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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和平鸽 昏暗的阁楼 ...

  •   昏暗的阁楼。
      少女坐在点着煤油灯的老式木桌前,在昏黄的灯光下拉开了抽屉。
      厚厚的、杂乱的信。
      她苍白的双手轻柔地一封一封拿起信,整齐地叠在桌上。
      自上而下,信封从雪白到泛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她小心地拆开信封,一字一句地、从最久远的文字开始读起。
      第一封来自她的爷爷,一位未曾谋面的亲人。

      致,亲爱的儿子,
      不管你是早上,还是晚上收到这封信的,都祝你和你的母亲一切安好!上一次来信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了,我们很忙,没有时间写信。但尽管忙碌,一想到是在和同志们一起战斗,内心便愉悦了!
      你等着吧,我的儿子,沙皇快要死了!

      爷爷的信从来没有署名和日期,因为他只是一个没读过书的农民,不懂书信的格式。他的最后一次来信是在攻占冬宫的前一个月。

      致,亲爱的儿子,和外孙女,
      听说我可爱的外孙女已经出生了,她真是生在一个极好的年代!革命马上就要胜利了,最近比以往忙一百倍!我也是老了,有些咳。等我们把这事忙完,你们就能分到土地了!
      你不用再等了!黎明要来了!

      后来家里的确有了土地,但爷爷却始终没有再来信,也没有回家。
      少女曾去过莫斯科郊外的那片无名坟墓,也许爷爷在那里。
      她静静地坐在桌前,思绪却不知飘向了何方。
      去莫斯科那天已经入冬,风雪漫天飞舞。
      若爷爷能安眠于他所钟爱的雪下,也不失为一种好归宿。
      少女将爷爷的信整理为薄薄的一叠,放在了抽屉的最里面。
      摇曳的灯光自下而上洒在少女的脸上,竟与文艺复兴时期的圣母画像有几分相似。
      她开始整理下一个人的信件,是她的父亲。
      父亲是两年前离开家的,已有整整一年不再有消息。

      我的儿子、女儿:
      我已经到了前线,这里真是可怕!地上全是漆黑的弹坑,空气中都是臭味,比我们家的羊圈臭得多!
      天都在死人,他们都是带着梦想和希望的好小子!那些可恶的德国人在几十年前就是这么丑恶了,说什么互不侵犯!只是个谎言罢了。
      希望我们都能活着。祝你们安好。
      塔米洛夫

      我的儿子,女儿,
      你们母亲的病还好吗? 又快入冬了,记得提醒她照顾好自己。我不想再失去一个亲人,或是朋友了。
      我中了弹,不过捡回了一条命,现在正在后方养伤,顺便给你写写信。到这里已经半年了,这才是第二封信吧?以后我一定先给你们写信再处理工作。就这样吧,手疼得厉害,不能再写下去了。
      希望我们都能活着……祝你们安好。

      母亲在冬天便去世了,却不是因为她的病。
      她死在了德国人的枪口下。
      她是为了保护少女,和少女的弟弟而死的。
      父亲从未告诉过少女他的具体位置,所以母亲的死讯没有办法传达给他。
      战火席卷了少女的家乡,她和弟弟一起逃了出来。
      德国人撤走后,他们才重新回到这栋有阁楼的小屋。邮差将父亲的五封信一股脑地送了过来。

      我的儿子,女儿,
      听说德国人到了你们的村庄,你们还好吗?你们母亲的病是否有所好转?最近的攻势越发激烈了,死的人越来越多,部队也重编了好几次。我现在成了炮兵,耳朵越来越差了,下次见面时你们说话要大声些,不然我听不清。
      希望你们都能活着..…..一切安好。
      塔米洛夫

      我的儿子,女儿,
      是否安好?我们最近渡过了一条河,但我并不知道它的名字。也许你在报纸上看到过我们的漂亮胜仗。我已经记不清日期了,不过最近越来越冷,大概早就入冬了。
      最近来了一群新兵,天哪!他们真是一群蠢蛋!像极了以前的我。
      但愿你们还活着,一切安好。
      塔米洛夫

      我的儿子,女儿,
      今天水面彻底冻住了,任你在冰面上乱跳也不会裂开。你们记得多穿衣服,尤其是你们的母亲。
      一切安好。
      塔米洛夫

      我的儿子,女儿,
      我还活着,一切安好。
      塔米洛夫

      我的挚爱们,
      我大概是没法回家了,请你们好好活着。
      塔米洛夫

      信到后面越来越短,最后一封信甚至辨认不清。
      少女想,父亲大概成了和爷爷一样的人吧。
      父亲的第一封来信是在一年半前,最后一封信是在半年前。看到最后一封信后,十五岁的弟弟哭着去了征兵处。
      他说,他要去找爸爸。
      那天,少女是流着泪为他送别的。
      父亲说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亲人,可她和她的弟弟又何尝不是呢?
      上个月,弟弟来信说他已经见到了父亲,父亲黑了许多、瘦得厉害,薄薄的皮肉紧紧包裹着他有些凸出的、明亮的眼珠。
      可他们都知道,父亲时日无多了。

      门被敲响了,少女急忙下楼打开门。
      门外是她青梅竹马的恋人,一个高大的青年。
      青年是和父亲一起应征的,后来被调来了村里的征兵处。
      他们自小便是要好的伙伴,他们幼时一起玩乐,少时一起读书,青年时坠入爱河。
      而如今,他们也将共同奔赴前线。
      青年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亲爱的,你的参军申请通过了。我已经辞去了征兵处的职务,现在我们可以一同去往前线了。”
      少女提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雪白的长裙在西伯利亚并不柔和的春风中随风舞动,像一只纯洁的白鸽。
      谁也不想失去亲人,可如今和平比亲人更重要。
      如此残忍的战争中,只会不断地失去亲人、爱人、朋友。
      少女离开了这栋与她相依为命的小楼。
      阁楼上的煤油灯还未燃尽,那微弱的光芒是她留给归家人的希望。
      一阵微小的响动声自小院中传出,那是一只被初春的枝条缠住翅膀的白鸽,它拼命挣脱了束缚,飞向了广阔的夜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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