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郭嘉 一唱一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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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听士孙瑞道：“这位是郭奉孝，郭令史。”
姓郭，字奉孝的人，陆岁只知道一个，前些天刚与张温聊过的郭嘉。
见到曹魏未来重要的谋士，未来的同事二号，陆岁难免多看了一眼。没想到，就是这么隐晦的一瞥，竟一下子被郭嘉捕捉到。见郭嘉蓦然转头，与他对上视线，陆岁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
王允没注意这个插曲，只是不善地盯着郭嘉。起初听见暗室有人插嘴，他的眉头就已皱起，后来听士孙瑞介绍身份，知道郭嘉只是个小吏，王允的眉毛拧得更紧。如今，见郭嘉进门，没有与任何人打招呼，自顾自地坐下，伸手捞过酒壶给自己倒水喝，王允终于忍不住，冷冷开口。
“士孙仆射，我们现在是在商量大事，这处密谋地点，你怎么能随意告诉无关的人？”
士孙瑞笑容渐止，他还未来得及开口，旁边的郭嘉便也轻笑一声。
“倘若密谋的人可靠，士孙仆射又怎么会叫我过来？”
这话听起来中正平和，可其中暗藏的尖刺，牢牢地把王允刺了个透心凉，成功让他黑了脸。王允刚在外头吃了个大瘪，损失了好几个得力的属下，正是憋闷的时候，郭嘉这话几乎让他破防。
“不过区区一个小吏，竟也在这大放厥词？”
世家豪族以出任小吏为耻，已经成了时下的风气。入仕为吏者，要么家世不显，要么背后没有人脉，在这个以出身为论的时代，容易被人瞧不上。
王允一向尊崇世风，他刚才听到这人只是区区一个令史，连最低的小官都算不上，心里已经生出一些鄙薄，又听他出言不逊，他对眼前这人的恶感极速攀升，已完全超过陆岁。
相比之下，原来让他看不顺眼的陆岁，此刻反倒显得和善可亲，远没有这个姓郭的面目可憎。
在一旁吃瓜围观，等着两人扯头绳的陆岁，莫名接到王允意味不明的一瞥，脑后打出一个缓缓的问号。
郭嘉被王允鄙夷挖苦，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愉悦地一笑：“常言道，大象被蚂蚁咬了只会觉得不痛不痒，除非是那在鼻子里插葱装象的，才会气得跳脚。王司徒位列三公之位，被区区一个小吏说上两句，何至于恼怒至此？”
见王允又要发作，士孙瑞赶紧制止。
“行了王司徒，正事要紧。少年人负才，稍稍狂一些，自矜一些，倒也能理解。”
陆岁自觉担任翻译：他年轻他狂妄，你年龄都快是他三倍的人了，真吵起嘴来，不觉得害臊吗？
王允神色不定地坐回原位，心里憋闷不止。自从袁隗死后，他便事事不顺，时常受挫。他不禁念起袁隗的好来，只可惜旧友已逝，多想无益，王允只能想办法为旧友复仇，他压下心中的恼火，当自己是锯嘴葫芦坐在一旁。
士孙瑞问郭嘉：“奉孝，你刚才说‘可从董璜那下手’？”
郭嘉道：“正是。只是我需要借助士孙仆射的名头给董璜送礼，再做说客。”
“自然。只要能促成大计，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开口，我一定为你备好。”
“我还需要一个人为我策应，最好是诏狱的熟人。”
话虽这么说，但郭嘉的目光已明目张胆地落在陆岁身上，摆着点名道姓。下一刻，士孙瑞与王允也纷纷看向陆岁。
陆岁有些意外，郭嘉竟然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集体解散前，士孙瑞留下陆岁，与他多说了一句：“王司徒虽性子鲁直，又有些执拗，可他一心向着社稷……”
他像是想说，劳烦你多担待一些。可他大概也知道王允今天实在闹过了头，最终还是没能把后半句话说出口。
陆岁不想大发善心的说什么“没关系我理解”，为了避免冷场的尴尬，他提起另一个话题。
“我曾与王司徒提醒，人心难齐，一堆草木中难免有腐朽的几株，出动人员几次行迹泄露，多人被捕，阁下可想过排查内部？”
士孙瑞沉默不语。
陆岁猜测他或许知道些许内情，试探着问：“阁下可认识种辑或种绮？”
种辑，东汉末年人士，曾与荀攸等人一起商议诛杀董卓。
在这个诛杀董卓的小团体中，何颙、伍琼死亡，郑泰被迫出逃，荀攸被抓……只有种辑凭空隐身，后来摇身一变，成为郭汜的座上宾。
小团体密谋造事，还未开始进展就秘密泄露，只有一个人豁免，这事本就显得奇怪，再加上后来种辑恶意诬陷段煨的事，他与同班同学忍不住对这段史载开启了阴谋论，彼此嘀咕：这个种辑，该不会就是当初荀攸小团体里的二五仔吧？
种辑到底有没有问题暂无定论。但游戏中以他为原型的角色——种绮，可是王允集团实打实的背叛者。
陆岁在士孙瑞面前特意说出这两个名字，一方面是提醒，另一方面也存了试探之心。
听见陆岁的询问，士孙瑞面上的惊意遮掩不住。
他压低声嗓，急声询问：“陆郎是从何处听说种绮……种侍郎的名号？”
验证了心中的猜测，陆岁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过是偶然听闻……这位种侍郎可不简单，倘若遇上了，还请阁下多多留意。”
士孙瑞神色凝重地点头。
……
夜色已深，一弯银月挂在天空，即将落下。
陆岁离开据点，远远瞧见一个身影。
郭嘉站在对面，倚靠着土墙，两手环抱，像是在等人。
夜间风大，在狭小的巷子内阵阵作响，争先恐后地钻进他的衣袖，衣袂乱舞。
陆岁只看了一眼，打算扭头就走，不料郭嘉突然出声。
“这位……陆子安，我们可曾见过？”
“不曾，为什么这么问？”
“一进门，你的神色就有些异样，看起来像是在说，这人不应该出现在这。”
“我只是没想到暗室还有人在。”
“是吗？”郭嘉笑了笑，忽然靠近，截住他的去路，“可你不像是一惊一乍的人。”
刚准备偷溜就失败的陆岁：……
嗯，不是错觉，郭嘉果然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敏锐。
既然溜不走，陆岁便也老老实实的转过身，学着他的样子抱肘：“我听张温说，他曾有一位主簿叫郭奉孝，刚才听到士孙仆射唤这个名字，确实有些吃惊。”
郭嘉不由一怔，轻声问：“张将军还好吗？”
挺好的，监狱里包吃包住，还睡大包间。
陆岁咽下这个过于麻辣的玩笑，正色道：“关在诏狱中，暂无性命之忧。”
见郭嘉迎风站着，不知在想什么，陆岁岔开话题：“明天你打算怎么做？”
“自然是，近而示之远，替君分忧……先找董璜开仓赈民。”
近而示之远，隐藏自己的真实目的吗？
陆岁默默沉思。
……
翌日，陆岁掐准时间，准时出现在董璜的府邸门口。
郭嘉借着替士孙瑞送礼的名头先进去了一会，陆岁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也跟着递拜帖。
只在门口等了片刻，他就被门人引入屋内，见到了董璜。
董璜瞥了眼手中的名刺，将目光转到陆岁身上：“你也与他一样，是来送礼的？”
陆岁故作为难地叹了口气：“说来惭愧，我今日求见董将军……是因为手头紧，不得不来。”
董璜：？
董璜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找我要钱？”
陆岁理直气也壮：“家中贫寒，难以度日，先前全仰赖太师周济，方才吃一口饱饭。如今太师出征在外，在下求助无门，只好来找将军了。”
一旁坐在客座的郭嘉抽了抽嘴角。
他只是让陆岁自己想办法找个理由混进来，帮着一起敲边鼓，进“谗言”。可他怎么也没想到，陆岁竟然如此不拘一格，竟然专程跑进来向董璜讨钱。
迎着郭嘉那一言难尽的目光，陆岁无辜回望。
他能有什么办法？他和董璜又毫无交情，与其找个会被戳穿的理由，还不如将穷鬼的人设贯彻到底。
董府的佐吏打量了陆岁一眼，在董璜耳边耳语。董璜得知陆岁还真的向董卓讨过钱，脸色又黑了几个度。
他古怪地盯了陆岁一会儿，想到自己这几天正在头疼的问题，灵光一闪：“听说你年纪轻轻就颇有才略，深得叔父器重。我这有一个问题，你若能给一个满意的答案，我便满足你的请求，倘若不能……”
陆岁本来就不是为了钱而来，见董璜如此上道，他也努力地露出忧愁的神色：“将军请说。”
“城中常有民众闹事，屡屡镇压，却始终不能消停，该如何处理？”
尽管董璜的反应在他意料之内，可陆岁还是忍不住在心中冷嘲。
民众为什么闹事，你董家人心里没数吗？
这几个月，董卓为了搜刮财富，把市面上大量的五铢钱与京城里的铜人铜器都融了，全部打造成劣质小钱，直接引发恶性通货膨胀。十万钱可能连一斛米都买不到，老百姓被迫吃土，不闹事等着等死吗？
抬眼掩去眼角讥诮，陆岁似是沉思了一会，侃侃应答：“蝗灾、旱灾肆虐，流民与日俱增。将军若想讨个清闲，不妨开仓放粮。”
听到这个答案，董璜当即就是皱眉。
“你便只能想到这种低劣的办法？”
陆岁一点也没被董璜的脸色吓到，沉声回复：“这对太师而言或许不算什么好法子，但对将军而言，这是绝无仅有的上上策。”
不等董璜冷笑，陆岁发出灵魂三问：“将军，为长安多攒一筐粮，对你可有好处？倘若城中流民暴乱，将军来不及压制，或是处理不当，可会受到问责？倘若将军开仓赈民，朝中群臣与百姓是否能瞧见将军的好，认为将军与旁人不同？”
现在城里守卫忙得跟救火一样，这边灭了那边又着了，民声沸腾，根本管不住，一旦出了事，董卓回来肯定要怪罪。
与其被董卓怪罪，还不如开仓放粮，反正花的又不是他董璜的钱。董璜身为侄子，本就与董卓隔了一层，花董卓的钱与粮建立自己的威信，在民间博取好名声，为自己积点阴德，有何不可？
董璜读出其中的含义，终于开始动摇。
郭嘉在一旁添柴点火：“听说太师的儿子今年不过九岁，可惜了。若是太师的长子还在，兴许就能替太师留守长安，也不用董将军如此苦恼。”
郭嘉这话表面上是在替董卓惋惜，哀悼他那个早亡的长子，为董璜不值。可实际上，郭嘉的每一个字都在提醒董璜——董卓可是有自己的亲儿子的，如果不趁着董卓儿子还小，趁机崭露头角，建立威信，日后等他儿子长大了，能继承家业了，哪还有董璜的事？
董璜脸色大变，与身后的佐吏对视了一眼。
“二位之言，真乃振聋发聩。我马上派人安排此事，二位若有闲暇，日后可随时登门，我必设一场酒宴款待二位贤士。”
接着又派人给陆岁送上重金，给郭嘉递上回礼。
陆岁像是十分满意手中黄金的重量，不经意地提点：“太师早已疑上吕布，只因为他有功劳，又是并州军之首，不方便处置，这才将他关在长安狱中。将军若想多一份功劳，不妨将吕布送到诏狱，加以审问，若能从吕布口中撬出些什么，那便是大功一件。”
董璜仍想着开仓的事，听到陆岁提起吕布，他没有多想，只让手下拿他的符节，去狱中提人。
他望着房中的两位英才，一时找不到话题，便让人将郭嘉送的礼物抬上来，打算夸一夸礼物，借此拉近他们之间的情谊。
然而，当摆在耳房的礼物出现在正堂时，董璜沉默了。
一只瘦弱得几乎没有肉的山鸡被绑缚着抬上大厅，迎风咯咯叫唤。
郭嘉面不改色：“雉者，不屈也，不可诱之以食，胁之以威[1]。”
意思是，野鸡代表高尚的品德，士人之间常用它来送礼，不寒碜。
至于这鸡为什么瘦得皮包骨头，一点肉都没有……你别问。
董璜当然也听过士人的这套规矩，但他只觉得牙疼。
什么高贵品德，赞扬与看重，全是狗屁！士人送这些不实用的东西有什么用？这不就是一只鸡吗？还不如一罐铜钱值钱。
陆岁与郭嘉完成目标，适时告退，徒留董璜与那只鸡面面相觑。
两人一前一后地离开宅子，最终在偏远的巷口碰头。
陆岁见郭嘉神色凝重，低声询问：“莫非有什么事不妥？”
郭嘉沉重道：“真是可怜了那只鸡。”
陆岁：……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郭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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