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星》忻澄

2、珍友 “你的眼睛

　　水彩未干的深蓝天穹，紧连着公寓楼外低矮的石墙，上面爬满青绿的苔藓，静静兜住了一个凉夏的清晨。
　　顾憬淮敲响了韩云舒的门，正巧他出来，两人相视一笑，一起走出了公寓楼大门。
　　晨光熹微，天际泛出了鱼肚白，将远处的高楼渲染，渗透。晨雾像一尺纱，鸟翼划开远方的云，几缕阳光从缝隙间流溢而下，为万物镀上了浅浅的碎金。冉冉升起的太阳，一点点为大地披上缕缕霞光。两人在暖阳下步入了顾憬淮和楚婉素约好的咖啡厅。
　　“一会你就坐在旁边，不要说话。”顾憬淮提醒道。韩云舒看着顾憬淮指着他胸膛的手，听到他比昨天更为洪亮而理直气壮的声音，心满意足地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了，还朝顾憬淮招了招手。
　　顾憬淮笑了笑，转身朝楚婉素走去。她在看书，窗外有阳光洒落进来，落在她的发丝上、书页上，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大学与她初见时的样子，在图书馆，阳光也是那样落在她指尖，璨璨生光。
　　“小淮！这边。”“来了。”
　　而另一边，韩云舒微不可查地挑了挑眉。

　　之后，顾憬淮跟楚婉素的谈话内容，韩云舒就听不太清了，他只看到顾憬淮忽然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韩云舒第一次在他脸上看到这种笑容——释怀，又似乎充满了新的希望。
　　离开之前，顾憬淮很郑重地对楚婉素说：“我自然不会怪你，毕竟在我从炼狱出来的时候，是你拉了我一把，我自己也有问题。”他想了想，“有个朋友跟我说，‘遵循内心永远不会错，尽管错了，仍有时间挽回。’你知道的，我从来都是唯心主义者。”他浅笑了一下，余光瞟了眼坐在后面假寐的韩云舒。“你一直都是我所珍视的人，无论任何身份。”
　　在顾憬淮说完的一瞬间，楚婉素的思绪抽离了她仿佛见证了一个孩子从阴暗的洞窟中慢慢走向光明，不再自困于沼泽。
　　她笑了，“你说得对，小淮。”
　　顾憬淮站起身，“那婉素姐我先……”
　　“淮淮！！”
　　当韩云舒猛地跳起看向这边时，看到的景象是：顾憬淮载在了桌上，背上好像是架着 一个女生，看起来和他同龄，而桌上的杯子和书都已落地。他冲了过去一把拎起那个女孩，然后扶起顾憬淮问他有没有事。而女生仿佛完全不觉得有问题，甚至还拍拍韩云舒的背笑着，“别担心啦，淮淮吃我这套四年了不会有事的啦……”却被韩云舒完全无视了。
　　女生见他们都不搭理她，抬头看到楚婉素的一瞬间，两眼又放出了光。
　　“楚楚姐！”

　　“这位是卿愿，我的大学同系同学。”“这位是韩云舒，就是……婉素姐我刚提到的那位朋友。”顾憬淮低着头，压声介绍了他旁边的两个人。韩云舒听到“刚提到的那位朋友”似乎很骄傲，而卿愿仍在围着楚婉素到处转，韩云舒想起刚刚的事忽然又有点无语，一脸不屑地望着卿愿。
　　“呵，卿愿，这么温柔娴静优雅的名字，还真是和这个女疯子完全联系不到一起去。”韩云舒手敲着桌子，语气漫不经心。“略略略要你管，暴力男，哼。”卿愿朝韩云舒扮了个鬼脸，而余光同时注意到了楚婉素看的书的名字。
　　“《论唯心主义》？”卿愿拿起来小声嘟囔，忽然又大叫起来，“这不是淮淮你大四毕业那会出的书吗！”她又拿着书端详了一下，“嗯……作者淮星……肯定是你淮淮！不愧是楚楚姐出版社出的书啊……书封做的好漂亮……”她惊讶完又抱着楚婉素撒娇：“楚楚姐你都不负责出我的书呜呜呜……”
　　韩云舒实在是受不了了，牵起顾憬淮愤愤地说：“不还意思我们就先走了，再见楚姐。”随后又报复似的朝卿愿比了个一样的鬼脸，“再也不见女疯子。”言罢拉着顾憬淮就跑，只留卿愿在后面气得跳脚以及在安慰她的楚婉素。
　　出了咖啡厅后，韩云舒长叹了一口气，身旁有阵笑声却渐渐变大，韩云舒转过头，看着背着他笑得前仰后合的顾憬淮，嘟了嘟嘴，“有那么好笑么……”顾憬淮没看到韩云舒有点憋屈又有点小开心的表情，自顾自笑着，“不好笑吗，没想到你跟她还挺合得来哈哈哈哈……”“这叫合得来？”韩云舒此刻只想掰开顾憬淮的脑子看看是不是笑傻了，但看到他边笑边走的背影，他又情不自禁勾起了嘴角。
　　“我们才认识几天啊就敢这么笑我，啊？”
　　“但是真的很好笑啊哈哈哈……”
　　“真是拿你没办法，走了，吃饭去……”
　　阳光映射出两人渐行渐远的影子，这个夏天似乎也不再那么枯燥了。

　　坐在餐厅里，两个人面对面吃着烤肉。韩云舒一边给顾憬淮烤着肉，一边问着：“知道你学哲学，不过没想到你还会出书？”顾憬淮则理所当然地吃着烤肉，边嚼边回答，“有时候有点想法了就会写下来，积累多了也就编成书了，刚好婉素姐是出版社的，就直接给我拿去出版，特别方便，这样自己也挺有成就感的，主要是还有稿费可拿。”他继续嚼着，“而且这是我目前的主要收入来源，稿费还是很吃香的。”“我很喜欢柏拉图笔下的《理想国》，人类因焦虑而生，因虚幻而亡，人生的态度应该是抱着最大希望，尽最大的努力，做最坏的打算。还有……”
　　“停停停，你说这些我也听不懂，”韩云舒皱了皱眉，然后忽然想到什么，身体前倾着靠向顾憬淮，“倒是你的笔名，淮星……为什么叫这个？”
　　顾憬淮咽下了嘴里最后一块肉，一脸认真地说，“淮是名字里的淮，星是因为……”他的目光忽然变得柔和，“父母去世后，有些长辈会说他们会变成星星在天上看着我，所以从那时起就很喜欢看星星，总觉得他们其实还在看着我长大。每次一个人的时候，就不会觉得太孤单。现在知道是假的了，但也戒不掉了。”他抬眼看了看韩云舒，那双让他一下就沉沦的明目，现在混入了些似乎是同情的情绪。他笑了笑，拿纸擦了擦嘴，“你不用同情我，反正我早就……”
　　“不是同情，”韩云舒打断道，“是心疼。”
　　顾憬淮心颤了一下，随后又立马恢复平静。“我总觉得你给我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他看着韩云舒，淡淡地问。
　　韩云舒心里却忽然咯噔了一下。
　　顾憬淮看着愣愣的韩云舒，轻笑了一下，“话说，你知道我那会，在公寓楼门口见到你时，在想什么吗？”“什么？”韩云舒饶有兴致地问。
　　“你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一样，很好看。”顾憬淮歪头笑了一下，“我很喜欢。”
　　韩云舒的心跳彻底漏了一拍。

　　高二那年，是韩云舒最特别的一年。
　　“韩哥牛啊，物化又是第一。”黎夜把卷子甩到韩云舒桌上，顺势坐到了他的位置上。正准备坐下的韩云舒“啧”了一声，坐到了桌子上。
　　“没办法啊，哥就是物化亲儿子。”说罢还不屑地轻笑了一声。
　　“行行行，你爸妈一个物理老师一个化学老师牛呗。哎呦我要是有个这样的爸妈我也当物化亲儿子。”黎夜摆着张嫌弃的笑脸念了几句，说完想到了什么，笑容就此僵在了脸上，“要是我也是物化亲儿子多好啊……”韩云舒看着好兄弟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忍不住想“关心”几句。“这是干嘛？没事，有什么不会的有哥教你啊，我不信你能傻到我都教不会。”看着黎夜还是没什么变化的挎着的脸，“怎么？被欺负了？”他拍了拍胸膛，“谁！哥去帮你教训他！”动作大的把手里的水洒出了一点，泼到了他的卷子上。
　　“卧槽！我的卷子！”他一下子从桌子上跳下来，抽了几张纸疯狂擦卷子。
　　“我爸妈说……要把我调到文科班去……都跟老师商量好了。”黎夜悻悻地告诉了韩云舒。他擦卷子的手顿住了，惊愕地抬头，“为什么？他们凭什么……”“因为我物化太差了……”黎夜瞟了眼韩云舒“82”“90”的物化卷子，兀自叹了口气。“他们说……”
　　“你自己认为的热爱只是你自以为的，如果他不适合你，你最终总会失去热情，所以不如早点转身。”

　　“啊……”韩云舒张了张嘴，愣是憋不出一句安慰的话，他一个理科大直男说多了只怕只会让他更伤心，最终只能拍了拍他的肩，“没事，你依旧是哥最好的兄弟，我会去找你的。”言罢又摆出一副沉痛的表情，“我在八班会想你的，黎夜。”
　　他正等着黎夜回应他一句郑重的“我也会想你”时，发现黎夜低着脑袋在偷笑，他顿时心生不快，放下了手，撇了撇嘴，“怎么，转科你就……”
　　“不好意思了韩哥，我怕是没时间想你了。”黎夜抬头狡猾地一笑，“我转去文科实验班三班……沅沅就在三班。”说完大笑了一声就往班外跑。韩云舒被气地愣了一下，攥紧了拳头就跟了出去。
　　“黎夜！你这个见色忘友的狗东西！”
　　在转角的时候，忽然冒出了一个人，那个人低着头，抱着书，兀自走着，全然没看到迎面刹不住车惊慌失措的韩云舒。
　　当班长听说韩云舒追着黎夜跑到走廊的时候，油然而生一种不祥的预感，赶忙跑出班，一眼看到了走廊尽头拐角处躺在地上的两个人。
　　“我真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