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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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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监悄悄将乐惬放在地上,政枢殿的书房铺着一层厚厚的地毯,狗爪子踩在上面没有一点声音。
因为个子太矮,视线无法越过书案,他拼命仰头也只能看到狗皇帝的一点头发尖尖。
落笔写字发出很细微的“沙沙沙”声音。
在小太监惊恐的目光中,乐惬后肢撑地,猛地跳起来。
这回看到了狗皇帝的脸。
在干嘛呢?这么专注?
乐惬又连着跳了好几下,累得气喘吁吁,舌头忍不住放出来散散热气。
荣屾像是没注意到地上的动静,拿起一个折子又看起来。
狗狗这么可爱,你都不知道看一眼吗!
乐惬气鼓鼓地想,突然注意到书案下的一双缎面皂靴。
他灵机一动,俯下身,匍匐着往书案下面钻。
一条毛茸茸的黄黑色尾巴一溜烟就消失在书案下面,只露出一截白色的尖尖在外面勾来勾去。
小太监面容扭曲地盯着消失的乐惬,紧张得心跳都要停了。
乐惬浑然不觉,几步就走到荣屾脚下,好奇地捏了捏靴子。
没捏动。
皇帝穿的靴子都这么硬吗?
乐惬不可思议。
还没有他在现代社会买的洞洞鞋舒服呢!
白色的靴底也硬邦邦的,乐惬翻着肚皮一倒,径直躺在靴面上。
躺着也不舒服。
乐惬扭动了下,头梆地一下撞上案脚,疼得他嗷呜一声,扭身准备爬起来。
但是没爬动。
乐惬:?
他又拽了拽,还是没爬起来。
乐惬艰难地抬起脑袋,这才发现自己的尾巴被另一只靴子踩住了。
靴子踩得很轻,力度刚刚好让尾巴动弹不了却也感觉不到疼痛。
狗皇帝!!!
又是你!
乐惬wer的一声扑上去,张开血盆大口(自以为)咬住了皇帝的靴子,吭哧吭哧着要把靴子咬烂。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一双冰冷有力的手抱起乐惬,把他从脚下掏出来,放在了书案上。
四个狗爪子就这么踩在了奏折上。
乐惬:!
他懵懵地看着荣屾,狗爪小心翼翼地挪动着,想从奏折上抬起来,却被人一把按住。
荣屾闭着眼睛养神,俊朗淡漠的脸上透出疲惫。
书案上的奏折被朱笔批出一道深深的痕迹,隐隐透出皇帝的怒意。
他撂下笔,不轻不重地搓了把狗头,修长有力的手指埋进乐惬厚实的毛发里揉来揉去,时不时挠一下狗的下巴。
乐惬舒服地眯起眼睛,意识混沌间就主动倒下任撸,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眉心渐渐舒展,荣屾恶劣心起,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引得狗舒服的“嗷呜嗷呜”叫唤起来。
狗皇帝怎么这么会按摩呢。
乐惬情不自禁地拱着脑袋往掌心凑,从嗓子里滚出哼哼哈哈的声音。
梁伏生端了茶进来,看到这一幕后眼皮一跳,差点没拿稳。
圣上这副样子多半是又头疾发作了。
但往日都是宣陈太医,怎么今日却、却摸起狗来了。
难道果真如陈太医所说,圣上多和狗待在一起,头疾便能缓解?
梁伏生悄无声息地打量着乐惬,眼神变了又变。
荣屾边摸着狗边开口:“宣黄景诚。”
梁伏生低声称是,暗暗叹息。
果不其然,今日又有大臣要遭殃了。
黄景诚?
毛发凌乱、一脸陶醉的乐惬在迷茫中听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忍不住悄悄抬起耳朵。
黄景诚是《乱世》中一个不怎么起眼的小角色,全书唯一的高光就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当众指责暴君不仁不义,甚至直言“竭民脂膏,滥兴刑狱,天下之人不直圣上久矣!”
骂完之后,原文是这样描写皇帝反应的:皇帝但笑不语,待黄景诚骂完之后,甚至主动询问众臣‘诸爱卿可有附议者?’,现场无一人应声,皇帝骤然冷脸,命左右缇骑拿下黄景诚,当场行刑。
可怜黄景诚已年过七旬,头发花白,双目浑浊,哪里受得住镇抚司的刑?被打了两下板子就疼得一命呜呼了。
乐惬之所以对这个名字印象深刻,却并不是因为这件事,而是他的死,引发了巨大的蝴蝶效应。
黄景诚为臣子刚正不阿,为官也是两袖清风,虽为朝廷三品都察院副都御史,家中却格外清贫,妻子和儿子儿媳均早逝,膝下仅有一孙儿名为黄嗣初。
黄嗣初是谁呢,是原书的男二,男主的左膀右臂。
黄景诚的死成为黄嗣初造反的直接原因,更不巧的是,黄嗣初拥有相当厉害的带兵打仗天赋,原书中多次关键战役都是他打下的。
可以说,没有黄嗣初这一员猛将,男主就不会一举推翻大梁。
乐惬一下子就精神了。
如果黄景诚死在狗皇帝手里,那么他的孙子黄嗣初就会和男主一起谋反,那么最后就会推翻狗皇帝的统治……
按照原书的结局,狗皇帝就会抱着他自焚!
他一骨碌从手掌里爬出来,一双黑色的豆豆眼警惕地看着荣屾。
黄景诚不能死!
狗皇帝,别犯傻!
荣屾自然不知道乐惬在想什么。
他只是提到了黄景诚的名字,刚才还在手心打滚卖傻的狗就突然站起来直勾勾地瞪着他。
狗和黄景诚也有关系?
漆黑的眼睛骤然冷了一瞬,他将这点异常默默记下。
黄景诚来的很快。
门外的太监高声宣罢,一道微微佝偻却仍精神抖擞的绯衣老人便提着下摆缓缓迈步走进来。
他面容严肃,身穿孔雀补子团领衫,白色胡须飘逸茂密,显得人愈发严肃。
一进门,他就看到一只狗正被皇帝按在奏折上把玩,顿时深深皱眉,深吸一口气,面色肃穆地盯着乐惬。
成何体统!
“微臣黄景诚叩见圣上。”
七旬老人艰难地弯着腰,颤颤巍巍地跪下。
乐惬看得也是一阵颤抖。
荣屾没有让他起身,而是单手抱起乐惬,抽出压在狗身下的奏折,“哗啦”一声甩在地上。
黄景诚只能跪着去拿奏折。
奏折上的字迹十分熟悉,因为这就是他自己的奏折。
“微臣愚钝,”他看完一遍,缓缓放下奏折,“不知圣上何意?”
乐惬被皇帝抱在怀中,忐忑不安地仰头,又忐忑不安地看看地上跪着的黄景诚。
狗皇帝快点让人家老爷爷起来说话啊!
他死死盯着黄景诚颤颤巍巍的手,生怕这位脾气暴躁的脆皮老人出点什么事。
荣屾把狗脑袋掰回来重新对着自己,这番动作又引起黄景诚的连连皱眉,终于憋不住开口:
“圣上若有异议,微臣甘愿领罚,为何要拿一只畜生如此折辱臣?”
乐惬:?
比没有惹过你,老头。
干嘛忽然狗身攻击。
他越说越激动,言官的本能蠢蠢欲动,终于爆发:“臣的折子写的清清楚楚,圣上为一条狗竟然拔去荣郡王爷的舌头,可谓颠倒纲常、是非不分——”
“已有昏聩亡国之相!”
最后几个字掷地有声,铿锵有力,振聋发聩,听得乐惬都忍不住心虚低头。
本来他还没什么感觉,当时有狗皇帝撑腰还挺爽的。
现在再想想,为了一条狗就拔掉王爷的舌头,好像、好像确实有点过了。
乐惬垂着脑袋,前爪垫着趴在荣屾怀里,也不好意思再看黄景诚了。
这样一形容,好像他变成了妲己,狗皇帝变成了纣王一样……
打住打住!
乐惬甩了甩脑袋,一簇簇乱毛飞到荣屾身上。
这个比喻也太奇怪了!
荣屾穿着玄色常服,因此胸前挂着的一簇黄色狗毛就显得尤为突出。
他伸手夹起一根,倏地淡笑出声。
乐惬:?
黄景诚:?
乐惬跳起来,冲着他的胸膛梆梆梆就是三脚,可非但没有让荣屾感受到丝毫疼痛,反而给自己的脚垫子硌的发疼。
胸好硬!!!
乐惬抱着自己的爪子呜呜惨叫起来。
而还在地上跪着的黄景诚就更愤怒了。
我一个七十多岁的老臣又是进宫又是下跪,不是来看你们一人一狗在政枢殿玩闹的!
他捡起折子,撩起衣摆,上身跪的笔直,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就要开骂。
荣屾笑容一敛,屈指在书案上不轻不重地叩了叩。
两侧的小太监动作麻利地搬来一张椅子,恭敬地搀扶黄景诚坐下。
施法骤然被打断,黄景诚只觉得胸腔一股气还没有发出去,冷哼一声,哗啦一声撩起衣摆坐下去。
乐惬看得瞠目结舌。
狗皇帝变脸也太快了。
荣屾又丢出去一张奏折。
黄景诚表情冷硬,捡起奏折展开细细看起来。
随即面色一凝,猛地抬头看向荣屾。
“圣上……这!”
荣屾只道:“看下去。”
也不知黄景诚看到了什么,显然有很多话想问,最终却欲言又止,重新看起折子。
乐惬好奇得抓心挠肝,扒着书案也想看看里面写了什么,竟然能让黄景诚突然脸色大变。
荣屾的一只手却始终握着乐惬的后腿,让他怎么也爬不上去。
狗爪子在书案的边缘处挠出一道道白色的划痕,心疼得梁伏生在一旁忍不住龇牙咧嘴。
这可是从天竺一路转运而来的大块小叶紫檀打磨出来的书案!
这种色泽、这种纹理,整个大梁都找不到第二件!
黄景诚缓缓放下奏折,表情复杂。
“这本奏疏是北镇抚使姚安秘密呈上来的,”荣屾道,“里面是锦衣卫奉命前往东南沿海一带调查时发现的通倭案。”
“荣宪的母族在当地勾结豪强、强占民田,甚至和漕帮串通,打通倭寇的水上通道,收取大量金银珠宝作私用。”
“而这一切都有荣宪在其中打点关系,四处运作。”
乐惬听得义愤填膺。
简直是太可恶啦!
身为大梁宗室子,受万民供养,结果竟然通敌叛国,鱼肉百姓,转头却对倭寇各种讨好,简直是不要脸!
比听了恨不得再拔他两条舌头才解气!
所以狗皇帝才不是为了什么莫须有的事就拔了荣宪的舌头。
荣宪本来就狠狠受罚。
骤然得知真相,再看向黄景诚时也不再心虚,乐惬理直气壮地跟他对视。
荣屾也无声抬眸。
一人一狗都直勾勾地看着他。
黄景诚的后背莫名冒出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