼中是同离水堂那些囚犯一般无二吗?」
男人捏紧了我的下巴,将我的脸攥得生疼。
疯子!
简直是个疯子!
我硬生生地转头,懊悔地向那尊无头的佛像。
但我此举似乎是碰到了程为安的逆鳞,他故意用力地将我的脸转了回来,「我的阿瑜,你不知道我用了旁人三倍的计量才将你药倒,想得到你可真不容易呀!」
话音才落,程为安便吻上了我的唇。
强势的侵略般的温热的气息将我堵得喘不过气来,我撑着身子用尽全力想将他推开,却被男人紧紧箍住。
此刻的我已然成为他手中的一只蚂蚁。
难道我就该束手就擒吗?
是我识人不清,难道我就该任人宰割吗?
8.
在望见腿上的断箭时,我眼中的泪水似乎也没有那么懦弱了。
拔起腿上的断箭,我便朝程为安的胸口刺去。
他捂着胸口向后靠去,怔怔地凝视着我。
莫名地,那人眼底涌动的情绪叫我些畏惧,我没有再怕,反而刻意提高了嗓音道:「程为安,你根本什么不是!」
「凭你也配得到我的青睐?自以为耍了些手段就无法无天了吗?我就是要高高在上,就是要你高不可攀!」
「我服了软筋散又怎样,等我恢复了功力照样是安国第一的刺客,往后第一个死的就是你!」
我以为他会被我的话激怒。
却没想到,他拔下了我插他胸口的断箭,只是漫不经心地睥了我一眼,「阿瑜,我们来日方长……」
他在破庙里养伤四天,也折磨了我四天。
好像是因果报应。
我在离水堂用短刀刺过那些囚徒的琵琶骨,如今又刺回了我的身上。
如果没有这样的仇怨,或许我会举荐程为安入离水堂。
因为他太懂得如何叫人生不如死了。
这样的四天里,我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每每躺在柴草上,浑身的痛感袭来,我总会想起初入离水堂时那段难熬的日子。
那时我便如蝼蚁,身处泥泞,而今我依旧是蝼蚁。
「阿瑜,你低头一次不好吗?」
「只要你肯求饶,我定会好好照顾你……」
男人将一大碗汤药灌进我的嘴里,苦涩的药草味充斥着我的口腔,我还是不愿理睬他。
他是个冠冕堂皇的疯子。
他偷偷离开的那晚竟成了我最惬意安稳的夜。
后来的几天,他都没有回来。
他很放心,因为我被他灌了药,拖着条病腿逃不了多远。
沉重的手镣让我夜里喝水都成了难事,我靠在柴草垛上,呼呼的冷风穿过破庙的窗子侵蚀着我最后一丝希望。
我不知道长公主现下如何,也不没听说朝堂里事情。
漫长的黑夜里陪伴我的只有一丝微弱的月光,雪花从缝隙里飞入落在窗下。
初冬了,下雪了。
窗下的雪越积越多,破庙里也越来越冷。
我绝望地拖着病重的双腿向角落里的柴草垛爬去,抱着双腿蜷缩在破庙的角落里。
看着月光下薄薄的一层白雪,我竟有些安心。
程为安多日没来想必是是回了盛京,如今又赶上大雪脚程必定会慢,我又多了几丝喘息的机会。
其实,偶尔我也会听见外边会有农夫路过,但这几日也没了声响。
即便我如今能沙哑地说出话来,但依旧是含糊不清的。
我不要狼狈地爬出破庙,玷污了这清白的雪。
9.
我在破庙里用树枝摆着数日子,这大雪已经下了好久了。
我知道,接下来的很长时间里程为安都不会回来了。
看着自己被脚镣硌得发青的脚踝,还是逃不开。
真是上好的软筋散,真是叫人动弹不得。
我一边立下豪情壮志要杀了这个制作软筋散的人,又一边卑微地在心里祈祷希望有人来救我一命。
大雪下了三天三夜,我睡了三天三夜。
被箭射伤的小腿已经被冻得发紫流脓了,我用磨尖的碎石小心翼翼地剜出里边的腐肉,再撒上些草木灰将它裹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些,我又将自己藏进了柴草垛里。
好奇怪,明明该死的时候又忽然不想死了。
我想看看那些歹人的下场,看看阿宴走过的山川河流……
「六天了。」
「这雪真的下了好久……」
我真的撑不住了。
握着碎石的手掌在淌血,可我真的爬不动了。
……
「第六夜的月夜不如昨日的好看。」
「不知第七夜的月亮会不会好看些。」
等熬到第七夜时,根本没有月亮。
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后半夜是被门外吵闹声和明亮的火光惊醒的,但此刻我已经没有力气开口了。
求求你们,推开这扇门罢。
火光照在无头的佛像上,窗下的一条积雪被照得格外动人,是有人来了——
我撑着手肘从柴草垛里爬出,却因为没有力气半路从柴草垛里滚了下来。
手镣上的铁链落地发出清脆地声响,我匍匐在无头佛像之前,想要伸手触碰那道火光。
我挣扎着哭笑起来,无声地呻吟着,「居宁说过,我有佛缘……」
我回眸望向身后:
灯火璀璨,他还在我身后。
——是盛京侯。
真是好奇怪……
10.
他们都说我在盛京侯府昏睡了半个多月,是盛京侯日夜衣不解带地照顾我。
的确,我是在盛京侯府醒来的。
那夜是周昶救了我。
还未及多想,门被人推开了。
来人一身紫衣蟒袍,温如其玉,直向我床头而来。
「闻堂主,你醒啦?感觉如何?可要找个御医再瞧瞧?」周昶言语轻和,连语调都软了下来。
总感觉怪怪的。
「多谢侯爷救命之恩,闻某又欠了您一个恩情。」
感觉虽怪,但毕竟是救命的恩情。
「对了,侯爷怎么会找到破庙里去?」
对于周昶的出现,总觉得不是巧合。
周昶支支吾吾,「巧合罢了。」
「诶……倒也真是巧呢。」
我心里清楚,上次是巧合,这次可不是。
连下七日大雪,谁会巧合到陇西郡的破庙里去。
跟在盛京侯身边那个小侍卫,我们之前见过,他倒是一副欲言又止想为自家侯爷打抱不平似地抿了抿嘴。
闲谈了几句之后,周昶匆匆忙忙地便走掉了。
后院的女主事倒是在门口侍候了半天,我穿了衣裳便央求她扶我出去走一走。
我在凉亭里做了许久,才等到她开口。
「闻姑娘可有心上人?」
女主事开口一句便将我问糊涂了,怎么个事儿?这侯府女管事失恋了?还是被男人抛弃了?
我还未来及开口,她便又继续道:「您知道我家侯爷是怎么找到您的吗?是我家侯爷打上承远侯府才问出您的下落,那连日的大雪他走了好几天才陇西……」
不是吧?
这盛京侯对谁都这么深情吗?
他不是心心念念着长公主吗?
「那长公主是?」我试探道。
「是故人之托!」
身后传来男人清清冷冷的声音,这话里还带着几分宠溺的意味。
也不知是不是我听错了。
我刚才回头,一件厚实的鹿绒大氅便盖在了我肩上。
「那长公主现下可安好?」
提起长公主来,还不知道她的近况呢,我连忙追问道。
「她已服下解药,早已安然无恙。」
我轻笑着点头,「幸好那日在驿站房中我将长公主交给了你,不然我可就真的罪过了。」
周昶闻言脸色突然沉下来,「若是那日我没提前带走长公主,你也许就不必受那些苦了……」
他这是在自责?
「侯爷不必担心。」
「既然我没死,那我受的苦,那人也是要还回来才好!」我望着墙边那株被雪压弯的青竹,释然一笑。
温热一只手忽然覆上我的手,他轻轻地摩挲着我手腕处的淤痕,缓声道:「有我在。」
我抬头时正对上他的眸子,也是一双清澈的含情眼,我不敢再看,只幽幽地望着那堵围墙。
……
我提着双刀离开盛京侯府的事情,没人知道。
但我一脚踹开承远侯府的事情倒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从前我是离水堂的刺客,讲究杀人于无声无息。
而今我就要明目张胆地闯进程世子的府中,叫整个盛京无人敢保他。
我进侯府时,承远侯夫人正在与程世子说话。
侯夫人问我是谁。
我轻蔑地扫了程为安一眼,刻意用一种高高在上的姿态道:「承远侯府的世子妃,您未来的儿媳!」
程为安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毕竟盛京侯已经来踹过一次门了。
「母亲……」
他正要开口解释时,我手中的双刀已经出去了。
双刀入鞘,世子倒地。
我瘪嘴一笑,高声道:「承远侯府再无世子,侯夫人若是不嫌弃便让我这个儿媳来为您尽孝。」
侯府看着倒地的程为安瞬间瘫倒在地,「我的儿啊!」
反派死于话多,所以我喜欢一刀毙命。
本职工作而已,公开透明且夹带私心。
「侯夫人,记得您儿媳叫闻瑜!」
「是离水堂堂主闻瑜,也是天下第一刺客!」
这一刀谈不上痛快,只觉得我在破庙里所受的煎熬痛苦远远不止于此。
但大仇得报,心情还算愉悦。
手下人给了密报说,这次真的要和阿勒部开战了。
除了前路坎坷,倒也算顺利。
11.
临行之前,我去盛京侯府同周昶辞行,想着顺便感谢一下他的恩情。
但周昶却并不在府中。
管家领我去他书房小坐等候,虽然我觉得有些不妥,但还是有些好奇地推开了他书房的那扇门。
吱吱一声木门响,我走进了书房。
书房内一幅女子画像谨慎地藏在了屏风后,画上之人一身襦裙却手持双刀。
后来,管家匆匆来报说周昶提前领兵去攻打阿勒部了。
……
来不及了。
他竟替我上了战场。
*
三个月后,我听闻盛京侯凯旋归朝。
心中却也没了多少念想,我搓捻着手中稀碎的秕谷子撒向鸡圈。
长公主搂着我的肩膀说,「当初他便是奔着你去的,而我只是受人之托而已。」
见我没说话,她又缓和气氛道:「要不我们今晚杀只鸡吃?」
我盯了一眼她怀中的小兔,邪魅一笑:「想吃麻辣兔头,行不行?」
「算了,你还是饿着吧!」
后来,他听闻我归隐田间连夜便跑了过来。
我和他坐在小院外彻夜长谈,望着夏夜里的繁星,有些难抑泪水。
朦胧的月光下,我说:「周昶,我已经不用双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