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风雪忽来,倦客还家 若生木之荣 ...
-
宣德五年,元旦。
南楚国广陵,突逢雨雪,晌午的太阳用自己的方式尽可能延长雪花短暂的一生,隐去亮色,晦暗又不失柔和。
相较于飘来的柔弱雪花,公主府的梅花开得热烈,一如府邸主人那一腔藏于心底无法诉说的热忱。
闻秋推开窗,寒气侵袭入屋,肆虐这方温暖。
花林中时不时落下的几片梨花与雪共舞至窗台,似将冷清被洗去大半,赠了府邸主人冲云破雾亦难得的片刻清雅,一瞬安宁。
闻秋拾起窗沿上的梨花,抬头得见画眉衔梨花,树枝余花三两片,恍惚想起清早在院里敲打褥子时,身后忽现一白衣小道,生得眉目清明,只留一句歌辞,道是:
数九现梨,可谓稀奇;长夜燃花清早熄,小道谓之神迹;两者相称,诡极邪极恐生异。
闻秋欲唤人之际,身影自长空而去,不闻风声,不见尘起,只余一场风雪。
直教闻秋心感:来也空惶,去也空惶。
如那白衣小道所言,花儿果真大半染尘。
闻秋将花收进案上的银丝访花炉,自为这使人欢喜的稀罕事于今看来绝不似好兆头。
梨树上歇息的画眉忽的瞧向屋内,许是习惯了,哪怕屋内咳声再痛苦急促也不能驱赶它分毫。
闻秋听着心疼极了,将大开的窗回了一半,略作思索,又收了一部分,只余下从卧榻处能看到景的空隙。
“闻秋,再关就不得看了。”
“殿下,这风着实凉了些。”
闻秋回过身看向卧榻:“您若冻着,更喝不得桃花醉了。”
卧榻前置着一把轮椅,有抱着暖炉的倾城美人儿坐其中,着白色内衬,神温肤白,额边两缕白色流苏自脸颊流淌到胸口,衬的她整个人的气质都更加温和柔弱,仿佛一碰就会碎。
这美人儿便是定疆公主余岚音。
余岚音了听闻秋的话便要驳她,咳意却突然袭来,一时不止。
她身边的观夏轻拍她的后背,为她顺气:“殿下,您才醒,还是别开窗了。”
“既已下雪,便让我开着吧……”余岚音轻抚手中暖炉,与二人打着商量,“我不近前便是,赏赏雪景于我心情亦有益。”
音未散,是相较之前更为猛烈的咳声。
余岚音从怀中取出帕子覆住嘴巴,试着喉咙一甜,她轻轻攥住手帕,在手帕离嘴时顺势将血拭去,可她低估了观夏的细心,自为细微的小动作还是让观夏瞧见了,倾身一看,余岚音唇下还残留一抹胭红。
余岚音侧过头,尽量不对上观夏那双略有不悦的眼神:“我没想糊弄过去,可信我?”
“殿下觉得呢?”
余岚音尬笑两声,也不作答讨个说教。
观夏看了闻秋一眼,闻秋会意,取了块干净手帕沾了热水,小心翼翼将余岚音嘴角的血迹拭去。
“殿下,我们今晚入宫便住下吧。”闻秋忍不住心中难过,“您身子虚弱,恕闻秋说句不中听的,若再昏去,可万等不到季堂首赶来!”
正是数九寒天,发病时要难熬很多,也更为凶险。
二姐妹无法体会余岚音的苦痛,但季堂首问诊时,她们也在一旁听着,光听季堂首描述的症状,那哪是她们殿下该承受的?
观夏忍不住附和:“殿下,闻秋说话难听,可季堂首也说需每日问诊,再如何,熬过冬天您也会好受些!”
她,却春、闻秋、寻冬自幼便跟在余岚音身边,早已将余岚音看作妹妹。
如今余岚音这副走两步便要咳上一咳,一有不慎便会吐血的模样,叫她们看在眼里如何不心疼?
“便许我舞吻雪否?”
二姐妹不说话,余岚音心下了然,左臂搁在轮椅扶手上缓缓侧身,直至手托住下颌,一双通透的琥珀眸子盯住窗外梨树:“若生木之荣枯,垂死不得一争。”
“殿下在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我……”余岚音思绪轮转,竟不觉眼底水浓化雾,只觉看不清晰眼前人,“瞧着窗外落雪与我几近相同,亦于吻雪几近相同。”
同是不漫长的生命,雪花可演尽最后一舞,她却仿若将竭之木命随天意,心中所愿,此生不得见。
差的那一点儿,余岚音喜其得偿所愿,亦悲其不得灿烂——毕竟太阳再如何隐去锋芒也是太阳,于雪花而言,再暗不过讨嫌施舍。
与其延缓雪花注定的逝去,不如赐予它们灼热光芒,于这纷乱红尘,尽情璀璨。
“殿下,雪花如何能与您相提并论呢,只是您前年还能舞得动吻雪,于今只怕是……”
闻秋没能说下去,她的声音里暗藏克制:“殿下……”
余岚音替她释放了克制的不可说:“只怕是再提不得吻雪,可对?”
音落,余岚音将眼中希冀掩去,心中自忖:兵器谱第五的神兵终是为我所累,惶惶不得再见天日。
余岚音生于将家,虽生得一副天人之姿,却好舞枪戎马,金钗之年降烈马、拉二石弓,初现少年将军之姿。
两代帝王不掩宠爱于她,庙堂上下曾一致认定她会是楚国第一名女将军,会是古往今来第一名女将军。
得入那青史,得万里艳羡,得后人歌颂,得千载流芳。
大臣们这样想的,亦是这样做的,楚国尚武,对生得英飒之女子更是爱慕至极,前来求亲的能把将军府门槛踏破。
一朝兵变,余岚音垂于病体,余沧涯昏迷不醒,遂有慕其容貌者不日便纳妾纳到余岚音这,是被将军府二小姐余打回去的。
如今,余岚音眉眼间的英气已被温缓所替,这般走几步路都要喘上一喘的虚弱模样,再不得见半分往日神采。
“宫里冷清,不如窝在这里。”
闻秋自听懂了余岚音的意思,只恨自己怎么长了张嘴。
余岚音现在多了重公主的尊贵身份,再居于将军府不是那么回事儿。
宫殿虽好,到底是离家远。
这座公主府邸便是宣德帝赏赐,本赐了广陵最佳的位置,是余岚音特地求了个紧挨将军府的地皮。
宣德帝又遣人在府邸内外种上鲜花树木,地界一般,优化便是。
虽说府邸相邻,却是面对着两条街,自上次余岚音在街上昏迷,宣德帝心疼余岚音来回奔波,破了风水之说,在两座府邸挨着的那面墙打通了一条小河。
如此一来,余岚音无需出门便也能到将军府。
余岚音双眼缓而慢地开合几次,勉强撑起精神,俯身抬起二人的胳膊,示意她们先直起身子。
对上那双温柔却失了色彩的双眸,闻秋彻底忍不住失了泪。
“莫哭莫哭。”见二人不起,余岚音注视着眼眶通红的闻秋,像哄孩子般声语悄悄:“莫担心……莫担心。”
她低下头,抚摸着不停抹眼泪的闻秋的头,似是自语:“若我也不在这里了,云巧回来寻不见我,她会难过的。”
余岚音口中的云巧,她二人自是知晓的,商户区的小乞丐——苏妙,新鲜的是有字云巧。
余岚音失了精神,嘟囔声渐消,头缓缓垂向肩侧,火炉的光芒映在她的脸上,倒不显得那么苍白了。
“二姐,殿下……”
观夏将食指置于嘴前,示意她噤声,而后轻抬余岚音青色血管可见的苍白手腕,为其把了脉,几息之后,凑到闻秋耳边低语:“只是睡着了,去把殿下的毯子拿来。”
闻秋点点头,从侧卧的床榻上取下折叠工整的毛毯,覆在余岚音的身上,又替她掖好毯子。
观夏这时已将炭火烧足,候在一边。
门响,规规矩矩的三声,便再无动静。
观夏心中自忖:府中清净,若是二小姐来,该试推门而入,许是夫人差人来了。
观夏压着步子出去轻轻打开门,影壁前蹲了个正在堆雪人的少女,浑身脏兮兮的像是乞丐。
这少女穿着一身将将能看出青翠之色的衫裙,未抬头,头发被雪盖住大半,看不清晰脸庞,似未听到开门声,还时不时搓手减轻雪的冰冷。
观夏怔了一瞬,心中波澜渐狂:“可是……寻冬?”
少女的手顿下,随意再衣裙上一抹,便急促地转过头。
头上积雪坠下间,观夏瞧了个仔细,与闻秋一样随爹,近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圆脸杏眼,脸颊两侧不似原先鼓鼓可爱,干净只胜衣着一二,打眼一瞧便知受了不少苦。
寻冬抬起头吸了吸鼻涕,颦笑间娇俏可爱:“二姐!”
寻冬离开一载三月,去时不过豆蔻年华,正是身体好长时,回来却是大姑娘了,观夏竟是愣了一番才弯下腰,捧住与原先只有一二相似的脸庞,再次轻唤:“寻冬?”
“二姐,我在呀。”寻冬不解观夏复问之意,抬脚就往屋里走,“二姐你糊涂……”
话还未说完,便看到想来沉稳的二姐不停摇头,手也同时抬起,那架势好似她再说下去,必然会被捂嘴。
在余岚音手下多年,寻冬明白观夏的意思,立刻闭上了嘴。
观夏才刚将踏了一只脚进屋的寻冬引出去,屋内便响起一阵轻咳声,是余岚音醒来了。
不知是不是时日无多,余岚音自觉近来觉浅,稍有声响都会被惊醒,每每醒来,骨头也是酥酥的,大有散架之势。
余岚音拢了拢毛毯,提了精神气对门外说:“是寻冬回来了吗?”
声音不大,却足够她们听清。
观夏应了一声。
“外头冷清,快进来取暖。”余岚音偏过头对有些发怔的闻秋说,“闻秋,也不知寻冬口味是否变了,你且先去煮碗姜汤给寻冬暖暖身子。”
闻秋应下,离开卧房正遇上被观夏拉进屋的寻冬,还以为看错了。
“三姐!”
见寻冬打着抱上一抱的念头冲过来,闻秋忙侧身躲到花几边,心中自忖:这小傻团子竟与我有八分相似了,也不知抱着有何感想。
“三姐怎么躲开了?”说着,寻冬已作出一副可怜模样,“可是与寻冬生分了?”
看着近乎与自己相同的脸摆出这副娇羞的模样,闻秋不禁打了个寒颤,瞧着寻冬身上没块儿干净地,好奇便问:“寻冬,你身上怎么弄的?”
“钱花光了呀!”寻冬绘声绘色的描述,“回来又遇着劫道的了,那壮得跟个什么似的,好不危险!”
“话回头再说,闻秋你先去照顾殿下。”
观夏急性子,不等寻冬说完,直接拉着她走到了散寒小间,只余寻冬的声音:“那三姐等回头再说呀,等我洗干净了抱抱!”
闻秋心里琢磨着,以前抱是因寻冬是小妹,乖觉可爱的,现在和她样子都快一个样了,她是万万抱不来了。
观夏守着寻冬在暖炉边彻底祛了身上寒气,这才让寻冬近了余岚音身前,接着四下张望也没看着闻秋的身影:“她又哪去了?”
而这时,被余岚音差去煮姜汤的闻秋也端着冒热气的碗盘回来了,又对着寻冬好一个瞧。
“寻冬近前来。”
余岚音眉眼温和地看着寻冬,语气轻轻似三月春风:“真是变样了呢,恍惚间竟以为闻秋去泥地里滚了一遭。”
寻冬笑嘻嘻地说:“那要挑个好时候让寻冬和三姐姐去泥里滚一遭,演一出真假闻秋才是!”
余知安被寻冬逗得笑起来,眉眼都舒展开了:“先把姜汤喝了吧,莫落下病根。”
寻冬舔舔嘴唇,谢过余岚音后,几口就将姜汤喝了。
寻冬是她们四姐妹最小的一个,四姐妹被余岚音相中时,寻冬还不足三岁,说是服侍余岚音,倒不如说是余岚音经常照顾她。
寻冬以为,殿下是天下第一好的小姐姐姐,一定会长命百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