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阳》水里有头猪

1、第 1 章

　　夏至，正午，一年中阳气最盛的时候。

　　苏洲踩在老旧的木台阶上，细小的灰尘在脚边扬起，在空气里打了几个旋，又轻飘飘地落下。

　　“小姑娘你可想好了，这间屋子是凶宅，二十多年没人住了，邪门得很。”中介是一个四五十岁的阿姨，操着一口带点南方口音的普通话，边回头和苏洲说话，边一步一步地向上走着。房子的楼梯又陡又窄，每一步都发出诡异的吱呀声。阿姨都是往前踏一步，挪着脚确认踩实了，再走下一步。

　　“怎么个邪门法？”

　　苏洲一问，中介阿姨像打开了话匣子，也不往上走了，拉苏洲到楼梯之间有阳光照到的平台，压低声音道：“听说有时候能听到这房子里传出哭声。明明没人住吧，房间里的灯也会一闪一闪的，还有人说听到过里面传出来吵架声和砸东西的声音，你说吓不吓人。”

　　整栋楼里的居民大多因为二十年前的案子搬走了，如今只剩下一楼腿脚不便的老奶奶，每天躺在楼下藤椅上晒太阳。

　　居民楼的过道没有光，穿堂风过，即使是三伏天，凉意也沿着脊背一点点蔓延上来。中介阿姨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拿出快生锈的钥匙哆哆嗦嗦地开门。

　　一股霉味混合着灰尘扑面而来。这居民楼的楼道虽然昏暗，内室采光却很好，五十平米的空间大多都笼罩在阳光里，倒能为这凶宅挡挡邪气。

　　苏洲揉着鼻子打了个喷嚏，挥了挥手搅散空气中的尘埃，里里外外转了一圈。

　　虽说是凶宅，可是在自己的预算内恐怕再找不出比这更好的房子了。两室一厅，有封闭式厨房，有干湿分离的厕所，还有一个可以晾衣服种花的小阳台。

　　中介阿姨欢天喜地地签了合同交了钥匙，一刻也不想多待地溜走了。

　　扯去家具上盖着的白布，屋子里还是二十年前的摆设，电器也勉强能用。如果不是地缝里残留着洗不干净的黑色血迹，这实在是一间完美的出租屋。

　　苏洲没有行李，只背了一个破烂的包，她把包一甩，半躺在双人床上，注视着空气里的尘埃扬起，漂浮，两条腿挂在床沿晃荡。

　　苏洲原本只想去一个陌生的地方，找一个无人的角落悄悄结束自己。只是这座城市的路边摊太香，一楼的老奶奶太慈祥，今天天气太好，她有点不想死了。

　　于是她一时冲动租了间屋子，但想不出来以后要做点什么。

　　苏洲就这样从烈日炎炎躺到最后一缕阳光从地平线消失。周围的居民吃完晚餐三三两两地聚集在楼下聊天乘凉，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起纱帘轻轻晃动。

　　窗外响起了孩童奔跑嬉笑的声音，城市渐渐亮灯，死气沉沉的房间把里面和外面分隔成两个世界，苏洲躺在黑暗里，看对面居民楼的灯一户一户亮起，又一户一户熄灭，四周又逐渐归于安静。

　　心底的酸涩泛起，苏洲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

　　反正已经是凶宅了，再多一个鬼应该没事吧。

　　苏洲去各个房间转了一圈，只有一把生锈的水果刀。拿着刀坐在床边，刀刃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吸引力，吸引苏洲将刀刃对准自己，扎进自己的皮肉里。

　　一阵凉风拂过，苏洲一个手滑，刀落到了地上。

　　她弯下腰想将东西捡起来，突然，床底下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握住了刀刃。

　　“啊！！！——”床底下钻出来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冒着黑气，顺着移动慢慢舒展开来，依稀变成一个人的影子。

　　苏洲随手抓起东西就往那团东西上丢，靠枕、背包、矿泉水瓶，无一例外都穿过了那团黑影，掉到地上。

　　那黑影在风里晃了晃，慢悠悠地向着苏洲移动。苏洲一时之间吓得忘了逃，只见那东西越靠近，越显现出人的形状来。眼珠从眼眶爆出，头骨碎得像一大块拼图，肋骨从胸腔穿出身体，整条脊柱以一种不可思议的形状弯折，白森森的几根断骨触目惊心。

　　他把手伸到苏洲面前展开，将刀递给她。

　　“你...你的东西掉了。”黑影的声音混着在喉咙口堵了二十年的血块，带着地狱般嘶哑。

　　苏洲呆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眼看着那团黑影迎着月光，由尖锐慢慢变柔和，凸出的断骨收进身体，皮肉渐渐合拢，显现出正常人的样子。

　　眼前的不明物体仍保持着手拿刀刃递给苏洲的姿势，苏洲缓了缓神，接过小刀握在手里。

　　“你是这里的新租户？我有听到你和中介阿姨说话哦。”不明物体见苏洲接纳了自己，飘得离苏洲更近了些“我一个人在这二十多年了，太无聊了。”

　　苏洲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挪，想着果然不能贪便宜，摊上脏东西了。

　　“我叫小姜，你叫什么？”

　　“我...”苏洲努力在脑中回忆曾经看过的都市怪谈，依稀记得好像不能告诉鬼自己的名字，于是她话锋一转，问道：“小姜，你是什么？”

　　小姜摇了摇头，“不知道，可能是鬼吧。我有记忆以来就在这间房子里飘来飘去了，不过你别担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随便吧。”苏洲想开了，原住民而已，有什么好怕的，“我叫苏洲。”

　　“你这把刀生锈了，不太好用。”小姜往四周看了看，似乎在找需要用刀处理的东西，“好暗，你不开灯吗？”

　　苏洲按了下床头的开关，毫无反应，她挠挠头，开了手机手电筒寻找另外的电灯开关。

　　“这里这里！”小姜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房间门口，指着天花板挂下来的一根拉绳，“灯在这里。”

　　老式的电灯是暗黄色的，苏洲有些嫌弃，小姜却很开心，“太好了终于亮了。”

　　借着亮光，苏洲悄悄打量眼前的鬼，看着不过二十岁上下，高高瘦瘦，穿着再平常不过的白衣黑裤，头发有些长，乱乱的很蓬松，刘海下是一双干净的狐狸眼，鼻梁又高又直，只是因为是鬼，嘴巴没有血色，脸色也是灰白的“长得还挺好看。”苏洲在心里嘀咕。

　　“你们鬼不怕光吗？”苏洲问道。

　　小姜摇摇头，“别的鬼不知道，我不怕光，就喜欢亮堂堂的。你来之前晚上一直很黑，我都不太敢从床底下钻出来。”

　　苏洲：“......头一次听说鬼怕黑的，那你白天出来呗。”

　　小姜转头对苏洲眨眨眼，“白天我要睡觉的。”

　　“真见鬼了。”苏洲无视在屋子里兴奋地飘来飘去的鬼，左右睡不着，索性靠在床上划手机。

　　大数据监测到苏洲新到了嘉海市，首页连着刷到好多个嘉海市旅游攻略、住宿推荐和美食推荐视频，小姜不知道什么时候凑到苏洲旁边，聚精会神地看着苏洲手里发光的屏幕。

　　“这个这个，我一直很想吃的。”小姜兴奋地指着屏幕里出现的一种梅花形状的糕点，他可怜巴巴地看着苏洲，“可以带我去吃一次吗？一次就好了。”

　　“不行。”苏洲划到下一个视频，是嘉海市景点介绍。嘉海市不大，但是依山傍海，气候宜人，每年夏天周边城市的人都会到这来度假，眼下正是旅游旺季，旅游部门和商家正使出浑身解数招揽游客。

　　“哇这里建得好漂亮，以前只是个小渔村来着。”被拒绝的小姜丝毫没有失落，继续盯着手机屏幕看。

　　视频里正在介绍这两年新建的海上嘉园海边度假村，苏洲等它放完了漫不经心地划到下一个视频，“你以前去过？”

　　“可能去过吧，不记得了。”小姜转而又可怜巴巴地望着苏洲，“如果能去一趟，可能可以想起来吧。”

　　苏洲真是后悔在小姜面前刷短视频，这个鬼大概是二十多年没和人说过话，一晚上说的话比苏洲一年的话都多。看到短剧会点评一番，看到好吃的好玩的就嚷嚷着想去，看到毛茸茸的小动物又会央求苏洲多放几遍，就连看到广告都不让划走，一定要完完整整地看完，偶尔还会咯咯咯地傻笑。

　　直到窗外响起鸟叫，小姜仍然精神饱满，苏洲困得实在撑不住，直接把手机丢给小姜让他自己看。

　　小姜来来回回刷了好多视频，最后停留在一个美食博主探店梅花糕的视频里，循环看了一遍又一遍。

　　直到第十遍“噔噔~宝宝们今天我们来吃嘉海市梅花糕！”的声音响起，苏洲再也忍不了了，“梅花糕梅花糕，我看你像梅花糕！”

　　“啊？”小姜不懂现在的网络调侃，以为苏洲是在骂他，默默地关掉了视频背对她坐在原地。

　　空气突然安静下来苏洲倒有些不习惯，她起身弯腰探到小姜面前，只见小姜委委屈屈的吸着鼻子，鬼没有眼泪，他只能吸吸鼻子揉揉眼睛，抱着腿往边上转了转不让苏洲看。

　　“唉”苏洲在心里叹了口气，在失望里生活了二十五年的她自认为是个冷血的人，但仍有两件事会使她心软，一是小动物，二是受委屈的帅哥，“明天带你去吃梅花糕。”

　　“真的？”小姜的眼神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情绪一激动就容易现原形，断掉的肋骨有从胸腔里戳出来的势头，“谢谢苏洲！”

　　“好了好了，我现在要睡觉，不要再吵我了。”苏洲指了指小姜阴森森的肋骨，“还有这个，记得缩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