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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想自 ...

  •   我想自杀。
      不是冲动,也不是为了博取眼球。
      也没有突然发生什么不可接受的打击或灾难。这只是一个很平淡的想法。
      因为沉淀了很多年,所以这个念头已经可以很冷静地存在于我的大脑,与我共生。
      我今年19岁,我是最近才对自杀作出实际行动的,这个念头萌生于我初中时期,在大学之前,我一直被这个念头所困扰,我每天问自己最多的问题便是:今天要不要自杀。
      然而那时的我怯弱,畏惧,顾虑太多,我每天都活在痛苦的挣扎里,精神几近崩溃。但是后来,我越来越能冷静地分析这件事,随着年龄的增长,我也越来越有勇气,最终我得出结论,我要在20岁之前自杀。
      我不是没有想过要好好生活,而且准确说来,我这19年来,一直都在尽我所能地好好生活。我自杀的原因之一,是我几乎不具备爱的能力,我无法热爱生活,无法爱我的家人朋友,我更无法爱我自己。
      我的家人和所有与我亲近一些的人,都不知道我有自杀的想法,这就是我一直以来好好生活的证明,我一直在很努力地扮演好我的各种角色,不希望让他们看出我的端倪,然后阻止我,我也不希望他们为我烦恼,更重要的是,我不希望他们因为这件事一直来烦扰我。
      我会安静地离开。
      去年以来我一直在筹划,到底应该用哪种方式结束我的生命,由于我一直被关在学校里,各种条件受限,而且在学校自杀实在有点兴师动众了,所以我将计划推迟,我在网络上查阅了各种方式,最终发现没有一种自杀方式是轻松无痛的,好吧,无所谓了,我很有吃苦耐劳的精神。几番考虑下,我选择溺死。
      我放假回来就开始实施我的计划,我本该十天前就死了的。结果遇到了一点计划之外的事。
      我放假后就要回在乡下的老家,我家的家庭条件比较差,我们是最最普通的下层百姓,我姐姐在城里医院做实习护士,所以我爸在城里给她租了一个月租700元的房子,在最狭隘,最偏僻的贫民窟一带。非必要的情况下,我和弟弟是不能去城里,不能在那个房子里生活的。
      我家人的观念比较传统保守,一家人就应该团团圆圆,整整齐齐地生活在一起,如次才能体现一个家族的兴旺繁盛,而且他们至今都认为,城市生活是虚混光阴,会消磨人的意志,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的管控下,在乡村磨练自己。我们过着最最传统的三代同堂的生活。
      我准备自杀的那天是中秋节,上午干完农活后,下午可以休息,我们家对传统节日很重视,晚上的餐桌上,是必不可少的鸡鸭鱼,我们吃饭的时候几乎不会交谈,只有我爷爷会说话,那天也不意外,爷爷一直在说鸭子炖得不够烂,咬不动,做饭的人一点也不考虑老人,又说鱼汤太咸,具体应该怎么做,又提到我和我那个后妈带来的弟弟,说我们干活不够麻利,爸妈没教好。
      本来我以为没有人理他,因为大家都习惯了,可爸爸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突然开口让他少说几句,这下好了,爷爷马上提高音量,大骂起来,这样一来,一时半会儿就停不下来了,我赶紧扒了几口饭,下桌。
      洗完碗后要和家人一起待在客厅里,不能太早回房间,更不能把门关起来,我虽然觉得很煎熬,好在,我还是习惯了。
      九点后方可回房间休息,我关灯后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什么想法都没有,这个状态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我突然决定就今晚自杀,我坐起身,找出我写了五年的两本日记,边看边撕,这些年来,我几乎没有什么快乐的日子,日记就是我的消极能量收聚地,我对日记的感情或许比我对世上的任何一个人都要多,现在我毫不犹豫地把它们撕下,因为我不打算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今晚我一定要死去。
      将近12点,我带上日记碎片来到灶房,将它们烧成了灰。所有人都睡了,没有人察觉到我,农村的夜晚很安静,秋天到了,烦人的蝉也活不下去了。
      我穿着一件宽松的粗麻质米白色睡裙,走出灶房,来到院子里,我的小黑狗趴在地上,黑漆漆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我,尾巴慢慢摇了两下,我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它是我带回来的,那个时候它只比巴掌大一点,在垃圾桶旁边蜷缩在,我先是不打算管它的,过了两天,我看见它还在那儿,几乎快要饿死了,我就把它带了回去,带回去后我挨了很多骂,但最终还是留下了。
      它跟着我受了很多苦,我没有钱给它做绝育手术。去年我去上大学,它怀孕了,生了三只小狗,被爷爷奶奶扔进自家鱼塘里淹死了,那年冬天很冷,不知道我的小黑狗怎么熬下去的,它连一个像样点的窝都没有,我后来回来才知道这件事,我去鱼塘看的时候,三只小狗肚子鼓鼓地浮在水面上,我把它们打捞起来,毛微微卷,是很可爱的小狗。
      后来我把小黑狗拴了起来,好歹不用再受生育之苦,我每天傍晚都会牵它出去走走,即使是这样,它每次看到我都还是很高兴,每次都跳起来很高很高。
      不知道我死了以后,还会不会有人带它出去走走。顾虑太多就死不了了。
      我走了。
      村里有户有钱人家,不仅修别墅买山,还建了一个面积很大的湖泊,湖中心有个亭子,平时喝喝茶,划划船什么的。我打算将自己淹死在那儿,死在田里什么的,终归有些不体面,虽然这样做有点对不起那户人家。
      我不知不觉就走到了那里,湖泊周围是一圈绿化带,很容易就进去了,我光着脚一步步走进水里,夜里的秋水有些发凉,我不会水,只要我走到踩不到底的地方,自然而然就能淹死了。
      现下才到脚踝,中秋的月亮很圆很亮,湖水泛着白光,被我打破了平静,泛起涟漪,我想抬头再看一看这月亮,刚仰起头,我被吓得呼吸一滞。
      一个少年正坐在窗户上凝视着我。
      在湖泊对面的别墅里,一个少年正坐在窗户上凝视着我。他穿着宽大的白色短袖,夜晚的风吹得他衣服微微鼓起,别墅以黑色和灰色为主色调,新中式的建筑风格,别墅的侧面面对着湖泊,他坐在二楼某个房间的窗户上,旁边紧挨着有一个仅有一层高的小房子,他的脚正好就搭在那房子屋顶的瓦上。很随意的姿态。
      月光很好,我能看清他的脸,棱角有些锋利,面无表情的,似乎对湖这边的我的行为举止毫不在意。
      可是我有些在意。我要在他的注视下一步步走向死亡吗?我想无视他的目光继续往前迈步,可我的脚像是被粘在了湖底的淤泥里一样,动弹不得。
      我有些恼了,索性抬起头直视他的目光,仿佛在质问他:你怎么还在看?现在想来,人家在自己家看自己家的湖,天经地义。
      在月光下,我们互相以固执的姿态维持了很久,最终,我掉头转身告败,原路返回。
      没死成。我心情很差,明明什么都准备好了,却要因为这点小事终止。我回去后躺在床上,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
      那个人……他算是救了我吗?可是他什么也没做,我也更没有什么感谢可言。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呢?还要选择溺死的方式吗?什么时候行动?
      我迟迟做不了决定,最后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后来我又浑浑噩噩地活了十天,每一天的生活都跟前一天一模一样,甚至连一点小插曲都没有。
      我再也没有遇到过那天坐在窗户上的那个少年,或许那天的一切只是南柯一梦。我说不准,没准我精神早就出问题了。
      可是后来还是又遇见了他。
      我的小黑狗丢了。我爸把它放了,他说狗能自己找回家。他总是喜欢做一些看似善良的举动。但要是狗再生几只小崽出来,他恐怕就善良不起来了。
      到了晚上,狗都一直没有回来。然后我发现,我爸没有把它脖子上的长铁链解了。狗肯定被缠在哪里困住了。我跟我爸大吵了一架,这个家里最不缺的就是自以为是的人。
      算了,争论又有什么意义。我叹了口气,拿上电筒出门了。乡下的夜晚很黑,没有路灯,只有星星。这里多山,且大多是荒山,杂树丛生,说不定狗就被缠在了某棵树上,但是找起来难度很大。
      我没有给狗取名字,以前我大都不会唤它,它知道是我来了就好。所以现在我只能漫山遍野的“狗儿,狗儿”地叫。就算不用喊,就算隔得远远的,它也一定知道是我来了,然后回应我。
      我连续找了四个多小时,已经到了午夜,越来越寂静,我的小黑狗,它会不会害怕。
      我喊得喉咙发痛,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人也精疲力竭。打开手机一看,我爸给我打了几十通电话,我犹豫了几秒,还是拨了过去。立刻,电话那头的人传来怒声:“你要是不想看你奶奶被气死,你就赶紧给我滚回来!”
      又想自杀了。
      我站着愣了很久,最终还是慢慢地提起步子,往家的方向走。我早已做好了心里准备,果真,刚踏进家门,扑面而来的是全家人的指责。
      他们都很爱我,我只能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
      回到房间后,我心里憋得快要崩塌,我想去拿我的日记本,却突然回想起来,日记十天前就被我亲手撕碎,烧成灰烬了。
      我本来不该再苟活,现在算怎么回事?
      我躺在床上,崩溃大哭。
      第二天,我醒得很早,吃完早饭后,我就又去寻找我的狗。好在,他们这次没有阻止我。
      我想,把狗找到以后,我便不能再活了。至于我的狗,放生也好,再带回去也罢,它这一生,终究是和我一样无法安身。
      我又开始满山地寻找,白天跟夜晚比起来,行动上要方便得多,视野也开阔不少,这里大多是小山丘,一座山搜寻起来要不了多长时间。可是到了傍晚,依旧是一无所获,这附近的山丘都搜得差不多了,就差……那户有钱人家的私人山庄。
      我动身前往那座山,太阳还没落山,还有光亮。
      步行大概十分钟就到了,路过那片湖泊时,我又想起中秋那夜,我站在湖边与那个人遥遥相望,我下意识抬起头,松了口气,好在,窗户上并没有那位少年的身影。难不成真是我幻想的?算了,别想了,找狗要紧。
      整座山只有入口的地方修建了门,本来就是用来供那家人休闲娱乐的地方,山上也没什么宝贵值钱的东西,不必防得那么厉害,所以我很容易就进去了。
      山上整整齐齐地种植了一大片楠树,我围着找了一圈,依旧没有看见小黑狗,我又继续往上爬,到了山顶,视野一下开阔起来,山顶是一片绿茵地,只有中心处有一颗巨大的香樟树,旁边是一座木亭。
      我刚准备再走近看看,结果我突然发现,树下好像……坐着一个人。我吓得赶紧扭头,弓着腰打算溜走。这时,身后传来激烈的狗叫声。
      我顿住了脚步,我不确定是不是我的那只狗,但是……我犹豫着,迟迟拿不定主意。算了,我还是要去看看。我转过身,直起身子,迈步朝树下走去。
      走到离树下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我认清树下那个人就是中秋夜那位少年,他依旧是最简单的白衣长裤,坐在树荫下,双手撑地,懒懒地欣赏日落,夕阳烧红了大半边天,像金子似的光撒满了整片山顶,绿茵茵的草坪也变得橙黄起来。
      旁边就是我的小黑狗,它一直在冲我叫,那个人也朝我看过来。
      再走近一点,50米,狗被铁链困在了香樟树下,旁边放着两个碗。那少年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我,手搭在膝盖上,骨节分明。
      再走近,10米,狗的碗里一个装着水,一个装着粮食,铁链乱七八糟地缠绕在树上。少年微微眯眼,好像有些疑惑,碎发有些过眉了。
      我该怎么跟他开口呢?要打招呼吗?他会认出我吗?脑子里闪过这些问题,落日映红我的半张脸,有些发烫。
      我走到他面前,遮住了后面的万丈余晖,我微微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些尴尬,他却只是两眼空空地看着我,并没有缓和气氛的意思。
      第二次相遇,依旧是四目相望,一言不发。我咬了咬下唇,索性不说话,往旁边挪了几步,蹲下去解缠在树上的铁链,日光又重新落在他的脸上。
      我蹲在地上背对着他,看着地上的碗,还是开了口:“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谢谢你照顾它。”声音有些小,不过是能听见的程度。
      “嗯。“很简单的回应,没有再说其他。我松了口气,他应该没有认出我是那晚湖边的人。
      缠得太死了,我手忙脚乱弄了好久也没有解开,额头有些微微出汗了。这时,旁边突然伸出一双手,削瘦的,但看起来很有力量。
      我吓得马上抬头,一张侧脸挡住了我所有的视线,离我很近,他紧抿双唇,脸色有些苍白,没有在意我赤裸的目光。
      三两下他便解开了,他把狗链递给我,我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对他点了点头,随即起身离开。
      我牵着狗,走在回家的路上,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幕幕,有些恍惚。绿茵地,落日,香樟,手指,脸庞……一帧又一帧的画面定格在我的脑海,美好得让我觉得不真实。
      把狗带回家拴好后,我又去给他准备晚饭,满满一碗它几分钟就吃光了,只是一些剩菜剩饭,它也吃得很满足的样子,看着我直摇尾巴,它为了逃跑,脖子上的毛都勒掉不少,露出有些发红的皮肉。
      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难过,我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头。我突然愣了愣,手滞留在空中,我想起之前做的一个决定:把狗找回来就自杀。我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我时刻提醒自己要去自杀,活下来让我充满罪恶感,可是我什么也没做错。
      狗看我发愣,冲我汪汪叫了两声。我回过神来,对着它笑了起来。“你会舍不得我吗?”我轻声开口,随即起身离开。
      后来几天我一直在考虑自杀的事,村里除了那片人工湖以外,就只剩下只能没住膝盖的水田了,而我又不想再与那个人有交集,那么溺死便不可取。
      还有什么方法呢……上吊。
      我突然蹦出这个想法,脑海里立刻浮现出我的身体悬挂在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下的画面,弯月高悬,风吹得树叶哗哗作响……
      “祝秋,去帮我买两瓶啤酒。”我爸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我停止思绪,回了句“知道了”,然后起身往小卖部走。
      村里就一个小卖部,距离我家有十多分钟的路程,我慢悠悠地走在路上,看着四处的烟囱开始冒烟,空气中充斥着炊烟味。
      夏天确实已经结束了,现下才七点左右,天已经黑了大半。从小卖部出来,天已经彻底黑了,我提着两瓶啤酒往回走。
      这几天一直都是阴天,云层很厚,遮住了所有的星光和月光,夜晚一片漆黑。我突然感觉背后有很强烈的灯光,我刚转身,三辆摩托车轰隆隆地从我身旁开过去,车上的人齐刷刷地看着我,朝我吹口哨。
      我不以为意,乡下这种不读书的小混混很多,不理他们就好,可没想到,他们竟然在前面几米的地方停了下来,我停住了脚步,心里有些慌乱。
      只见他们吊儿郎当地朝我走过来,四下一片漆黑,离商店也有些远了。下来了六七个人,都很面生,应该不是住在这附近的。我心跳个不停,面上却还算冷静。
      他们将我围住,站我面前的应该是头儿,他上下打量一下我,语气轻浮道:“美女,一个人买酒喝啊,带去哥哥家里,咱俩一块喝呗。”其余的人不怀好意地笑起来,我一句话也没说,心里只觉得恶心。
      我打算逃跑,刚迈步往旁边空隙钻,就被扯着衣领扔到了地上,耳边响起酒瓶摔碎的声音,酒洒得我裤子上全是。
      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想法:干脆让他们把我杀了好了。不用我自己动手,还能把我自杀的“罪名”转嫁到他们身上。
      “欸欸欸,对美女别那么粗鲁嘛,你看人家裤子都湿了。”那个混混头子对刚刚推我的人说道,四周的人又哄笑起来,他蹲下身,伸手想要给我擦裤子。
      我看他靠近,找准时机,狠狠地朝他脸上啐了泡口水。这种人最好惹怒,冲动起来什么都有可能做得出来。
      他愣了两秒,随即抡了个巴掌甩在我的脸上,我脑子顿时响起嗡嗡的耳鸣声,过了两秒脸庞才迟钝地感受到火烧般的疼。
      我死死地盯着他,抬起手,也重重地扇了回去。他被打懵了,反应了好一会儿,反倒笑了起来。
      他咧着嘴笑着,表情又突然变得凶狠起来,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我今天要让你死在我手上。”
      我面上毫无波澜,心里不屑地想:你最好是。他转过头,对着那些围着我的小混混们说:“给我往死里打。”
      随即,他走到一旁,等待着看我哀嚎。周围那些人一拥而上,我闭上眼,安分地接受死亡。
      可那些人还没碰到我,就被远处传来的声音打断。
      “不许动手。”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慢慢睁开眼,又是他。
      他白色的衣服在夜晚显得格外突出,看着我一步步地朝我走来。
      我仔细瞧了瞧,他手上什么武器也没拿,2vs7,人家对面各各身强体壮,我们俩一个摆烂不想活,一个手无寸铁。唉,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我死也就算了,那是我心甘情愿的,再搭一条命算怎么回事。罪过罪过。
      我这么想着,他已经走到我面前,我以为那些人马上就要挥起棍子,却看到他们一个个都低着头。他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只是望着我,看着我狼狈地坐在地上。
      那个本来站在一旁的混混头子,这时也赶上前来。“管哥,你怎么来了?”他没理他,伸出手一把把我拉了起来,拽着我的手臂,将我拉走。
      我任由他拉着,看着他的背影,脑子里忍不住胡思乱想。他们认识吗?他会不会也是个混混?他为什么要救我……走到了渐远的地方,他终于松开手,转过身看着我。
      “下次遇到这种人,别和他们硬来。”语气有些无奈。我听着鼻头莫名一酸,眼睛死撑着,有些酸胀,我把脸撇到一边,努力说了声谢谢。
      我转过身,想起还要买啤酒,又迈步慢慢往商店走。
      不久,身后传来脚步声,我微微转头,看到他在离我五步远的地方,随着我一前一后地走。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管季川。”
      “我叫祝秋,谢谢你今天救我。”我再次道谢,内心却很复杂。
      “你认识那些人吗?“我又问。
      “认识。“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道:“领头的那个是我家一个亲戚的孩子,他爸在我爸手底下工作。”
      之后我们就再没有说话,只是一前一后安静地走。到了小卖部,我进去买啤酒,他就倚靠在门口的电桩上等我。
      我出来后,他又默默跟在我身后,依旧是大概五步远的距离。一路上只听得到啤酒瓶碰撞的声音和我们俩的脚步声。
      秋风瑟瑟,我披散的头发被吹得凌乱不堪,我裹了裹衣服,吸了吸鼻子,风里已经有了桂花的味道。这一路我走得很安心,并不是因为我从前害怕走夜路,只是因为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从前我走路也从来闻不到花香。
      我走到院子里,再回头时,他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或许就在刚刚。
      我把啤酒带了回去,我爸问我怎么这么久,我本想告诉他那群混混的事,张了张嘴,还是算了,解释起来太麻烦了。于是我告诉他那家商店关门了,我走到更远的地方去买的。
      “下次遇到这种情况,不买就是了。”他这么说着,把啤酒接了过去,坐下继续看起了电视。
      我回到房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那晚,我脑海不再是一遍又一遍地想着该如何结束我的生命,而是一次又一次地浮现那个白衣少年的身影。
      后来他来找到我,他对我说:“祝秋,我救了你,你陪我一段时间吧。”
      我答应了他。我们就经常坐在山顶那棵香樟树下,我们一起看了很多次日落,粉色的、红色的、橙色的,还有乌云密布的阴天,我们在一起很少说话,就只是静静地坐在一起,享受生命的静默。
      “我们就好像两个等待世界末日的人。”他曾这样说。
      “如果现在世界毁灭就好了”,跟他在一起时,我常常这样想。如果时间永远定格在这一刻就好了。
      我如果幸福的话,最先感受到的是悲伤。
      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谈喜欢,他说,希望我冷漠一点,他不希望成为我的负担。
      我也是很久之后才理解到这句话的涵义,可那时候,我已经失去了对他表明心意的机会。
      临近开学那几天,我和他待在一起时会有些难过,他叫我冷漠一点,我完全做不到了。我还一点都不了解他,甚至连他的联系方式都没有,我心里隐隐有些害怕,我感觉他随时都有可能消失。
      他呢,他怎么想,他一点也不怕我们失联吗?
      “管季川,明天我要回学校了,在另一个城市。“最后一天的时候我对他说。他转头看向我,我也看着他,好像在等待什么,“我可能要四个月以后才能回来。”我又在提示他了。
      他什么也没说。我低下头,看着脚底的草,闷闷地问他:”你呢?你没上学了吗?”我这时候才想了解他,未免有点太迟钝了。
      “我不上学了。”他只是简单地回答了我,并没有往下说的意思。
      “哦。”我有些失望,站起身准备离开。天已经黑了,天上零碎地散布着几颗星星。
      突然间,他从后面拉住我的手,我被吓了一跳,身体僵硬地停住,他猛地一把将我拉进怀里。
      我大脑立刻一片空白,嗅觉,听觉瞬间全部消失,只能感受到猛烈得像是打鼓似的心跳,分不清是我的还是他的。
      过了好久,我才慢慢感受到这个世界的存在。我感受到他用尽全力的拥抱,我无力的垂着手,任由他圈着。
      起风了。
      回家的路上,借着月光,我看到枯树长出新的绿芽,今年夏天大旱,那些树木被晒得发白,才八月就已是一片萧条之景,我本以为它们已经死透彻了,没想到几场秋雨过后,竟又有了生机。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动身去学校了,经过他家的时候,我留了张字条,上面写了我的电话号码。
      后来在学校的每一天,我都在期待他的来电,可是他一次也没有打来。是他没有看见我留的字条吧,我这样想,可是又不希望自己为他开脱。
      好在,长达四个月的时间里,我几乎没有再计划死亡。我还想和他一起看日升日落,今年冬天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一起赏雪。
      我已经有点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了。期末最后一堂考试的时候,我收到一个陌生来电,我考完后开机看到未接电话时,心里一紧,可是再打过去时,对方已是关机状态,我后来打了很多次,都没有再打通。
      如果是管季川的话,我好想告诉他,我很快就可以回来了。不是他也没关系,我马上就能见到他了。我这样想着,一边收拾行李一边期待。
      回去的高铁上,几乎全是大学生,整个车厢很安静,大家不是在睡觉,就是在低头看手机,亦或是像我一样,望着窗外自由地发呆。
      窗外的景色飞速往后退,南方的冬天依旧是成片的绿色。车厢内闷热的空气把我的脸烘得又红又烫。我以前很讨厌寒暑假,我讨厌和我的家人们待在一起,毫无选择余地的。可是这一次回家,我心里似乎不再那么抵触。
      两个小时的车程,好像把一整个冬天都过完了。到了我的小县城,我又拖着我笨重的行李,几经辗转才回到村里,还有20分钟的路要走,南方的冬天真是冷得可拍,一切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吹起风来却好像要刺进你骨头里。
      我裹紧衣服,每走一步都是期待。经过他家房子的时候,我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冲上去敲门,可是这样风尘仆仆的会不会太唐突。我还是决定先回自己家。
      我到家一切收拾妥当后,才往他家走,见面第一句话该说什么呢,要不要问他有没有看到我留的电话。我一路上胡思乱想个不停。很快我就站在那个别墅门口,他家大门紧闭,连每个房间的窗户也是关着的,死气沉沉的。
      快过年了,怎么一点也不喜气,我嘟囔着,抬起手重重地敲门。他在房间里听到我的敲门声,会不会立刻很开心地冲下来,我仿佛已经听到咚咚的脚步声。
      可是没有。不管我后来敲了多少遍,手被铁门和冷风冻得僵硬,也没有听到他任何的回应。
      我固执地一直敲一直敲,直到我爸给我打电话,问我跑哪里去了。我盯着手机,才知道我已经站在这里好久好久了。
      管季川,你不能就这样一声不吭地离开。回去的路上,我在心里机械地重复这句话。
      后来的每一天我都去他家门口守着,可是连平时照顾他的保姆也没看见。我就每天都坐在他家门口的台阶上,冬天真的好冷啊,我耳朵都起冻疮了。
      管季川,你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回来看看我的对吗?就这样过了一个月,已是深冬时节。
      我收到了一封信,上面没有任何寄信者的消息。拿到手的时候,我还有点不敢相信,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人写信,竟然还是写给我的。
      我拆开信的那一刻,几乎快要哭出来,我看到署名那里,写着“管季川”三个字。
      祝秋:
      对不起,这么久都没有联系你。我怕你找我,所以给你写这封信。
      我现在已经在美国了,可能不会再回来了。其实之前上飞机前,给你打过一通电话,可是没有打通,我想我们之间还是差点缘分。
      移民是很早之前决定的,所以其实我很早就知道我会离开。因此一开始我并不打算与你深交,我怕伤害到你,也怕伤害到我自己。
      可是祝秋,感情真的是很难控制的东西,我从第一次在窗边看见你,那个站在湖里的你,我就被你吸引住了。
      你可能一直都不知道我认出了你。那个夜晚,你穿着白裙,抬起头看见我,你的眼神里只剩下绝望,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的眼睛里,没有一点希望,我知道你是想要轻生,你满脸泪痕,好像在乞求我离开,从那一刻起,我就想要把你留下来。
      后来我带你看日出日落,风起云散,你知道吗,太阳落到你身上的时候,你头发被风吹起的时候,你都很漂亮。最近我总是回想起这一幕幕,我想,你是我人生中遇到的最美好的人。
      所以你不要总觉得是我救了你,其实是你一直在挽留我,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每一分钟,我都很开心。所以就当是为了我,你都不要再有轻生的念头了好不好。
      如果非要说遗憾的话,那就是与你只有夏末初秋的那段记忆,如果我们认识早一点就好了,这样一年四季我都能有所回忆。
      我在这边生活得很好,也交了好多朋友,有一个女孩,她叽叽喳喳的好多话,不像你那样安静,可是她常常在我身边转,让我觉得热闹好多。
      希望我们都只是短暂陷在分别的悲伤里,祝秋,以后的日子,向前走吧。 从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不怎么讲话,好多事都没来得及告诉你,今天跟你说了好多好多,就当我们之间圆满了吧。
      管季川
      2023年1月4日
      我收起信,把它揣进口袋里,连手都在颤抖。我连忙找到奶奶,内心有些担忧地问道:“奶奶,村里那个别墅里还住人吗?”
      我总感觉他还瞒着我什么。
      “你说姓管那家啊,咱村最有钱的那户,听说资产上亿呢,开了个什么大公司,就是听说只有一个儿子,还得了病,送去大医院都说没得救了,去年就退了学,他爸送他回乡下调养,我都碰见过他几回,看着挺精神一小伙子啊,就上个月,好想病情恶化了,送去国外了,八成是保不住了,哎哟,这么有钱的人家,遇到这种事还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诶诶,落雪了!”奶奶说到一半,突然下起雪来,她摇了摇我的手,看见我正在哭。
      “怎么了,你哭什么?”我慌张地使劲擦着眼睛,解释道:“刚刚打了几个哈欠。”
      我抬起头,雪轻飘飘地落下,刚碰到地就融化了,一点痕迹也不留,我就一直盯着天空,灰蒙蒙的,越来越模糊。
      奶奶没有再关注我,她在一旁一边念叨一边朝屋内走去:“今年怎么下雪了哦,好几年都没下过雪了,看来今年确实要冷点,明年庄稼……”
      后面的内容我没有听清,我仰着头,雪花冰冰凉凉地融进我的眼睛里。
      那一整个寒假,我一得空,就跑到他家后山的山顶上,坐在那棵香樟树下,我大段大段时间地发呆,有时候我都感觉不到我自己的存在了,有时候我又觉得他一直坐在我旁边。
      今年的冬天真的好冷,亏我还想和他一起看雪,现在他不回来了,却下雪了,留我一个人挨冻。
      管季川,你怎么这么狠心啊,你倒是一封信把想说的都说了,可把我憋成了个哑巴,什么都没留给我,我上哪去找你啊。
      想着想着,我又开始掉眼泪,泪水挂在我脸颊上,风一吹,感觉皮肤都快裂开了。
      又过了好多年,我再没有收到过他的消息。
      毕业以后,我在大学所在的城市一个人生活,日子过得很安稳,也如他所愿,我几乎已经忘记他的存在,只是偶尔梦见他后,醒来会恍惚很久。
      那天我回老家,经过那片湖泊,晃眼间,我好像又看见那个坐在窗边的少年,他穿着宽松的白色T恤,安静地看向我这边。
      又是夏末初秋的季节,我裹了裹旧衣服,就好像他又拥抱了我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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