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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生 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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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平十五年,春,太子宫内。
“今日休沐,太傅还来作何。”贺揽洲见等了一上午的人来了,差点把笔扔了,但他面上装着矜持,心里还想着昨日说的气话,又急又恼。
裴知远教了他九年,怎能不知道贺揽洲在想什么,眼底带了笑意:“听闻殿下害了风寒,食欲不振,我在家中实在是坐立难安,就想着进宫看看。”
他看见贺揽洲面色一白,急忙咳嗽几声,故意道:“没想到殿下如此刻苦,病着都不忘课业。”
“实在是让当老师的我欣慰啊。”
贺揽洲的眼睛乱瞟,就是不肯与裴知远对视,他勉强地说:“这是学生该做的。”
在一旁服侍的大太监江福眼见太子要装不下去了,出来打圆场:“今天风大,奴婢下去端一碗姜茶来给太傅驱寒,免得先生和太子一样都染了风寒。”
“江福,那你下去吧。”贺揽洲平日里不喜欢人贴身照顾,江福走了之后这殿里就剩他与裴知远。
裴知远晃了晃手里提着的糕点盒子:“城西铺子刚出锅的如意糕,殿下赏我个脸,吃一块?”
贺揽洲一下子泄了气,他捂着脸:“先生不要作弄我了,学生知错。”他昨日惹了裴知远生气,哪有练字的闲情雅致,书案上铺满的纸上都写上了裴知远的名字。
“殿下没错。”
到底是一手带大的孩子,裴知远心中一软,握住贺揽洲的手,他将糕点盒子放在一旁,手心贴在贺揽洲的额头:“殿下下次想见我,派人说句话就好,不要拿身体当借口。”
贺揽洲贪恋他素袍上的墨香,良久才从喉咙间挤出一声“嗯”。
他小声说:“我以为先生要走了。”
裴知远年少成名,二十岁刚及冠时就做了太子太傅,如今已经过去了十年。
他昨日授完课后随口说了句等贺揽洲学完这本书后也该出师了,却被小太子误以为先生要走,真是有些说不清。
“我知道先生志不在朝堂,”贺揽洲眼圈泛红,“但先生等等我好不好?”
少年点漆似的眼睛里只盛着裴知远的倒影,他鼻尖通红,鸦羽一样的睫毛挂着泪,软着嗓音:“先生能不能不要走。”
“我不会走的,殿下还未及冠,我怎么会走,”裴知远揉了揉他的头顶,哑着声音,“怎么越大越黏人了。”
圣上病重,身子一日比一日差,封地的藩王几次上奏折请求入京探望皇兄,谁不知道他的心思。
“我不会走的。”裴知远轻笑,至少他现在没有想走的意思。
“那先生会陪我一辈子吗?”贺揽洲斟酌语气,似乎这句话里只有仰慕之情,
裴知远并未犹豫:“只要殿下愿意,臣自然会陪您。”
“我肯定愿意。”
裴知远带来的如意糕尽数进了贺揽洲的肚子,即使太子宫中有专门的小厨房,他也额外偏爱太傅从宫外带来的吃食。
“吃了如意糕,以后的日子里能顺顺遂遂吗?”
“能的。”
如意糕的香味逐渐散去,过往的记忆也模糊不清,他只能记起贺揽洲脸上纯然的欣喜。
“咳咳咳。”裴知远从那段记忆中脱身后才惊觉大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他的咽喉处并无痛感,头上却传来了一阵阵的疼痛。
他从床上挣扎着下来,眼前朦胧发黑,一路摸索碰到一面光滑的镜子。
镜中的年轻人面色憔悴,嘴唇干燥,额头上的伤口狰狞,露出内里嫩红色的肉。
裴知远头痛欲裂,背靠着墙缓缓坐下,脑海里多出了一份记忆。
“他”也叫裴知远,今年刚二十岁,在大年三十那天中午和父亲发生口角,被暴怒的父亲用烟灰缸砸伤后强撑着不适回到卧室,最后一个人死在家里。
这个世界的裴知远自小父母离异,他被父亲送到了乡下的奶奶家,直到奶奶去世,他的父亲裴强回来奔丧时才记起还有个大儿子。
那时候的裴强早已再婚,他和同样也是二婚的妻子邓静又生了个女儿,两人的生活还算富裕。
但邓静见丈夫把和前妻生的儿子接回家后,心里难免有意见,她和裴强闹着要把头婚生的一对双胞胎儿女接到家里来,
她是个omega,即使是二婚,嫁给身为beta的裴强也是他走了运,裴强哪有不答应的道理。
家里多了三个孩子,裴强养家的任务重,又不能克扣那对双胞胎和自己女儿的生活费,只能找个借口让大儿子退学下了补贴家用。
正好裴知远刚从县里中学转到市里的一中,一时没跟上,成绩算不上好,他就被裴强打着骂着同意办理退学。
裴强在大学城那开了家小饭点,生意还算不错,店里雇了三个人。
等裴知远退了学后,他辞了两个服务生,让大儿子一个人干两份活,薪水却很少。
从十六岁到二十岁,裴强的饭店生意越来越好,但裴知远的工资每个月只有一千,这些钱里还不包括要交给邓静的房租费。
他两年前成年后就在饭点工作的间隙里找些兼职做,也攒下了一点钱。
大年三十那天,裴知远见裴强的心情不错,鼓起勇气说年后想去别的地方打工。
裴强一开始没听出这话是什么意思,他怀里抱着小女儿,只敷衍地点头。
但从厨房里出来的邓静清楚他要干什么,冷着一张脸把水果盘重重放在茶几上。
这声响敲醒了裴强,他当即大怒:“小畜生翅膀硬了是不是?老实待在店里帮忙。供你吃供你穿,每个月还有钱拿,就你这初中学历离了家找不到怎么好的工作!”
没上完高中参加高考是裴知远最恨的事,他和裴强吵了起来,被暴怒的父亲一个玻璃烟灰缸砸中额头。
之后,之后裴强说要给他个教训,和邓静带着孩子回老家后把门锁关了,把受伤的裴知远忘在家里三天。
来自几百年前的裴知远慢慢扶着墙站起来,接受记忆后头脑清明了些,他看着镜子里和自己年轻时有七八分像的年轻人,心里复杂,但更多的是对“裴知远”的心疼。
镜子里的倒影唇角带着清浅的笑,他的手与裴知远的手贴合,遗憾的话语透过了生死:“替我好好活下去吧。”
镜面恢复平静,只能看见裴知远错愕的脸,他收回贴在镜面的手,郑重点头。
新的世界,新的身份,却是一样的名字。
裴知远刻意地不去想大雍和贺揽洲,他的学生只在感情一事糊涂,再说还有林羽澜和一众大臣看着,总不会出什么漏子。
只是,他看着窗外的灯光璀璨,心中怅然若失,他看不到未来的大雍了。
这间卧室是用小书房改的,只能放下一张不大的床和一个柜子,镜子则是双胞胎中的女孩不想要了才放到裴知远屋子里的。
他转动门把手,苍白的脸暴露在白炽灯下,惹得裴强不悦:“你做什么死人样?还学会绝食了。”他脸上带着讥讽的笑,心里是对父权绝对的自信:“这时候想起来你还是我儿子了。我告诉你...”
邓静担心他说不好的话,急忙开口:“好了好了,知远先来吃饭,头上的伤等会再处理。”
“这时候才想起我头上还有伤了?”裴知远看着面色不自然的邓静,“我的伤不正合你意?”
裴强一拍桌子:“说什么呢?你真是长本事了,敢和你妈这么说话。”
小女儿裴思文被吓得哇哇大哭,邓静埋怨地看了他一眼,连忙抱着女儿哄:“哎呦宝宝乖,不哭了不哭了。”她招呼双胞胎回房间,自己抱着女儿也进了卧室。
她满意地听着碗筷被扫落到地的声音,愉快地拍拍女儿的后背,对她来说,裴强和裴知远的关系最好是越来越差。
邓静眉眼间带着得意,叮嘱刚进卧室就玩平板的双胞胎:“以后你们听话些,别学裴知远,听到没。”
客厅里,裴强把碗筷扫落一地,他喘着粗气:“滚过来把地扫干净,我还能给你一口饭吃。”
裴知远避开饭菜和碎瓷片,走上前掐住裴强的脖子,逼迫惊惧的中年男人看着他头上的伤,声音平静:“你的眼睛不要可以剜了,我流了这么多血,头上这么大的伤口,你看不见吗?”
裴强从未见过大儿子这般狠厉的样子,他可怜的微小的父权受到了挑战,自然可以怒不可遏。
他从喉咙里挤出七零八落的几个字:“小...畜生,你...”
“闭嘴!”裴知远的丞相之位坐得不安稳,他可不是贺揽洲心中光风霁月的太傅,裴强被按在桌子上,脸上的肉被挤得难受发疼。
“我是小畜生,那你是什么东西?”裴知远手上卸了力,说话轻飘飘的,“你是不赡养母亲,抛弃儿子的老畜生。”
“你逼着我退学打工,赚的钱给谁花了?”
裴强脸上惊惧不已,眼白翻了上来:“给邓静和你妹妹。”
“还有呢?”裴知远不满意他的答案,手上拿了块碎瓷片,就轻轻贴在裴强的脸上。
裴强的脸上多了几道血痕,他这次是真怕了:“还有王琳和王恒!王琳和王恒啊!”
“你放开,放开啊,我可是你爸!”
裴知远嫌恶地收回自己的手,冲着裴强的椅子踹了一脚:“记住了,你在养着和你没有关系的孩子。”
“啊!”邓静本来想着让裴强打轻点,毕竟家里的小饭店再过一段时间就开业了,谁知道开门就看见了裴强脸上的血痕。
她顾不上温柔贤淑的伪装,冲上去拉着裴知远的手:“我要报警,对,报警。你个野种在干什么?”
裴强这时候也回过神了,他颤抖着手摸向脸上的划痕,说话都不利索:“对,报警。老子要报警,把你个神经病抓起来!”他像是找回了主心骨,又横了起来。
“报警?抓我?”裴知远被逗乐了,他指着头上的伤,语气玩味,“抓你还是抓我?”
邓静骂他:“老子教训儿子怎么了?就是理所当然!你打你爸,就是该被抓起来!”
裴知远则很平静地问裴强:“你的钱养谁了?”
“王琳和王恒!”裴强脱口而出,“他们和我没关系!”
他看着邓静,嘴角带笑:“怎么样?”
“你敢这么说!”
如他所料,邓静和裴强的纽带是裴思文,他们之间的隐患该是那对和这个家的男主人没有血缘关系的双胞胎,而邓静很是在意和前夫生的孩子。
裴知远不愿理会那对夫妻的骂战,一般来说,没人愿意养着不相关的人,他对邓静和双胞胎对裴强,都是一样的道理。
他收拾完了行李,对着裴强轻蔑一笑:“给别人养着孩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