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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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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杨霁青知道自己是喜欢裴若醴的,至于是何时,约摸是从那年花朝起。
杨霁青从未见过自己的生身父母,他们还在人世的希望或也渺茫,他被长歌门人从赤塘关捡回来时,便随了门主的姓。
无名无字,无人在意。杨霁青像只被豢养的幼兽,似乎给点衣食便能囫囵着活下去,直到开蒙的年纪,遇见了师父。
他师父林晚棠是浩气盟赫赫有名的回风剑,长歌莫问绝学的传人。彼时林晚棠年方弱冠,还未在落雁峰一役展露头角,也尚没染上好杯中物的毛病。
那年轻的长歌弟子低头看了看他不合身的衣服和黢黑的小手,把他带回了自己的住处。潇潇雨歇,长空碧色,便是霁青。
杨霁青总是很安静,在漱心堂时,脊背挺得最直,功课做得最好,被欺负了也只会不言不语将自己的书袋捡回来,再默默把泥印纵横的纸页展平。
师父每日都很忙,回来时常满身疲惫,杨霁青只等着被摸一摸发顶,再被夸一句“真乖”。他一直是个省心的徒弟。
及到习武的年纪,师父说他的体质不宜于跟着自己修莫问心法,只教他同师叔去习那相知剑意,他也只是眨巴眨巴眼,答应一声“好”。
师叔杨敛华是秀婉的水乡女子,平素对他态度尽温柔,教习起来却毫不留情,不容徒弟的招式有半点错处,罚抄秘籍是家常便饭。
杨霁青多了几个师姐妹,但没人再欺负他,比起在书院时,日子总归是好过了些。
那年二月十五,杨霁青方九岁。春序正中,乃是百花生日。师叔难得给他们放了假,由小儿女自去耍子。师姐妹留了两块花糕给他,早你追我赶,跑得杳无影踪。
杨霁青本无心于这种节日,于是揣着花糕,慢慢爬上了万书楼。从前放课后,若师父未归,他常常在这清净处消磨时光。
他先拾捡了一会儿散落的书页,又掏出《博物志》翻着,这书墨印尚新,是师父不久前从思齐书市给他带回来的,道是“读得杂些也无妨,总归有所裨益”。
这书捃采天下遗逸,所述山川地理,神仙方术,皆是他想象不到的瑰奇,杨霁青读得入胜,半日不觉饥寒,等到肚腹作响时,摸到怀中花糕已经冷得透了。
他左手拿书,慢慢啮着糕饼欲起身时,一只秃了锋的笔咕噜噜滚到他脚边来。杨霁青这时才抬头,一个紫衣少年不知何时站在自己面前,又待了多久。
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看的眉眼,少年英挺的轮廓被夕照曛得暖黄,那时抿唇的弧度,直到十数年后依然明晰而深刻地被收藏在心尖儿上。
杨霁青看得呆愣,连饼渣带着油星落在书上也混不觉,裴若醴只是俯身去捡了自己的笔,似讶异这尘封书阁竟还有人:
“小长歌,我在寻一部书,你可知在何处?”
(2)
裴若醴彼时十五岁,是随着师父来长歌的,初见那小儿郎时只觉得对方像个呆头鹅。
及相熟后,那呆子不练功时,总跟在自己身后,殷勤着把第一次见面时想找的那部《素问》全篇一本本带给他。
裴若醴看了起首两篇便觉得烦,他实是没有修离经易道的天分,他告诉杨霁青不必再带了,但对方仍是坚持不懈当他的小尾巴。
裴若醴喜静,杨霁青也沉得下心,不似同他一般年岁的孩童那样难缠,他要跟着,裴若醴便由得他。
杨霁青喜欢看裴若醴练功,每每得了空,即往万花弟子的小院里跑。
他曾在书上读过,长歌门,万花谷与七秀坊并称本朝三大风雅之地。万花谷更是多出杏林妙手,但裴若醴与他那些着墨衫、事岐黄的同门又不同。
少年身形飘逸,行止如风,手中笔锋,一勾一画,是杀招。
裴若醴看这小长歌安安静静在旁边,只盯着自己一招一式。在长歌他没有旁的知交,日久相熟,只问杨霁青:“小长歌,你看了这许久,可曾学会半式?”
这娃娃不及他肩高,未着巾束幞,簪着门派的桃花,闻言认真点了点头:“学得的。”
少年瞧这小大人的模样,起了玩心,便要同他切磋切磋,那小长歌竟应战。
本也只是同伴间玩闹,裴若醴只象征性放了一个太阴指,孰料小长歌不躲,硬生生接了一招,被他的气劲震退三丈,跌在地上。
裴若醴吓了一跳,幸而四周无人,不然怕是要被说欺负小孩儿,忙去扶了杨霁青起来,替他拍拍后襟的泥灰,嗔怪道:“你怎么不还手?”
那小长歌自扶着琴站稳了,仍抬头寻他的眼,目光交汇处,字句沉沉落进他心里:“我所修相知医道,是济世,非杀伐。”
啧,小相知,打不还手,可见是真呆。裴若醴几乎想笑,却忍住了,伸手揉揉对方的脑袋:“如此,那便不打啦。”然后眼看这娃娃的脸由白转红,忸怩着往后挪了半步,终是噗地笑出声。
万花少年覆掌上来时,杨霁青一时怔愣,及至反应过来,才害羞得躲了躲。
除却师父无人再与他有过这样亲密的肢体接触,近来师父日益繁忙了,也有阵子未顾得上他。他往常总是远远看着万花练功,因少年面上总是没什么表情,不与任何人谈笑,只不赶他走便是。他以为这“相熟”,恐怕只是他自己的定义。是他一心要赖着裴若醴。
但今日裴若醴似心情大好,竟主动招手过去要和他切磋。
他虽习的是相知,师叔严苛,拳脚功夫也尽不疏荒。但他没想打。对手若是裴若醴的话,挨一掌又何妨。
后来方知裴若醴只用了四成力,却仍把他推出老远。万花慌得来扶他,衣袂拂过脸颊,杨霁青能嗅到那人袖口的茉莉薰香,不觉心神一荡,撑着自己的琴借力跌跌撞撞爬起来,这次是光明正大去盯对方的脸。
“那便不打啦。”裴若醴似是带几分无奈低头看着他,最后竟笑了,长眉入鬓,神采动人。
杨霁青更脸上如烧,不由去捺自己的胸口,仿佛这样就能止息如擂鼓的心跳。
(3)
裴若醴在长歌门一年,期间杨霁青风雨无阻来看他练功,有时得了新鲜物什,也献宝似的带给他。裴若醴早过了喜欢糖酥并话本子的年纪,对着小长歌殷殷目光,总不忍拂了这娃娃的好意,只得一样样收拢在袖里,再道一声谢。
孰知杨霁青竟将他的客套理解为鼓励,小玩意送得愈勤,不多时裴若醴的壁橱里便被堆叠得几类货郎挑子。
裴若醴想让小长歌不要再送了,但试着推拒过一次后,杨霁青神色实在太过于怮动。其哀可鉴,裴若醴直要怀疑“不收礼物”在他们长歌是什么过分的话,遂不再提,只琢磨着要送个有趣的回礼。
他虽非工圣一行门下,对万花的天工机巧,也颇有研究。待那只雪羽鸽完工时,裴若醴已在千岛湖看过一轮寒暑更迭。师父此间事了,他也须跟着回青岩万花。
及鸿鹄院码头送别时,正秋风瑟瑟,枯荷满塘,桥边已无柳可折。
舟行得远了,杨霁青仍在岸上久立,小孩子抽条快,比初见时高了些,但身板在夹衣里仍显单薄,望去像一棵倔强的小松。
裴若醴知道他手上紧攥着的是自己那只机关鸟,那小长歌分明双肩抖得厉害,却死撑着不教泪落。万花只是叹气,将自己腰间劈了叉的笔留给他,告诉他,若去信时,该寄往三星望月。
杨霁青的信果然一封迭一封被送来,每月间没有四五,也有二三。信上大多讲些琐碎,从西子残雪断桥,到书院梁上新燕;或近来得了新琴如何趁手,又怎样将那式迴梦逐光练至纯熟。
这桩桩件件,事无巨细皆叙给他听。裴若醴有时会觉得奇怪,这小长歌向日不言不语,落在纸上却恁是话多。奇怪归奇怪,仍在灯下铺陈笔砚,一一回过对方。
不知何时,杨霁青对他的称呼,从“裴兄”再到“吾兄”,最后只称“若醴”。
又过了许多年,裴若醴觉得长歌门那段时光已然离自己很远了,但每每收到熟悉的折枝桃花封缄的信笺时,仿佛又能看见矮自己两头的小长歌倚在树下,安静翻看那部原本被束之高阁的医书。
春风骀荡,青羽发带飘飖,庭前海棠玉色,一夕骤雨摧折,落了满头。
不,杨霁青应当不小了,裴若醴看得出。从第一封描红誊写的折锋,到如今自成风骨的游云惊龙,算来亦足有八个春秋。
而裴若醴自己,初见是不谙人间世的花谷少年,此时早扬鞭四海,踏尽五湖。跨骊驹,执墨颠,也闯出些许名头。
(4)
杨霁青曾以为日子会一直如流水一般过,间或小有波澜,也不过是武学功法遇到瓶颈,新习的招式悟不得十成十。鸿雁北去又南来,杨柳苍翠而复黄,只有杨霁青往青岩的传书从不间断。
长歌门规,未冠者不得擅出,杨霁青时常会想,等到师父允他独自闯荡江湖时,他当第一个去找裴若醴。
万花去后,那方偏僻的院落再没迎来新主,凋敝荒芜,早无人扫洒。新绿叠着几层落叶,踩上去也格格驳驳,杨霁青练琴毕,有时会来檐角树下站一盏茶的功夫,却不会太久。没有那墨紫的身影,这座离岸孤屿只剩了疏冷。
他不会调弄那海棠的枝桠,只任由它四散蓬勃,东君宽和,繁花冶容,有如锦屏步障。荼蘼坠雪在肩头,却总使他忆起许多年前的那个午后,少年轻轻为自己拂去发顶落花时的悸动。
杨霁青也更频繁地去万书楼,不为读书,只为回顾那日的夕阳。裴若醴的笔与白鸽,都被他妥善藏在箱底,长夜难眠时,便掀了那木鸽的机括,听它在枕边振翅作响,在细小而有规律的零件摩擦声中沉沉阖上眼,又把指尖一厘厘去揾鸟身刀刻的凹痕。
晴昼海又一岁枯荣,长歌的信却来得迟了。
那封传书,杨霁青写过几遍,勾勾抹抹待誊成,信纸一角仍不免沾上些水痕。
从拜师起,他在长歌门的十数年像一条浅溪,自山涧而下时,向来只流经平野,即偶挟石砾,也不挂心上。却从未行至如斯境地。
这天下将倾,危于累卵,饶是稚子,也能从大人脸上读出山雨欲来的凄惶。长歌虽如桃源,却非世外,为江山百姓,门人凡冠者,皆往河东道,驰援大唐义军。
太原一役,传来的是捷报,但他的师叔,却折在叛军手中,永远长眠于汾河之畔。
这个噩耗,对杨霁青来说,不啻晴天霹雳。杨敛华师叔于他没有师徒之名,早有师徒之实,两个师妹已哭得厥过去,只有他和师姐强撑着为师叔守灵。
他浑噩着烧尽了手中纸叠的束帛,又去望槛外白旌猎猎。师叔不在这里,同去的门人只寻回了她血锈斑斑的衣袍。
只半月前的早课,杨敛华还半调侃着夸他颇有乃师风范,定非池中物,不日可剑指江湖,眉梢眼角尽笑意温柔。温柔,又鲜活的人。
而今只剩下他和师姐妹对着这黑压压棺椁,和一堆成烬的纸元。泪也将流尽了。
师父回来时,三魂七魄失了一半,镇日醉得酩酊。他去劝止,在门外听得师父低声自语,翻来覆去却只是一句:“师姐,我没能护好你。”
他默默退回自己的房间,从小被师叔罚抄过的秘籍他都留着,直到架上堆满,触目可见。这人与物,处处皆刺着他的心。
杨霁青觉得喘不过气。
跌跌绊绊间,不知什么竟被碰到地上,摔出脆响。捡起看时,恰是一只雪羽浑脱的幼鸽。
(5)
庙堂一朝改换天地,江湖纷乱依旧。
李公平叛大横关时,裴若醴在锦城唐家,河东之乱,只隐约从师姐的传书中窥得半面,并不知其详。圣人西狩,唯有南都热闹了起来。
长歌的信转寄到裴若醴手中时,已迟了月余。四方信笺被折得齐整,但一角洇过的痕迹仍是展不平,连落款“青”字的逆笔都被晕开些许。
裴若醴虽远处西南一隅,亦曾听闻武林各派的义举,太原一役,长歌门人也参与其中。他心忧杨霁青安危,数次去信问询,对方却多言琐碎,对战事只一笔带过,想来应是无虞。
现下狼烟不起,烽火暂熄,莫说耕织百姓,便是青岩避世的江湖浪客,也觉日子好过了些。
信中,杨霁青仍在讲自己的日常:今年胡桐子结得早,生食倒也甜脆,蜜渍海棠正应季,若沥干水分,寄往三星望月该不会腐坏。但待他把海棠果攒起晾晒时,又大多被师妹们豢养的鹿啄走,没处讨账去,可气也可笑。
天干物燥,连银杏油都消耗太快,隔三五日便出门要采买;近来得空,又按古法将那紫毫重新理过,也还当用。末了,只说秋风乍起,节气更替,应勤添衣,加餐饭。
也不过是“甚好勿念”等语。裴若醴想略放下心,目光触到纸张那处褶皱时,总隐隐感到不安。他看罢将信叠回怀里,对面那唐门弟子犹自絮叨不清:“裴兄,看在同袍的份儿上,这次你可得救我……”
裴若醴只一挑眉:“那长歌,你可瞧得真切,确乎是林晚棠前辈?”
唐留云忆起生死一线的侥幸又犯怵,换上哀相:“人虽不认得,但他背后的青雀无尘,遍寻武林应别无第二张。”
“罢罢。”裴若醴沉吟片刻,打断唐留云,“林前辈和我一位长歌故人有些渊源,待我去替你探探风。”
很多年之后,裴若醴回首自己的冲动,仍觉不可思议。
他先是找到了杨霁青的师姐,年轻的长歌弟子通身缟素,勉力朝他凄然一笑,似是嘲解时运蹇涩,又似愧怍招待不周。
裴若醴心里忽然生出怯。他来得不是时候,方才亦猜着了七八分实情,但料不到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场景,或者说,是怎样的杨霁青。
他依言去御射场寻人,峰峦叠翠间,恰掩藏一方旷野。到时斜日晚烟,愈往里走愈人声渐稀,裴若醴目力甚好,远望见场内只有一个骑马的身影,当是他此行来见的人无疑。
长歌未着青绿儒衫,许是为行动方便,罕见作短褐装扮。少年腰杆挺拔,自如驭马,箭在弦上,正凝神于矢羽,浑不察觉旁侧。
裴若醴放缓脚步,只在场外站定。
秋照高爽,余晖温柔描绘出轮廓,马蹄扬起轻尘,鸣镝破空,一击即中。
他道杨霁青从小习医,往日同自己讲的皆是岐黄关窍,无意生杀,真正没料得还有这样俊的身手。儒门重六艺,想来并非空谈。
少年听得喝彩,懵懵然循声顾他,双颊微红。
轻绡抹额未卸,虽服满,仍将碧色换了素白,几绺碎发贴着薄汗溜出来。待看清来人面貌时,亦惊亦喜,秋水横波,比之记忆中衣冠齐楚的持重模样,更添鲜活风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