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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071章|北海雪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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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海(今贝加尔湖)烟波浩淼,岸阔水深,有数百条河流注入其中,碧蓝的湖水清澈透明,岸边有大片的树木和青草,山峦起伏,色彩斑斓。正是仲夏,中原已是酷热难耐,而此处却仍须穿着皮毛,只有近午时分气温才逐渐升高,可以脱去裘服,只留单衣。天晴时,明晃晃的太阳终日在天上移动,四野烟尘散尽,长空万里无云。孩子们在支流中捉鱼嬉戏,女人们则缝制衣服马具,趁着太阳晒鞍毡毛皮。
突厥人的先祖原是柔然的炼铁奴,后来迁徙到金山(今阿尔泰山)南麓,因金山形似头盔“兜鍪”,俗称突厥,用来为部落命名。阿史那氏最初只有数百家,后来部落有十数万人,逐步兼容了庞大的铁勒部落,称霸草原,并有自己的语言文字。李靖早年跟随韩擒虎请来的先生学习突厥话,曾问先生草原部落何以会称霸天下,先生不能答,只说突厥人吃牛羊肉喝动物奶,个头高力气大。
然而李靖真正到了突厥境内,见他们个子有高有低,平均身高还低于汉人,且在草原上扎穹庐帐而居,一年之中春夏短秋冬长,缺医少药,病残冻死者极多,罕见有年愈古稀的老人。只是突厥婚俗与中原不同,女子发育后即可出嫁,无须“六礼”。丈夫战死或伤病离世,其妻即可嫁予兄弟甚至叔伯辈,不似中原有“守节”规矩,于是繁衍生息不受约束,突厥人口得以迅速增长。
然而这些都不是突厥称霸天下的主因。李靖经详细观察,发现突厥战力有三大优势。
第一,马匹。突厥人爱马如命,非战时能不骑马则不骑,一到秋季,男女老少遍山打草储备冬草,确保马儿不致挨饿,且冬日天寒,牧民往往牵马进帐过冬,而牛羊则于露天圈中苦熬,因此,突厥拥有天下最强大的骑兵。
第二,兵器。突厥由“锻奴”起家,拥有精湛的冶炼技艺,因此会打造能适应马上劈砍的弯刀,这种刀由西域精铁混合中原的铁矿炼成,不易折、不长锈,砍杀敌人后只一抽即可退出,不会被骨头卡住;突厥人制作弓箭亦是行家,通常用两片长条桦木黏在一起煅煣成双弧形,加上牛筋为弦,便于携带和马上射击;突厥人的马镫极其贴合马肚和人足,套上马鞍后可用腿脚控制马匹,将持缰的双手解放出来,可随时劈刺射击,加之平时以打猎、放牧为生,几乎日日练习,每名勇士都是骑射高手。
第三,勇士。突厥勇士分为三类:首先是侍卫之士,又称“附离”,意为“狼”,是突厥王庭的卫队,相当于隋朝京师十二卫;其次是控弦之士,善于长途奔袭,以远程作战为主,是汗国各部精锐,类似隋朝的各总管府;再次是拓羯勇士,拓羯有“雇佣”之意,是动用财物从各部落雇佣而来的备战队伍,有的甚至是西域和外邦的能战之士,战后还有奖赏,因此这类勇士更为嗜血,破坏力极大。
李靖一路体验观察,相较于舅父军中,突厥军队在行动上极为迅捷,无须粮草辎重,各自带足吃喝,一日奔袭数百里是家常便饭,也无须守卫城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如同旋风一般,故中原战法中攻城池、烧粮草、摆阵势此等传统战法,在草原全然无用。突厥人骑上战马时为勇士,下了战马即为牧民,自结穹庐,自带饮食、毡布、兵器,战争劫掠财物均归私人所有,对官长贡献亦全凭自愿,故不必做太多战前动员,讲那些家国情怀的大道理。
突厥人对外人几无忌讳,唯独看家本领冶炼之术连族人都讳莫如深。迁居北海边后,咄陆设就把铸造之所设在一座山下,挖了一个洞穴,命人采集深层细土,用牛马踩踏数日直到泥土具有黏性,再糊成熔炉,反复用精炭烧烤。其余设备,类似虚云和尚的冶炼之所。掌管冶炼的头领称“祆干”,突厥人拜火,“祆”即拜火,“干”即为“官”,意为“掌火的官员”,虽在突厥二十八级官制中职位较低,但在每个部落最受尊崇,历来都是父传子或传予侄甥,若被他部俘虏也决不会被杀,耐心劝说后留为己用。培养一个成熟的冶炼能手至少十年,因此在汗国比黄金更加珍贵。
李靖虽是外邦人,但为染干部出谋划策有功,又救过思摩的命,加之祆干吐屯老人闻听他有削铁如泥的宝剑,请求染干让他看一看。
这一日,染干带了李靖、雪云、咄陆设和三个儿子,前往山下的冶铁窟。吐屯老人六十多岁,个头矮小,面如树皮,白发萧然,带领十余人正在铸造马蹄铁、脚蹬,并未铸造弯刀,其它的兵器也收起来了。李靖看了铸范,默记尺寸。火势熊熊,窟壁处有黑色的碎块,料想是突厥人从西域万里之外运来的精铁。
染干道:“吐屯叔,这是南朝来的朋友李公子,也是一名炼铁行家。他这把剑,就是在南朝西蜀冶炼,据传是个武功高强的僧人掌火。”回头对李靖道:“请李兄弟把宝剑借给吐屯祆干一观。”
李靖应允,解下孤星剑。老人接过,眯起眼睛仔细察看,边看边啧啧称奇,突然扯下几根头发,往剑刃处一吹,头发断为两截飘落地上。老人用突厥话说道:“尊贵的客人,你这把剑真是神品,我铸炼几十年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刚柔相济的宝剑。铸炼的法子,要想锋利倒也容易,但锋利的刀剑容易折断,因此我们突厥人的弯刀为保不折,难以做到吹毛立断。如何能将锋利和柔韧合而为一?还请尊贵的客人指点。”
李靖本来心性纯良,但脑中突然想到,若是突厥人得了虚云和尚之法,锻造的弯刀更加厉害,万一将来突厥人进攻中原,不知多少军民遭殃。于是答道:“尊敬的祆干,我也是机缘巧合,碰到了一位从西域归来的和尚,他在淬火时关起门来,不让我们看到。铸好此剑后,再送给我,我也不知道他用了何法。”
吐屯老人点头道:“应是如此。这等秘传的法子,他如何肯轻易授人?不过,仍然感谢尊贵的客人让我看到神品,此生也算无憾了。”
辞别吐屯老人,李靖心中隐隐有一丝不安。固然,突厥人难以将弯刀全部打造成孤星剑那般,但还是远胜中原兵器。突厥人当前能够自足,习惯草原生活,并不想攻占中原城池,然而一旦人口增长,或遇天灾,突厥人为求衣食,必然南侵劫掠财物,那时生灵涂炭在所难免。
想到这些,李靖心情郁郁。有时看到突厥老少自由自在生活,部落尊老爱幼,与人为善,将肥羊美酒献出招待过往客人,又觉得自己的担心很是多余。
他每日和雪云、咄吉世三兄弟纵马行猎,或坐在山坡上发呆,或打胡哨训练“四聪”,日子倒也过得。特别是雪云对他照顾有加,几乎形影不离,默默陪伴,也不多话。就算在一箭之外,李靖也能感觉到那双晶亮的眸子在注视自己。他岂能不知雪云多情?然而经历两场情感变故,内心已然设防,害怕再次受伤。
一个月后,有大批人马前来会猎。原来是薛延陀部。薛延陀本为匈奴别种铁勒之一部,初与薛族杂居,后兼并延陀族,合称“薛延陀”,官制和风俗与突厥大抵相同。突厥称霸草原后,薛延陀归顺突厥,成为漠北最强大的部落。其酋长乙失钵对染干极为敬佩,愿意与他结为兄弟,并送牛马羊驼若干,誓盟而去。
这一日天还未亮,雪云将帐中的李靖喊醒,二人骑马奔向北海东边的山上。到了山顶,太阳才出来。二人一路奔驰,到了山上已浑身热汗。回望原野,大地一片苍翠,毡帐林立,牛马成群,缕缕炊烟随风飘散。
雪云铺了一块毡布,从袋中取出烤饼馕、煎牛肉,再把羊皮袋中的羊奶倒在一把小铁壶里,让李靖用餐。她却不吃,摸出一支九孔觱篥,呜呜吹了起来,声音悲凄,如同寒风刮过冰河,塞鸿掠过长空。觱篥类似胡笳,突厥人常在傍晚或夜间吹奏,但不似雪云所奏之音悲切。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上似有雾,半闭的眼里似有泪,李靖心中有说不出的伤悲。
雪云是可汗的女儿,小可汗的妹妹,类似中原公主,但她并无骄奢之气。李靖深知雪云喜欢自己,也知道染干其实默许妹妹与李靖相处,三个小王子中只有咄苾不喜李靖,族中老幼皆待他如同亲人。
然而他终究无法从心里燃起一个十八岁少年该有的激情。冼阿鹃昙花一现般的情感,至今仍未从他心中擦除;而与萧美娘的邂逅已过了五年,她仍然时常在梦中出现,仍然是那似嗔非笑的表情。
萧美娘已贵为王妃,洗阿鹃已嫁予冯盎并成为岭南之主,这两位都是李靖无法企及的女子,而雪云则只要他开口求亲,断不会遭到拒绝。他可以留在突厥,也可以带回中原。自鲜卑人入主中原后,胡汉通婚常见,隋朝权贵不少都是胡人。然而说也奇怪,不能企及的情感往往具有奇妙的诱惑,容易得到的情感却让人毫无激情。
雪云奏完一曲,说道:“李靖,你可知今天为何要邀你到这里来?”
李靖道:“不懂,不知道。是看风景么?”
雪云道:“我只想告诉你,这里就是你们汉朝时苏武牧羊的地方。苏武在十九年后归国,但其实他已与一名匈奴女子成婚,生了一个儿子叫苏通国。后来,苏武用财物赎回苏通国,但那女子被单于扣留,不能与苏武团聚。”
这个故事李靖自然读过,但他不明白雪云为何要讲这段历史。
雪云道:“现在是北海一年中最好的季节,秋冬春三季都天寒地冻。汉人的先生给我讲苏武故事时,把苏武描绘成在冰天雪地里一人苦苦支撑了十九年,实际上我们草原流传下来的故事并非如此。苏武先是受於靬王照顾,后来受李陵照顾,而这女子一直照料他的生活,否则他持的节旄如何还能保存?此地三季玄冰,大地冻裂,无厚实毛毡别说十九年,恐怕一夜就冻死了。”
李靖道:“公主讲这些,是想说明何事?”
雪云道:“就是想说,再厉害的英雄,都需要人照顾。其实你心头知晓,却又装作不知。你知道我心中喜欢你,但你却不喜欢我。你到都斤山找国师,又因兄兄继位未成惹恼了国师,耽误了你治病。你每天郁郁寡欢,看着天空发呆。我看着心中不忍,就找你出来说说话。”
李靖低头道:“我不是不喜欢你,是我不敢喜欢任何人了。”
雪云拉着他的手道:“那你一定是喜欢过哪个女人。我们草原人不在意这些,你跟我说说。”
李靖心中烦闷,就将萧美娘和冼阿鹃的故事讲了。雪云听罢,黯然道:“你也不用伤心。我作为女人,可以告诉你,她们不是不喜欢你,是身不由己罢了。”
李靖道:“我不伤心,但也不想再动感情。公主垂爱,李靖心头感激。”
雪云道:“好,你很坦诚。现在我们不说这事,我今日与你畅游,晚间回去,你一切如常,但要把物品准备好,我们夜间出发。”
李靖道:“到何处去?”
雪云道:“当然是都斤山,汗国牙帐。”
李靖起身:“这恐怕不行。万一雍虞闾将你扣留,再胁迫你兄兄,就不好了。”
雪云道:“这个你不用担心。雍虞闾得了汗位,如不能守信,如何统御各部?况且,那里的一切我都熟悉,我们悄悄潜入,雍虞闾不会发现的。”
李靖奇道:“原来公主对都斤山了如指掌。”
雪云道:“国师离开圣山时,把机密之地留给一名弟子看管。此人叫霍库,与我有私交。我与你相识一场,你也帮过我们,好歹让你见到国师。至于能否给你治病,全看机缘。”
李靖谢了她。
当晚,二人趁部落熟睡,拾起行装骑马南行。李靖本想到牙帐与染干、咄陆设等告别,但雪云阻挡,认为一旦得知,恐怕不会让她南行。
星空高远,弯月如钩。李靖和雪云乘着夜色,翻过一道山。突然见到前面树林边,有两骑立马相候,似乎已等待多时。
借着星光一看,正是染干、咄陆设和思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