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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069章|血染圣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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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靖没料到宝象法王会自揭其短,居然当众承认是首徒德巴杀害莫何可汗。
德巴脖子一梗,说话也利索了:“师父在上,弟子犯了死罪。各位勇士,小僧曾受沙钵略可汗大恩,一直是大汗最忠实的仆人。大汗被处罗侯害死,小僧如同失去了魂魄,发誓要找时机给大汗报仇。在额勒济思河畔的那天黄昏,小僧见处罗侯只身一人,便射死了他。报仇之后,我一直不敢向师父讲明真相,直到昨晚师父逼问,我才敢说实话。此事全是我一人罪责,与国师无关。”
染干阵中的勇士一直跟随莫何可汗征战,极其爱戴自己的主人,如今得知仇人就是德巴,阵列往前移动了几步,纷纷大喊:“杀了他!杀了他!”
宝象法王道:“现在事实已经清楚,是老僧管教不力。为给诸位勇士一个交代,老僧自当清理门户,为处罗侯报仇。”说罢,黄金杖一挥,杖头敲击德巴脑门,德巴如同一只死鹰从空中跌落,摔在地上,连哼都没哼一声,立时毙命。
宝象法王对染干道:“染干,你可派人过来检视德巴尸首。德巴就算为了替主人报仇而杀害莫何可汗,也必须偿命。就算是老僧爱徒,也不例外。”
两个阵营都禁了声。宝象法王这一出,超乎所有人的意料。染干当即向叔叔咄陆设使了个眼色。咄陆设拍马向前,下马查看德巴尸身,见头骨俱碎,颈椎折断,就算神仙也救不活了。
宝象法王说完,与咄陆设各自回阵。雍虞闾大声道:“染干,你父仇人已死,但我父被害怎么说?”
染干心中一片茫然,不知如何应对。雪云又踢了一下李靖,李靖仍然端坐,小声对染干说了几句。染干心中有了主意,当即道:“雍虞闾,杀死父汗的凶手已然伏法,我不再追究;至于沙钵略可汗死因,目前尚无实证,留待将来再作勘察。我突厥汗国从伊利可汗立国起,都是上一代可汗传给下一代。你要做可汗,得拿出传承证据,各部首领才会心服。”
雍虞闾反诘道:“我拿不出证据,难道你拿得出证据?”
染干右侧的咄陆设驱马上前几步,说道:“雍虞闾,我是你叔叔;各位首领,我咄陆为人你们是知道的,不会说谎。当时,兄兄莫何可汗中箭,是我将他背回帐中。莫何可汗召来染干,指着他说:‘染干,突厥汗国就交给你了,你要善待雍虞闾和众兄弟,尊敬叔伯,爱护子民,与南国隋朝修好,尽量不要征税,让草原子民休养生息。’ 雍虞闾,我是见证人,算不算证据?”
雍虞闾一时语塞。众人听了咄陆设的话,的确像莫何可汗的口吻。染干阵中的勇士,想到莫何可汗在临死前还体恤部属,有的忍不住哭出声来。就连对面阵中的勇士,都觉得咄陆设所言是真,只有染干心头清楚,当时父亲已不能说话,这全是咄陆设模仿先可汗的口吻安定军心。不禁感激地看了咄陆设一眼。
雍虞闾大为恼怒,高声道:“咄陆设,仅凭你一言怎可为证?我尊你为叔,但你不要帮助坏人。你只要奉我为可汗,我仍让你执掌大军。否则,你就是叛徒,突厥勇士人人可将你杀死!”
咄陆设拍马向前,骂道:“雍虞闾,你这大逆不道之徒,是我阿史那氏的败类。今天我就替祖宗清理门户!你放马过来,我若败了,自杀谢罪;我若胜了,你就奉染干为可汗。”
突厥人人皆知咄陆设是汗国第一勇士,马快刀沉,箭术精绝,雍虞闾与他单打独斗,胜算几乎为零。但人家叔侄吵嘴,都不好起哄。于是都勒马静观。
雍虞闾没有出战,右手一摆,一骑出阵,走了数十步。只见一名黑脸勇士怀中有个五六岁大的孩童,长得白白净净,深眼眶,蓝眼珠,圆盘脸,高鼻梁,与脸色黑红的突厥人形成鲜明对比。咄陆设一看,顿时泄了气。因为,那孩子正是自己的爱子阿史那·思摩。
思摩镇定自若,看见父亲也没有叫喊。雍虞闾道:“老叔,你平时将思摩当成掌上明珠,但我们族人都怀疑他并不是伊利可汗的曾孙,长得并不像突厥人,倒像是西域胡人。小侄不敢妄议叔叔家事,你找时间问问思摩母亲,是不是怀了别族的野种?”
咄陆设本就极其疼爱思摩,自从传出这种闲话,无一日安宁,极为恼怒又无可奈何。当即咬牙道:“雍虞闾,你羞辱我没关系,但你借此来威胁染干,令人不齿!我咄陆忠于莫何可汗,也忠于新可汗染干,你就不要以孩子要挟我了,我宁死不降!”
雍虞闾道:“好。反正思摩也不是我突厥族人,我就替你杀了,以免老叔再受羞辱!”说罢马鞭一指。那汉子一把将思摩提在半空。
两军勇士都把心提了起来。无论如何,摔死一个孩童确实不该。突然,只见一匹黑马从染干身侧飞驰而出,冲向那黑脸勇士。那人先是一愣,接着用力将孩童掼向地面。但那黑马疾行如风,马上少年甩出长索,将就要落地的思摩卷起,一拉一带,黑马回驰,思摩幼小的身体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后落入那少年手中。
正是李靖。
在这间不容发之间,李靖来不及多想,以迅雷之势救下思摩,回阵后双手抱起,递给咄陆设。先前,他没料到突厥人说杀就杀,那不知姓名的汉人竟来不及救助,被一箭射死。
染干阵中一阵欢腾,雍虞闾阵中也有不少赞叹之声。突厥人崇敬英雄,不分族别。咄陆设抱起儿子,转头向李靖示意,眼中蓄满泪水。
雍虞闾没料到突然出来一个外邦人救了孩子。原本,他想以摔死思摩激怒咄陆设,待他率军攻击,他好据险而守,居高临下,万箭齐发,有效杀伤染干部属,逼其投降。如今看来,只得另想办法。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国师。宝象法王点头示意。雍虞闾一声令下,阵列闪开留出一条通道,但见四匹白马拉着一辆红帷马车,一名勇士驾车,两边各有四名勇士骑马持刀护卫,缓缓驶出阵列,停了下来。
李靖见那马车是中原之物,雕花,彩漆,有轼木,四马按骖、騑、服规格排列,车上有轩窗,车顶是华盖。雍虞闾和宝象法王待车驶过,下马行礼。这时,从车厢内出来一名汉人侍女,掀开帏布,扶着一位满头金玉、面色略显苍白的美妇钻出车厢,扶着车上的轼木站定。
阵列两边的勇士都收了刀弓,纷纷下马,右手拍击左胸,低头齐呼:“拜见可敦。”
李靖也跟着下马,但没有行礼,心中大概猜出,扶轼而立的美妇,就是汗国可敦大义公主。
大义公主时年二十六岁,系北周文帝宇文泰孙女、赵王宇文招之女。北周大象二年(公元580年),封为千金公主,作为北周和亲公主嫁给老迈的佗钵可汗,时年十八岁,被立为可敦。次年,佗钵可汗病逝,按突厥收继婚习俗,续嫁其子沙钵略可汗摄图,继续做可敦。也在当年,杨坚废除北周建立隋朝,千金公主深恨杨坚,意图鼓动沙钵略可汗出兵中原,助宇文氏复国。
然而随后天下形势发生巨变,长孙晟用计将突厥一分为二,沙钵略可汗被西突厥和阿波可汗所迫,只得屈服于隋,千金公主也被迫认杨坚为父,改封为大义公主。沙钵略可汗死后,续嫁莫何可汗处罗侯,亦为可敦。八年之间,所嫁三位可汗相继离世,而她正处于韶华之年,越发风韵动人,只是多了些哀怨之色。
大义公主站在马车上,伸出玉雕般的纤手,向上一扬,十数万骑士一齐起身,重上马背。拜见可汗、可敦,是汗国仪式,每个人都必须遵从。但从内心来讲,所有人都知道汉人的公主和亲是一项政治任务,他们只是从礼仪上尊重可敦,而在行动上只听从可汗的命令。
再往深里说,勇士们各有领主,而这些领主就是各部酋长,只有部落首领才利益攸关,关系到他们家族的生死,甚至是钱粮、羊马、衣物、盐铁的分配数量。因此,可汗是统驭各部酋长的首领,可敦依附于可汗,与中原皇后相差甚远,并无实权。
然而,可敦毕竟是一国之母,冒犯可敦多半会遭有杀身之祸。现在雍虞闾把可敦搬出来,无疑是重要筹码。倘若他夺位成功,大义公主就会嫁给他,成为新的可敦。
于是两军都屏息静观。大义公主待众人都上马后,用略显生疏的突厥话说道:“各位突厥汗国的勇士,先可汗沙钵略爱护你们,我也爱护你们。我是南国公主,但既然嫁到汗国,草原就是我的家,我与你们的心是在一起的,断然不会因故国而损害汗国的利益。处罗侯的确与南国私通,谋害先可汗,知晓此事的汉人细作潜入汗国,想劝说我帮助南朝。我既然嫁给可汗为妻,就是草原之母,如何会帮助敌人?所以我将这名奸细交给雍虞闾,现在已经处死。”
两军听了,齐呼:“可敦,可敦,可敦。”
大义公主等众人山呼完毕,将目光投向染干:“染干,谋害沙钵略可汗,是你父亲处罗侯所为,我们草原人讲究是非分明,此事非你之过。若你深明大义,就要将汗位还给雍虞闾叶护,由你来接替叶护之职。”
染干气得瞪圆眼珠,大声道:“可敦莫要听雍虞闾谗言,父汗在世时待你不薄,我做可汗后亦会善待于你。雍虞闾狼子野心,连手足之情都不顾,只会考虑自己的利益,绝不会真心待你,到时你难免成为他刀下之鬼,请可敦三思。”
大义公主扭头看向雍虞闾。雍虞闾道:“可敦放心,我做可汗,你就是我最爱护的正妻,也是万人敬仰的可敦。雍虞闾在此发誓:若我有负可敦,必死于刀刃之下!”
大义公主下了决心:“各位勇士,为了汗国称霸天下,你们要拥立雍虞闾为汗。我意已决,立雍虞闾为颉伽施多那都蓝可汗,凡有不服者,视为谋反,突厥勇士人人得而诛之!”
雍虞闾身后八万勇士山呼“都蓝可汗,都蓝可汗,都蓝可汗!”而染干身后五万人只是略微骚动,无人发声称“都蓝可汗”。
这显然是雍虞闾早就策划好的步骤,连可汗称号都早已想好。三任可敦的大义公主虽无实权,但愿意做谁的妻子谁也无法阻拦。此时咄陆设已把小思摩交给雪云看护,抽刀在手,大声道:“勇士们,多说无益,雍虞闾胁迫可敦谋反,诛杀雍虞闾者,封设建牙,得千金!”
身后立时有十名千夫长响应,纷纷挥刀,脚踢马肚出阵作为前锋,就要发动攻击。这十人都是久经沙场的勇士,誓死追随咄陆设。面对强敌,毫无惧色,催马向前。
突然,对面阵中“呜呜呜”响起几声长长的号角。只见前排骑兵闪退,后面一排步兵约二十百余人,每人手中牵着一个被绑缚者,手中弯刀架在他们的脖颈上。那些被绑的人有老人、女人和儿童,个个嘴中塞了团布,不能作声,只能默默流泪。
这突如其来的行动,令想冲阵的十名头领大惊失色,赶紧勒马。染干阵中勇士有的叫“父亲”,有的叫“母亲”,有的叫“妹妹”,有的叫“妻”,有的叫“儿”,乱成一团。
雍虞闾道:“染干弟弟,咄陆叔,你们素有仁义之名,难道眼看着你们部下的妻儿父母成为刀下之鬼吗?若不投降,我就杀光他们。”
染干束手无策。投降,心有不甘;闯阵,败多胜少。况且军心已乱,错过了进攻的最佳时期。正犹豫间,一直未说话的咄苾道:“父亲决不能有妇人之仁!雍虞闾谋反夺位,必将他杀死,才能稳定军心,顾不得那些老少!”
雍虞闾见染干犹豫不定,手一挥。顿时,前面十几个人脑袋已经落地,鲜血喷洒一地。染干阵中冲出十几个勇士,大喊着冲向前去。只听弓弦骤响,十几个勇士连人带马被射翻在地。
咄苾急道:“父亲,再不出击,雍虞闾杀人更多!”
染干举起右手,只要下劈,五万人马必将拼杀过去,顿时会血流成河。就在这当儿,李靖急道:“染干兄不可!此时血拼,徒逞匹夫之勇!”
染干终于缩回右手,喝止咄苾,令咄陆设勿动,强压怒火,一矮身,问李靖:“事情紧急,还请李兄弟教我。”
李靖压低声音,用汉话说了方略。染干听罢,强打精神,对雍虞闾道:“雍虞闾,我本要与你拼个你死我活,但念及族人无辜,不想自相残杀。你听好:我愿放弃汗位,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否则,我五万勇士定会战至最后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