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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蝴蝶 他是我的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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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梦到他了。
阴暗潮湿的雨天,破旧不堪的房屋,环视这间狭小屋子,角落处总有斑点霉菌,整个空气里都混着泥土和酒精的味道,一张破木床被摆放在右墙角,床上凌乱不堪,薄被已被掀开,往正中看是一扇被木板订死的百叶窗,窗下摆着一张缺腿木桌,缺的地方垫着几本书,保持桌子平衡,桌子的正中央摆着一本打开的红皮笔记本,笔记本前页的墨已洇干,笔记本的正上方摆着一盏老式台灯,以及台灯旁挤满烟灰的烟灰缸,除此之外,房间的角落还有大大小小的空酒瓶。
我坐在桌前,拉开了靠近床头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了一支老刀牌香烟,反着叼在嘴里,烟丝触及唇舌,一阵苦涩,我点燃了滤嘴,任由更刺激的尼古丁侵袭大脑,让它穿汲我的肺腑,由它刺入,我呼吸着你所求的空气,我躺在不结实的木椅上,仰着头,看见一只飞蛾,它的背部有两颗黑漆漆的眼,注视着我,一下又一下,撞上发亮的灯罩,霉味,酒精味,烟味混在这小小的房间里,木椅任它嘎吱嘎吱地响,在缕缕白烟中,我好像看见你的模样,
你对我说话了。
你终于肯来看我了。
“你梦到了什么,为什么哭了?”耳边传来询问声,我迷迷糊糊抬起头,发现自己竟然坐在书桌前睡着了,我连忙把揉了把眼睛,借着烛火光线看清楚眼前的人是乔灵飞。
梦中的事物刺得我头疼,在梦中,那是一片无限延伸的白,只有一条延伸,不知道通往何处的绳子,绳子是一条红脐带,这条脐带看不见头尾,一直延伸到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全身赤裸,顺着脐带向上走,走了许久我也不觉得累,仿佛在这个地方没有时间和空间了,而我周边的景色却渐渐变了,从一开始,我能看见一些文字,那些文字在白色世界跳跃,在这文字海中,我来回打量,发现它们写得都是我,但是不同于现在的我。
在那些文字中,我看到了福波斯,母亲,乔·巴佩,莉亚,维纳斯,威尔。
这些词,它们漂浮在空中,一上一下,唯独没有乔灵飞。
这个梦荒诞不经。
我顺着脐带走,却见这个脐带竟然拐了个弯,分成两股,一条向左手,一条向右手,它们分叉的中间有一个巨大的白色宝座,不过上面空无一人,整个岔路口,遍布白色曼陀罗,而在这个岔路口,我却看见了母亲他们。
他们一个个抓着脐带,身上未穿任何衣物,一具具丑陋的肉(体排着队,我在队末尾,在这个长队里,看见队中的母亲和威尔,他们神色惶恐不安排在一块,但一个个好像都是互相不认识,紧接着他们走到了那巨大白色宝座面前,他们停了下来,这时,传来唱诗班圣洁的歌声,随后宝座上传来声音,明明声音弘大,可我却听不到任何词语从声音中吐露。
我看着他们两个人站在巨大宝座下,分道扬镳,母亲向左,威尔向右,他们在分离时脸上的神情,向左的惶恐不安,放声尖叫,甚至不愿向左走一步,她祈求似的看向向右的那个男人,希望他能救救他,可那男人神色癫狂,兴奋至极,他一点也不理睬,快步离开,直到那个女人被拖去左边。
人一个个进去,直到轮到我。
到我时,我才听到那巨大的白色宝座上的声音对我说:“你吃苹果削皮吗?”
我没回答声音的问题,只是蒙着头往左走。
那个声音之后便没管我,而且继续问下一个人,直到传来回答削皮后的尖叫声和不削皮的欢呼声时,我已然走远了。
这里是地狱。
事到如今,我也得抓住脐带在这个地方走,不过我却没见到什么可怖的场景,反到是看见记忆里的画面被挖出来,在我周边播放着。
来自脑海中母亲与威尔的交(欢,维纳斯的鞭子抽打在自己身上,来自莉亚的嘲笑和乔·巴佩辱骂自己的场景,在我周边轮番上演。
喘气声,抽打声,嘲笑声,辱骂声,在我身边一同奏响,如同奏交响乐一般。
这些现实的画面构织着地狱的景象,于是我发现,这些现实的景象就是地狱。
现实即地狱。
可这里也没有乔灵飞。
周身无一物,我只能抓紧手中的脐带一直走了下去,不知过了多久。
直到那条脐带带我走出这里,我看见它顺着天,在这个空间里,直上云霄,不知延伸到哪里。
我渐渐明白了,从一开始的前后,左右,再到上下,这个地方逐渐构建出空间,从一开始的文字,到画面,那么下一步就是立体。
他们将以立体的形象出现在我面前。
在这无端的梦,我看向不知延伸到何处的绳子,抓住向上攀岩。
梦是经不起推敲的。
梦中我单单凭着一条脐带,向上攀爬,脐带如同藤蔓,爬到最后,眼前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黑色树冠,枝横叶茂,这棵树不知有多高,多大,它突兀地出现在这,却好像浑然天成。
爬到最后,我翻身爬上了黑色树枝,然后登上树顶,却惊奇地发现树顶的正中央有一片土地。
正如我所说,梦经不起推敲。
登上树顶,四周望去,周边一片黑暗,只剩中央土地处一片亮堂,抬头望去,那土地上方只有一个圆洞,光从此处倾斜,落在那一片土地。
就像一个大型舞台:无边黑暗是幕布,一束光线是灯光,只等演员登台就位。
我见那舞台中央躺着一个人,不知道是谁,正如我所说,整棵树大得不可思议,距离太远,为了看清楚这人是谁,我拼命朝中间跑去。
好戏已然开场。
我心里急切地想往中央去,像是知道中央人是谁。
其实我心里隐隐约约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我看见他躺在中央的土地,身着一身白衣,双手交叠于胸前,天穹上的光,将他环绕,他紧闭双眼噙着笑,仿佛在梦中度过一个美梦,可却唇色苍白,心口却空落落地缺了一块,只余一个黑呦呦的胸腔和土地相贴,他的心脏不见了。
梦是经不起推敲的,可我却莫名心底空落落,好似那丢心之人是我一般。
可眼前人又是谁,我又为何感到难过悲伤?
我跪在他身旁,眼中的泪水溢出我的手掌心,坠落在他的胸口,滑落至他空胸口处的土地,一片绿意从土地里生根发芽,迅速从他的胸腔中长出一朵朵紫色的蝴蝶花。
我的眼泪滴在这些蝴蝶花上,我轻轻抚摸上这一片由他胸腔为皿的生长在血肉之间的花,像是通过这些花触摸到他的心脏。
我的周身空无一物,无边黑暗,我的双腿扎根在这片土地里,头顶的光打在我们身上,他依旧笑着,指引着我俯下身,只为听见胸腔处那颗跳动的心。
炽热,不安,呼吸急促。
一下又一下,鲜活如璨星。
我低头吻了吻他胸口那一片蝴蝶花。
咬下他胸口的花蕊。
那朵紫色的花在我的唇间,吞了下去。
我的身体好像有万千蝴蝶翩跹。
它从我的嘴里爬出,扇扇翅膀。
蓝色的鞘翅,它落在了他的胸前。
在那一片片紫色蝴蝶花之间。
他是我的蝴蝶。
我抹干我的眼泪,从他的身边起来,在他的身上,渐渐堆上泥土,渐渐不见昔日容颜,到最后我扒开泥土却只剩枯骨一具,那泥土越堆越高,最后土前留下无字石碑一块。
那穹顶的光聚在那座坟墓前。
我顺着那光,朝着那个圆洞爬出去。
待我走后,一只蓝色蝴蝶停留碑前。
“你又哭了,是梦见了什么?”乔灵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感到一阵温暖,低头一看肩膀处,那里披着一层毯子。
“我……我梦见我们变成蝴蝶飞走了。”我喃喃回答。
乔灵飞笑了笑,他或许没想到我如此诗情画意了起来。
“你知道在我的故乡里,也有一则变成蝴蝶飞走的故事吗?”我听见他的语气感慨,随后闻到一阵橄榄油的味道。
“谢……谢。”我此时脑子才清醒点,背着身收拾了脸上的泪水,对于毯子这件事就他道了谢。
他摆了摆手,开口道:“你谢早了,不如等会听完再谢。”
老实点了点头,我转身安静地坐着听他讲述关于他故乡那变蝴蝶飞走的故事。
却没想到,他脱掉身上的大衣,随既把他沙发旁的琴盒拿在膝前,然后架在肩上,缓缓拉起。
舒缓的音乐从小提琴中传来。
暖黄色的灯光打在他的脸颊上,刚好抵消他身着黑色衬衫带来的冷意,挺立鼻梁的阴影紧挨着他的左脸,他的眼睫毛婆娑,如同蝴蝶一扇一扇翅膀。
那只蝴蝶穿过梦境最后停留在他琴弦。
他移动手腕,来回拉着,那婉转灵动的琴声传来。
我立马端坐身体,我听出了他的认真。
灯火晃晃,他的影子倒在这小小的书架上,扑鼻的书香和咖啡浓醇的气味飘来,他沉醉于此。
琴音一颤一颤,紧接着它变得绵绵悠长,一来一回,步入时轻柔,转而激昂欢快,再到最后凄美动人。
在这首曲子中我忘却了梦中的悲伤,他的音乐宛若手术刀刺破我大脑,切割出脑内的悲伤情绪。
我们只是静静地听着。
月光下,他们沉醉在这艺术之中。
一曲终了,他弯腰致谢,我立马拍手鼓掌。
他笑着对我说:“这个时候才要说谢谢。”
我不假思索对他道谢:“谢谢,真的很好听。”
“《梁祝》,这首曲子叫梁祝,说的是我故乡化蝶故事中的两位主人公。”他带我到那窗外阳台,我依旧记得他那时手中的温度,我们两个靠的很近,我同他一起看着天上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他的声音轻柔,裹在风里,他对我说了梁祝的故事。
“……最后,祝英台待在梁山伯的坟边,顿时风雷大作,雷劈开了梁山伯的坟,祝英台跳入坟中,他们双双变成蝴蝶飞走了。”他望着那轮巨大的明月,又对我补充,“其实我也很久没听了,不知道这个故事结尾是不是这样。”
他悲伤的音乐和寂寞的神情头次显现。
他手中的温度至今我也记得,冷得刺骨,不像活人体温,我们一个手脚冰凉为另一个冰冷刺骨取暖,也不知道最后会不会暖和。
我用两只手紧紧地包裹着他的手,看着他眸中先是倒影着月亮,最后倒影着我,他神色悲伤,整个人在月光下白得发亮。
如此圣洁。
只是看着他,我却生出一种无端的害怕。
我怕他飞走了。
飞到月亮上再也不回来了。
可我还是问了。
“你在想家吗?”
他愣了愣,抽出了手,随后对我笑了笑,他又继续拿起那把小提琴,他把它架着,在月光下,对我说:“谢谢。”
我心一颤。
在这夜色茫茫中,他又拉起一首曲子。
多年后,我再次在收音机里听到这首歌时,才明白这是《Auld Lang Syne》。
晚风吹着我们,他的发梢扫过我的脸颊,从这处三楼小阳台往外望去,我依稀能看见那个红色的尖顶教堂,它的尖顶上亮着一盏细小的灯,微微弱弱的,却和这座维多利亚时期的庄园相伴以久,直至今日。
教堂十二点的钟声把我叫醒。
这场梦醒了,我趴在桌上,桌上是那本翻开的红皮笔记本,书页末尾还有未干的墨渍,那里写着——有时,我真羡慕小说里的自己可以梦到他。