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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回去 李昭朝骨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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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昭朝骨子里还是有好学生的影子,请假这种事其实分外让她感到不安。所以当她一觉醒来,睁眼睡到八点半的时候,心里就开始恐慌了。
和大多数言情小说里天赋平平的女主一样,李昭朝天资有限,学习上并不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尽管她上课时小差不断,到底人在教室,胡闹也有个限度。虽然时时在学校里唠叨像坐牢一样,但当好不容易等到一次“因公请假”的机会后,心里却还是不敢。
她本是小镇女孩,无论如何跳脱、玩心重,心里却始终不敢忘学习的重要,老师又反复强调过缺课的严重性,她要是真请个几天假,落后的科目要补上来耽搁的功夫可不是一朝一夕的。况且她熟络的人不多,又该指望谁来帮她补习呢。
至于一个星期看完八本言情小说的刘舒杭还是算了吧。
郑无双这人又太散漫,脾气又大,实在不像是好为人师的样子。
杨闵乐吧又不是一个寝室,多有不便。
江南吗?不不不……怎么好意思……
李昭朝把她那可怜的人情关系梳理个遍,最后悲催地发现——她竟然无人可求!
李昭朝悲痛地在床上回味着,基于她那丰富的想象力,甚至还引发了一连串的联想,直接从“跟不上课”一路飞窜,发展到了“社会败类”的地步。
李昭朝醒了多久,就在床上忐忑了多久。
尽管她已经是一个很有思想觉悟的病号,但李昭朝依然经过了艰难的思想斗争,经受了灵魂的重重拷问,才终于从床上爬了起来,她决定——今天下午就回学校。
李昭朝想清楚后,就自己坐在床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一阵呆。
其实眼前的房间布置得一应俱全,有整洁的家具,宽大的衣柜和满满当当的书桌,上面的相框里,还定格着一个女孩子的明媚笑容。就连被子也是那么地舒服,贴在身上软绵绵的。可李昭朝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自在。她只有望向天花板,才能阻止自己不断乱飘的思绪。
李昭朝是不会拥有这样的房间的,她连有自己的房间都是个奢侈。在这样的房间里多看一眼,都觉得自卑的情绪即将入潮水一般将她淹没。
她忽然觉得,好像自己想要回学校的目的并不仅仅是因为怕耽误学习。
是因为昨晚伯母递过来的那杯羊奶暴露出她的局促了吗?还是为自己在盥洗台前没见过世面的样子而感到难堪?
李昭朝有点说不清楚。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幸福会不会太过简单了。
那种长久以来的,只要有吃有喝就会感到的幸福,在这一刻简单到让她感到自卑。
伯母叫她吃饭了,她于是小心翼翼地把被子叠好,轻手轻脚拉上了房门。
寄人篱下的感觉其实不太美妙。虽然伯母并不十分严肃,为人也谈不上刻薄,但是李昭朝就是有点怵她。
她们家这一代关系其实相对淡薄,伯父伯母早年间和爷爷分了家,在城里谋生后,几乎只有年节才会回镇子里来,关系自然不会太亲近,爸妈又都不是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平常更是不会轻易让李昭朝去亲戚家里做客。
李昭朝长这么大,总共也就来过两次,上一次还是小学四年级和爷爷一起的时候。
饭桌上,她有点拘谨,也没吃太多。伯母倒是没有说什么,只是例行公事地关心了两句。她的老母亲却一直有意无意打探着李昭朝的家里事,李昭朝没敢怎么回答,一律说不知道,她倒也没有太纠缠,又讲起了大道理。
其实李昭朝吃饭的时候一直在想要不要吃完饭后主动收拾碗筷。虽然勤快点总是没错,但是这种事情略微让她产生了一种微妙的自卑心理,她们之间可是正儿八经的亲戚啊,她可从来没见过哪家的客人要帮忙洗碗拖地的,可是自己到底是给伯母添了麻烦,理应做点什么吧……
她最后还是帮忙把碗收了。要洗碗的时候却被伯母阻止了。看向她的眼神简直可以用奇怪来形容。
“这些不用你做,你身体不舒服就再再去你维维姐房里睡一觉吧。”
李昭朝瞬间如释重负,开始思考要不要把今天准备回校的事说出来,只是每次话到嘴边,伯母那张脸就让她打起了退堂鼓。
“伯母--”李昭朝咽了口唾沫,在哗啦哗啦的水声中壮起胆把话说完:“我想今天就回学校去,可以吗?”
伯母洗碗的速度略微减慢,反应却是很小:“怎么不多住几天,不过……害,随你便吧,你感觉好点了想回去也行,那你等下就给你妈妈打个电话,她早上在微信里说坐车来看你,等中午吃完饭了,也可以顺路送你回去。”
李昭朝瞬间心里有了底气,满心欢喜地等着妈妈的到来,
那种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感觉终于因为亲人的即将到来而稍稍减少。
伯母伯父的家是早年的自建房,虽然面积不大,但是足足有六层楼,从中间的楼道分开成了两个小栋,除开自己住的地方其他都出租了出去。当然,这房子并不是在城区里,位置反而还略有些荒僻,是卡在城外的一个小地方,所以租金十分便宜。
李昭朝本来是不知道这些的,奈何伯母的妈妈一抓住她就一直在她耳边哭穷,说菜价上涨,又有两个孩子读书,一家人就全靠这些租金过活,生活十分地不易。
李昭朝其实感到非常的不舒服,她的内心并不像外表一样看起来懵懵懂懂,甚至比大多数的初中生都要懂事的多,她当然听得懂这个老太婆——(是的李昭朝现在很讨厌这个人)话里话外的意思。无非是嫌弃她们这些穷亲戚,怕几次三番地来,被赖上打秋风罢了。
老太婆长得倒是慈眉善目,话里话外却都是旁敲侧击,时不时还假惺惺鼓励她要好好学习,去当个国家干部,以后像她小女儿一样,嫁个领导好享清福。
李昭朝表面应和着,心里却十分抵触。
据她所知,伯父在外跑长途,收入虽然不高,但是在这个小城市里也算不错。伯母也开了个小卖部,加上收到的租金,一家人过得应该也算有滋有味,并没有什么穷困之说……
唠叨的话语终于淹没在了外面响起接连不断的火车鸣笛声中,李昭朝透过窗户看过去,一列灰褐色的火车慢慢启动,就像她在电视上玩过的贪吃蛇一样,一节接着一节驶过。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李昭朝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目睹火车开动的过程,而火车比她印象中的还要长很多……
唠叨的老人早已经不耐烦地走开了,留李昭朝独自在窗边发呆。
他们不会明白,这些城里不屑一顾的旧物,都是小镇女孩不曾目睹过的景色。
迷茫复杂的情绪被李昭朝隐藏在睫毛底下。
她又无知无觉地看了很久,连门铃什么时候响了也没注意到。
直到一声熟悉的“李昭朝”在身后响起,她才猛地回身,惊喜地扑进女人的怀里。
这一刻,她才从一个满怀心事的忧郁少女,重新变成了扑向妈妈怀里的小孩。
是啊,李昭朝今年才十一岁。
是会以物喜,会以己悲,还不会很好地隐藏心事的年纪。
……
李昭朝其实长得很像妈妈。越长大就越明显。
她全脸唯一称得上好看的眉眼是来自于妈妈。和妈妈的脸型也很像,只是李昭朝的妈妈更漂亮,有一种英气与柔媚杂糅出来的美。
面前的她突然剪了短发,李昭朝还一下不敢认。
还没等她犹豫,妈妈在她靠过来的时候,就先习惯性地伸手把她搂进怀里,顺便一只手摸在她脑门上摸体温:“不烫,看来烧已经退了。”
这情景其实算不上有多美妙,阴暗的楼道尽头,带着潮湿气味的空气,火车鸣笛的那个午后仓促的见面,母亲脸上局促又美丽的笑容……
可是李昭朝在许多年后回忆起来,依旧觉得清晰如昨日。
她不是个念旧的人。却唯独把那个场景暂停了好多年,以至于每每回忆起来,连当时的心理活动都那么清楚。
人是很难把自己的一生捋顺的,就像总有那么些时候,你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一种没由来的直觉会告诉你:你是不会忘记这个瞬间的……
炎热的天气,让妈妈怀里很暖和,连她身上的衣裳也被晒出了一种很温和的香味。那是任何一种洗衣液都无法蒸腾出来的味道,明明不是很香,但却比任何一种勾人的香味更要让人感到安宁,是那种一闻到,就会想象到阳光的一种味道。
李昭朝贪婪地汲取着妈妈身上的温度,终于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老太婆(李昭朝才不会跟着堂弟叫她外婆呢)在这时候忽然变得耳聪目明,态度不可谓不热切,直接从卧室一路小跑到门口,大着嗓门叫了一声:“刘丽来了啊。”
“刘丽”一手揽着李昭朝进门,一边游刃有余地和她寒暄着:“哎,阿姨,哥又去工作了吧。嫂子呢,嫂子没在家吗?”
“哪里哟,她在厨房里煮午饭呢,知道你们要来,特意买了只鸡……”
她的嘴滔滔不绝,与此同时的,是阳光下非常明显的,到处飞溅的口水……
吵吵闹闹的氛围一直延续到午饭结束后,李昭朝先一步吃完,急忙跑到房里把东西收拾好,午饭过后和妈妈一起走。
“你要是今晚不舒服,我再来学校接你。”伯母一直把她送到门口。
老太婆也追了出来:刘丽啊,带孩子多来坐坐,自己亲戚家嘛。”
李昭朝没有说话,妈妈替她一一应承了。
临走前她唯一看清楚的,是妈妈塞进老太婆手中的两百块钱……
伯母家往得远,李昭朝和妈妈足足走了二十来分钟才到街道上。
“你昨天怎么突然发烧了啊,听你班主任说都烧得有点迷糊了。”
李昭朝这才回想起来,好像当时正吃过晚饭,教室里风扇吹得她头晕,她就趴着睡着了,被郑无双她们叫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
“没有,我就是发烧了有点打瞌睡。”李昭朝懂事地没有让妈妈操心。
“为什么不在你伯母家再住一晚啊,明天上学也是一样的。”
“没有,我都好了,在她们家感觉好不自在,还是回学校好一点。”
李昭朝及时地转移话题:“哎呀,妈,我还没问你呢,你给她塞那么多钱干嘛啊,买药没花那么多。”
妈妈没说什么,只是让李昭朝不要多问,说这是大人之间的事。
“可是我不喜欢那个老太婆,她又假又小气。”
“怎么了,她跟你说什么了。”妈妈八卦地笑了起来。
这反倒让李昭朝不好意思:“她天天在我耳边哭穷,听起来就像怕我打她们家秋风一样,怪小气的。”
妈妈把手搭在她肩膀上:“所以才说嘛,靠别人是靠不住的,只有靠自己咯。”
妈妈把李昭朝一路送到学校门口,因为进学校要登记,来来去去的麻烦。她又是五点的车子,耽误不得,因此急匆匆地交代好就走了。临走时还给她买了一袋小蛋糕,嘱咐她有什么事叫班主任打电话联系。
此时才是下午第三节课,离下课还有好一段时间,李昭朝不好意思去教室打扰她们上课,想回寝室又没有开门。只好自己在学校凉亭下面呆坐着。
下课铃比平常响的快了很多,全不似上课时的度秒如年。
江南是第一个发现李昭朝的,她干什么都很积极,包括干饭,所以永远是第一波冲进食堂的人。
“你回来了呀,怎么不去食堂里坐着,这外面多热,来来来,干饭去,再磨蹭三班那群人可就要来了。”
“江南你跑得好快,都快追不上你了……”
一个桃花眼,长得甜美可爱的女孩姗姗来迟,喘气不断,见了李昭朝她也是吓了一跳,不过她眼尖地瞧见三班的人正从教学楼里冲出来,没有过多寒暄,只简短地说:“快,先去食堂。”
李昭朝被她们一前一后地挟持了进去,排在了一个很靠边的窗口。
甜美女孩嘿嘿一笑,“赶上好时候了吧,食堂今天开放凉拌面,这可有口福了。”
江南催促她:“到你了王纳菲,快往前面走。
是了,李昭朝突然想起她了——王纳菲。
那个外貌极度甜美,名字却比较邪恶的女生,因为和一个叫外号叫鸟哥的秃头主任同名而一月衰掉七枝桃花的事迹在年级声名大噪。
鸟哥本名王那非,是专门抓违纪的主任,因名字谐音神似“往哪飞”,加上那锃亮的光头,被广大同学赐名“鸟哥。”
据说每当有一个试图搭讪的狗皮膏药靠近时,美貌的少女们通常只要抛出一句:“我叫纳菲。”效果简直堪比杀虫界敌敌畏般的存在。
李昭朝不能想象,当那些男生每天经过教学楼门口,看到负责检查仪容仪表,一脸正气的那非哥时,心里到底是沉痛还是惋惜……
李昭朝罕见地没有动筷子,看着面前优雅进食的王纳菲,心里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