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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活不到长大 ...

  •   日落西斜,疏散的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透下,马车内寂静如初,略带着室闷,沿道花香四溢,蕴着草泥甘醇的味道。
      车辆顺利驶入青陵,马车周围的气氛出奇安静,连窗上麻雀煽动翅膀的声响,青眠都听得一清二楚。
      坐车头的歇礼拈着手中的空明锁侧头沉思,日光正好,微风吹得配剑上的缨玉微微拂动,青眠撩帘,正巧撞上他眉眼低垂。
      “怎么了?”
      歇礼摇摇头,心想许是孩童掉落的玩具,收回空明锁。
      青陵地界。
      ——恒生塔下的寺庙——
      主持指向树杈上抱着袈裟睡觉的人,头疼不已,“箫公子,就是这女施主,我瞧整个青陵就数她最诡计多端,没事总跑进来上树玩,实在是有失体统。”
      旁边的小和尚望着树上女子出了神。
      醉意已深的她一身粗布麻衣,长长的发丝松散而落,双目微闭。
      女子趴着身子,醺醉的笑容在唇边挂着,这个人懒洋洋的,除去微微皱起的眉,看起来像一只乖巧的小猫。
      树叶飘落,打在泰灵眼上,惊醒。
      揉揉眼,泰灵发现自己被注视着,瞧见是谁,调笑道,“我好不好看啊,小和尚?”
      视线撞上的那一刻,小和尚心如擂鼓,不知所措,愣了许久才狼狈地别开了视线,喉咙发紧,顿时都忘了要说着什么,甚至忘记该怎么呼吸。
      泰灵三步作两下翻身跳下树。
      一步步走近。
      “怎么,小和尚,害羞了?”
      小和尚只觉得胸膛加剧起伏,心跳如擂鼓轰鸣,脸颊微微发烫,连带耳廓也跟着一阵燥热。
      憋了半天就两个字。
      “施主。”
      泰灵只觉得这人呆傻,也不为难,摆摆手,大步流星离开了寺庙。
      自那日后,小和尚总借着洒扫庭除,在静室门前树下等她,既盼她再不顾礼教撸袖爬树,又怕她野蛮行径让人非议。
      毕竟是个姑娘家。
      两日后,泰灵来了,只不过她比上次更醉了。
      往常那双灵动的眼睛已经迷离,飘渺白哲的脸颊微微染上红晕。
      原本就不整齐的发髻东倒西歪,反而增添了几分古灵精怪。
      小和尚眼中流露出难以掩饰的欢喜,清澈如永的眸色中隐含着对她的默默牵挂。
      几日不见,她卖浆果赚了不少,连喝到醉的酒都有足够的钱一次性买下。
      树上佳人酣眠,对小和尚来说早已幻化成一道美丽的风景,深深定格在他的眸底。
      泰灵睡得不安稳,动着动着就要翻身摔下。
      小和尚小心翼翼大迈布接住,在怀里,对方主动凑近。
      他的呼吸落到佳人白皙细嫩的脖颈上。
      一阵酥痒。
      泰灵意识迷糊低下头,脑袋缓缓的靠上了对方的肩膀。
      如此亲密接触,小和尚鼻腔里满是泰灵醉酒后消散的酒气。
      虽没喝酒,但他也醉了。
      太近了。
      他们都越界了。
      泰灵醉酒醒来,发现自己不在树上,而在床上,除了被子上还盖着袈裟。
      一偏头,又是那个小和尚。
      小和尚席地而坐,闭着眼敲着木鱼诵读经文。
      泰灵支起身子爬过去,用手好奇摸了小和尚头上的九道疤,看看光头是不是真的没头毛。
      光洁得向指甲盖。
      没毛,硬的像板栗壳。
      一敲下去。
      咚——
      跟木鱼一样的沉默。
      小和尚吃痛,睁眼。
      泰灵先发制人,“小和尚,你是要超度我吗?”
      近在咫尺的芬芳,小和尚的心神如平面乍起波澜,心口噗噗直跳,压根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
      ——闹市——
      茶楼高层,青眠与歇礼对坐,一个半靠扶椅翻阅古书,一个眺望楼下闹街流连人云纷纷,将人间烟火生活画于纸上。
      “青陵位于神域以西,再往南就是大越氏的底盘。”
      歇礼将镂空纂刻的木锁放在桌上推过去,以书遮脸,朝后躺下。
      滚沙嗦嗦,里面有沙。
      朱笔停。
      抬眸。
      墨,滴落成朱砂红痣。
      歇礼眯缝着眼,故意挑起脸上的古籍,漫不经心地偷偷朝青眠偷看。
      “这玩意路上捡的,你看看是什么。”
      青眠面不改色,静静地放下笔。
      锁是大街小巷常见的空明锁,小孩子的玩。
      青眠微微侧头,光线照射,透过中间的镂空轻而易举察觉到内有乾坤。
      除了沙,内饰刻有图腾。
      青眠换了张新纸,蘸墨。
      愈发清晰完整的图案展现眼前,蠕虫以长节,金环扫尾,口腔内壁是层层套圈的尖牙锯齿。
      是大越氏图腾。
      咔嚓——
      歇礼掀开书一角,歪头看去。
      折断的笔杆安静躺在桌案一角,青眠依旧跪坐端正,“这里面刻画大越氏图腾。”
      说罢,继续研磨准备作画。
      大越氏,荒沙之地的蛮夷一族。
      善制蛊,下毒。
      不同于神域水路一带的虫蛊,大越氏的蛊是沙蛊,细沫如沙尘,蚀骨如军蚁。
      泰安还是一国之君时曾有意两地邦交,特派使者出使大越氏,以达成邻里安稳共处。
      神域送去可在旱地种植的瓜果树苗,派遣的使团队伍也有治沙耕田的能手。
      神域的使团进入大越氏月余,没有一点消息传出。
      泰安猜测,使团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那时青眠还在狱中,泰安特地通过小道来找她。
      那日夜里,青眠从皇宫暗道出程,独自一人深入大越氏腹地,寻找使团下落。
      不久之后,青眠回到狱中,泰安颁下圣旨,此后十年,神域与大越氏再无往来,两族禁止通婚,禁止通商,禁止来往。
      半晌,歇礼唇角一挑,露出了那标志性的笑,略带戏虐、挑逗和恶意。
      让人根本看不清他到底在琢磨什么。
      “民间传闻帝师青眠曾领密令去大越氏救人,非但没救回一个人,却还杀了不少人。”
      歇礼对这件事一直感觉奇怪,领邦之交,要想和平共处,与大越氏的通商是迟早的事,除非……
      “听说大越氏还给冤死的使团烧制琉璃墓,以纪念两地友谊。”
      但先皇帝的那道圣旨着实下得奇怪。
      他曾问过青斟北,但青斟北说宫里史官对此记录只有一句。
      下达两地绝决的圣旨,源于帝师青眠以命死谏上书陛下。
      青眠将图腾折叠,压于砚台下。
      “歇公子对此,有不同见地?”
      “两地邦交,不做朋友,就是敌人。”歇礼撇开书,坐起,“比邻而居,握手言和和举兵吞并,这是避无可避的结局。”
      “若是决策者长久时在两难中拉锯,受苦受难的只有中间手无寸铁的百姓。”
      青眠神色淡淡,似乎是听进去了,又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阳奉阴违,抬眼,“歇公子认为,两地应当互通有无?”
      “至少邻邦老死不相往来,是下下策。”
      歇礼分析,“蛮之蛮,已为患,与恶犬比邻,是将祸乱的毒瘤安于颈脖。”
      “既然不能选择第二种方式,就该想想如何共处互惠。”
      青眠眉关深锁,一双如寒夜般的眸子里散发出点点冷光,白净如雪的脸庞没有一丝笑意,整张脸看上去如寒冬一样。
      “他们不配!”
      举兵覆灭。
      不是不能,是不想。
      神域宫廷暴乱十三载,再发起征战,百姓耗不起,也不愿战火在他们重新安居乐业的土地上卷土重来。
      是战争,就会死人。
      不想,是百姓不想。
      四目相对,仿佛被一道寒风袭过,歇礼感受到上官眠眼眼中充斥着对大越氏刻骨铭心的恨意。
      青眠不研墨了,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手上的串珠,一副不想搭理人的模样。
      歇礼还想说,但他知道上官眠不会听了,索性闭嘴。
      最终,两人不欢而散。
      三十二区对大越氏的记载很少,唯一写有一句,大越氏地处荒漠,善制沙蛊,无解。
      茶楼下分开后,青眠一人在街上闲逛。
      穿行在人群密集的道路,周围人头攒动,欢声笑语萦绕耳畔,男男女女,老少妇孺与之擦肩而过。
      人人衣着鲜亮,打扮精致,三两结伴,窃窃私语,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青眠注意到一个沿街叫卖沙漏的小贩。
      “姑娘,买沙漏吗,很好玩的。”
      “不需要。”
      那人走开后,青眠凝视着那人的背影,目光不悦,恨不得将人撕碎。
      “姐姐,姐姐,买帽子吗,夏天到了。”
      拉住青眠衣角是卖手工制作圆帽的女孩,对方很热情推销自己的商品。
      只是一口流利故都的腔调,反而倒不太像是青陵本地人。
      “小妹妹,我买你一顶圆帽,你能告诉我你是哪里人,说话那么可爱?”
      “我不是哪里人,我是私生子。”
      青眠疑惑。
      “为什么说你是私生子?”
      小姑娘瞪着圆圆的大眼睛,紧贴青眠脸颊,捂着嘴附耳凑近,悄悄地说。
      “姐姐我告诉你,你不能告诉别人哟,我爹爹是神域青陵人,我阿娘是大越氏人。”
      青眠蹙眉,不知从何时开始,大越氏这三个字如同一把无形的刀,随时都能刺破她坚若磐石的心。
      大越氏!
      青眠的脑海中浮现大越氏制蛊师那冷漠而带有几分恶毒的笑容。
      那是一种无法忽视内心的痛楚。
      小姑娘还在继续说。
      “可我爹爹不能娶我阿娘,阿娘说阿爹要是娶了我阿娘就会死,到时候我就是孤儿了。”
      “我也活不到长大,我会进大牢吃臭虫子死掉的。”
      小女孩坦言相告,丝毫不觉多言,每个字都是纯真而又悲惨的倾诉。
      平淡话语间透着一股年少无知的天真烂漫,句句如刀,可怜又迷茫。
      “他们一南一北,而我身边永远只有一个亲人,所以他们都说我是私生子,只有私生子没有完整的家。”
      家,一个字,轻而易举触动青眠脆弱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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